《偏折月光》泊舟客

20、第 20 章

　　激烈的浪潮渐渐退去，只余下满室温存与彼此交缠的气息。汗水微凉，心跳渐缓。
　　沈疏行靠在柔软的床头，胸膛还在微微起伏。靳争则卸下了所有力气，将头靠在他的颈窝，湿漉漉的黑发蹭着他的皮肤，带着事后的慵懒，更透着一股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依偎着，只有空调低微的风声和彼此逐渐平复的呼吸。刚才的亲密无间，似乎撕开了靳争心上那层最坚硬的盔甲。
　　良久，沈疏行听到靳争有些沙哑的声音，开始讲述一段从未向任何人袒露过的过往。
　　“我爸有四个儿子。” 靳争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淡得没有波澜，却字字砸在沈疏行心上，“老大是原配生的，腿残了，活在二楼，像个影子。老二老三是双胞胎，是我爸后来娶的那位生的，名正言顺。而我……”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疏行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我是个意外，或者说，是个错误。” 靳争终于继续，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冰冷，“我妈遇见我爸时，他在出差。他骗她自己单身。两个月的露水情缘，她发现自己怀孕时，他已经回去了，而她，也发现了他已婚的事实。”
　　“她没打掉我，把我生了下来，自己养大。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一个‘父不详’的孩子……” 靳争的声音几不可察地哽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八岁那年，她病得很重，快不行了。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联系上了靳家。她没撑过那个冬天，然后，我被接走了。”
　　“靳家……那是个冰冷的笼子。那个女人，我名义上的继母，视我为眼中钉。老大对谁都漠不关心。老二老三……他们觉得我是来抢东西的野种。” 靳争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我十岁那年，他们联手策划了一场绑架。”
　　沈疏行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他搂得更牢。
　　“绑匪把我弄到一艘旧船上。拳打脚踢，什么都骂。那时候，我身边只有‘纽扣’。” 提到这个名字，靳争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深入骨髓的疼痛。
　　“纽扣是我妈捡的流浪狗，捡到它时它脖子上就挂着一枚旧纽扣。我妈走了，我就把它带到了靳家，它是我与过去唯一的联系。绑匪连它也没放过……他们打我的时候，纽扣疯了一样扑上来咬他们……” 靳争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们抓住了它，把它举起来，狠狠地摔在甲板上，用它的头去撞船舱的铁皮……我求他们，我流着泪求他们，别动纽扣……他们不听……他们当着我的面，用刀……”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但沈疏行已经能想象出那幅残忍的画面。
　　“他们把我和纽扣……关进船舱底下一个没有窗户的储藏室，四周好黑好黑。我被绑着，动不了。纽扣就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能听见它越来越微弱的呜咽，能闻到血的味道……可我碰不到它，救不了它……我只能听着，听着它一点点断气……”
　　靳争的身体在沈疏行怀里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时隔多年仍无法摆脱的、刻入灵魂的创伤性颤栗。
　　“后来，我爸和警察找到了我。纽扣已经硬了。” 他最终吐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可怕，“从那天起，我就怕黑，怕狭小封闭、没有光没有声音的地方……患上了幽闭恐惧症。”
　　“后来，我查清楚了，绑架是老二老三干的。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把我扔进公海，让我彻底消失。” 靳争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那是仇恨淬炼出的硬度，“十二岁那年，我被送出了国。直到今年，老头子觉得该让我回来‘历练’了，让我接管了这边的分公司。”
　　长长的一段叙述终于结束。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靳争压抑后的粗重呼吸，和沈疏行越来越快的心跳。
　　沈疏行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无法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是如何独自面对那样的暴力、失去与长久的黑暗。他低下头，将脸紧紧贴在靳争汗湿的头发上，手臂用力到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骨血里。
　　“阿争……”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心疼与哽咽，“不怕了。都过去了。”
　　他亲吻着靳争的发顶，一遍又一遍，无比坚定地给予慰藉。
　　“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沈疏行一字一句，像立下最重的誓言，“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我……爱你。”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无比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不容置疑的真挚。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保护欲：“靳家老二老三……他们欠你的，我会让他们百倍、千倍地还回来！这个仇，我帮你报！”
　　靳争抬起眼，眼底的脆弱和伤痛尚未完全褪去，却已被一种更深沉、更骇人的阴鸷与狠厉覆盖。他眯起眼，像锁定猎物的毒蛇，声音轻而危险：
　　“不用脏你的手。我有计划，早就开始准备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很快……我就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沈疏行看着这样的靳争，心尖再次被刺痛。他用力点头，再次吻上他的额头：“好。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陪你一起。”
　　情绪的剧烈起伏后，沈疏行迫切地需要什么来缓解。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磕出一支烟，叼在唇间，用打火机点燃。微弱的火光映亮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眼中未散的疼惜与决绝。
　　他刚吸了一口，靳争却忽然伸手，取走了他唇间的香烟。
　　自己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转过身，在弥漫的淡青色烟雾中，精准地寻到沈疏行的嘴唇，将混杂着尼古丁苦涩与彼此气息的烟渡了过去。
　　这是一个带着占有、依赖、和深刻不安的吻。
　　分开时，靳争的额头抵着沈疏行的额头，两人呼吸交错。他睁着眼，瞳孔深处翻涌着沈疏行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恐惧与渴求，声音低哑破碎：
　　“疏行……我只有你了。”
　　“别离开我。永远……别离开我。”
　　沈疏行心头巨震，他用力回抱住靳争颤抖的身体，将他完全拥入自己怀中，像要为他筑起一道抵挡所有风雨的墙。
　　“好。” 沈疏行在他耳边，斩钉截铁地承诺，声音沉稳，带着足以抚平一切创伤的力量，“我在。我永远都在。”
　　夜色浓稠，将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温柔包裹。

　　翌日清晨，生物钟让沈疏行准时醒来。冬日稀薄的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室内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他微微侧头，靳争仍在他身边沉睡着。平日里凌厉的眉眼在睡梦中全然放松，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匀长。晨光勾勒着他英挺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脸颊。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睡颜，沈疏行心头倏地涌起一股温热而饱胀的暖流，酸酸软软地填满了胸腔。
　　他情不自禁地，极轻、极轻地凑过去，在那线条清晰的侧脸上，印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眠。
　　吻罢，他刚想悄悄起身——
　　腰间却骤然一紧！
　　一条结实的手臂不由分说地环了上来，将他牢牢锁回温暖的被褥和更温暖的怀抱里。
　　“这个早安吻……不合格。”
　　靳争带着浓浓睡意的沙哑嗓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疏行的耳廓。他并未完全睁眼，只是将脸埋进沈疏行的颈窝，慵懒地蹭了蹭，语气里带着刚醒的鼻音和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重新来。”
　　沈疏行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他还未来得及反应，靳争已抬起头，彻底睁开了双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睡意未完全散去，蒙着一层朦胧的水光，却在聚焦于沈疏行脸庞的瞬间，燃起了熟悉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炽热。
　　靳争低头，精准地捕获了沈疏行的嘴唇。
　　沈疏行很快便融化在这份毫不掩饰的热情里，抬手环住靳争的脖颈，温柔而坚定地回应。气息交缠，心跳相闻，直到两人都微微气喘，才不舍地分开。
　　额头相抵，鼻尖轻碰，在清晨静谧的空气里交换着温热的呼吸。
　　“早，男朋友。”靳争低声说，声音带着满足的喑哑。
　　“早啊，男朋友。”沈疏行微笑回应，眼底有光。
　　这一天，他们没有安排任何外出行程。
　　公寓里暖气充足，落地窗外是冬日清冷的城市景观，室内却是一片慵懒的暖意。沈疏行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居家服，在窗边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随手从靳争的书架上抽了一本关于建筑设计的书，就着斜射进来的、暖洋洋的午后阳光，安静地阅读起来。
　　靳争则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受伤的手臂搁在扶手上，神情专注地处理着工作文件。偶尔抬头，目光便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看着沈疏行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影，看着他微微低垂的、专注的睫毛，看着他偶尔因书中内容而微微蹙起或舒展的眉头。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时间在书页翻动的轻响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中悄然流逝。当靳争终于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时，午后的阳光已变得格外醇厚温暖，将整个客厅都浸泡在一片金黄色的静谧里。
　　他起身，走到窗边。沈疏行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
　　靳争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抬起沈疏行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下去。这个吻不同于清晨的激烈，它更缓慢，更温柔，带着阳光的温度和午后特有的慵懒缱绻，仿佛在细细品尝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拥有。
　　良久，唇分。靳争没有直起身，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额头抵着沈疏行的额头，低声开口：
　　“明天是除夕……我得回老宅一趟。”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无奈。
　　沈疏行了然，他抬手，轻轻抚了抚靳争的后颈，给予无声的支持。
　　“要和我一起去吗？”靳争问。
　　沈疏行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浮现出一抹神秘而期待的笑意，：“我在家等你。等你回来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靳争退开些许，拇指摩挲着沈疏行的脸颊：“好吧。我尽量快点脱身，初一就回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靳争追问道。
　　“暂时保密。”沈疏行笑得更深了，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靳争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和期待，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
　　“好，等我回来。”他再次俯身，在沈疏行唇上印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此刻，阳光正好，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空气中漂浮着书香、咖啡残留的微香，以及彼此身上的气息。
　　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而窗内的时光，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帧都流淌着金色的、名为“幸福”的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