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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保护 ...

  •   病情有了“好转”。

      这个词在医院的定义里,是血氧饱和度能稳定在95以上,是肺部听诊时那些可怕的湿罗音和哮鸣音大部分消失,是激素用量可以从静脉注射改为口服,是病床边的监护仪终于被撤走,换成了每天定时测量的指夹式血氧仪。

      在季之珩的感觉里,“好转”是胸口那塊无形的大石被移开了一半,呼吸时不再有刀刮般的锐痛,但依旧像隔着一层潮湿的薄纱,需要比常人更费力地穿透。是虚软无力的四肢重新有了些力气,可以从病床走到病房门口,再从门口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一看外面灰蒙蒙的天。是咳嗽从撕心裂肺变得沉闷而绵长,深夜发作的频率从每夜数次,降低到两三天一次。

      在裴清辞的眼里,“好转”则是一串需要精密监控和解读的数据,是手机上设定的、密密麻麻的用药提醒闹钟,是家里每个角落都触手可及的急救药品,是夜半时分依然会突然惊醒、下意识去探季之珩鼻息的习惯,是看着季之珩稍微多走几步路就微微蹙起的眉头。

      出院那天,是个阴沉的冬日午后。季家父母提前把公寓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户开了小缝通风,炖了清淡的汤温在锅里。但最终,季之珩还是被裴清辞近乎强制地接回了她们合租的小屋。

      “你爸妈也需要休息。”裴清辞的理由无懈可击,“而且我这里东西全,离医院也近些。” 她没说出口的是,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实施她制定的、严格到近乎苛刻的“康复监护计划”。

      计划贴在冰箱门上,用裴清辞工整的字迹写着:

      07:00 体温、血氧监测,服用晨间药物(红笔标注:务必餐后)
      08:00 早餐(清淡、高蛋白,忌冷、忌辣)
      09:00-12:00 工作/休息(每小时起身活动5分钟,补充温水)
      12:30 午餐(已预订公司楼下营养餐,裴清辞取)
      13:00-13:30 午休(强制,可听舒缓音乐)
      ……
      22:00 睡前药物,加湿器开启,血氧监测(睡前)

      季之珩看着那张表,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裴清辞消化恐惧、重建秩序的方式,也是她表达“绝不让上次情况重演”的决心。

      复工第一天,空气里漂浮着微妙的因子。

      地铁里,裴清辞不再只是站在季之珩身边,而是用身体在她和拥挤的人流之间隔开一道小小的屏障。她的目光不再看手机,而是时不时落在季之珩的脸上,观察她的呼吸节奏和脸色。

      公司里,气氛也有些不同。陈锐见到她们,点了点头,没多问病情,只是说:“回来就好。项目进度我盯着,你们先适应,量力而行。”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但眼神在掠过季之珩明显清减了的脸庞时,还是停顿了半秒。

      同事们或真心或客套地问候了几句,便又投入忙碌。职场如同奔流的河,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的暂时缺席而停滞,但也微妙地改变了流速——分配给她们的任务明显变少了,变轻了,期限也宽松了些。这是一种无声的体谅,也是一种无形的标签:“需要照顾的病号”。

      季之珩坐在久违的工位上,手指触碰冰凉的键盘,竟有一丝陌生感。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上面是住院期间积压的邮件和项目文档。她试图集中精神,但胸腔深处那隐约的、挥之不去的滞涩感,以及大脑因缺氧和药物残留的、轻微的混沌感,让她很难像以前那样迅速进入高效状态。打一段字,需要停下来,下意识地做一个稍深长的呼吸调整。

      裴清辞的座位在她斜后方。整个上午,季之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无形的丝线,时不时就落在自己背上。每当她稍有停顿,或是因为喉咙发痒忍不住轻咳一声(她极力压抑成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身后敲击键盘的声音就会有几秒钟的停顿。然后,一杯温水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手边,水温永远恰到好处。

      午休时,裴清辞果然准时拿回了预订的营养餐。菜式清淡,少油少盐,搭配得科学却乏味。季之珩小口吃着,裴清辞就坐在对面,吃着自己那份普通的食堂饭菜,眼睛却看着她的餐盒,仿佛在监督她完成一项任务。

      “我吃不下这么多。”季之珩看着还剩一半的米饭和青菜,轻声说。

      “再吃五口。”裴清辞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眼神却软了下来,“你早上血氧才96,需要能量。”

      季之珩叹了口气,默默又扒了几口饭。她知道裴清辞手机里有个加密的笔记,详细记录着她每天的体温、血氧、用药、食欲、咳嗽次数、睡眠质量……像一份严谨的病案日志。

      下午,部门有个短会。会议室空气不流通,有些闷。季之珩坐下不久,就觉得胸口有些发紧,呼吸不自觉加快了些。她尽量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手指在桌下悄悄调整着呼吸的深度。坐在她侧后方的裴清辞,几乎立刻注意到了她微微起伏加快的肩膀线条。

      会议进行到一半,裴清辞忽然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抱歉,打断一下。陈总,关于刚才说的用户数据维度,我之前整理过一个更细化的模型,在我电脑里,可能需要之珩帮我一起看一下屏幕,确认几个参数。我们能出去五分钟吗?”

      理由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对工作的积极。陈锐看了她们一眼,点头:“快去快回。”

      一出会议室,走到相对空旷安静的走廊,裴清辞立刻拉住季之珩的手腕,将她带到窗边通风处。“怎么样?是不是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

      “没事,就一点点。”季之珩吸了口窗外凉润的空气,确实感觉好多了,“你反应也太快了。”

      “你的呼吸频率不对。”裴清辞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便携血氧仪,“测一下。”

      微小的红光在季之珩指尖亮起。数字跳动几下,停在97。

      裴清辞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但眉头依旧没展开。“下次不舒服,立刻给我手势。别硬撑。”

      “只是开会……”季之珩想辩解。

      “在医院那晚,最开始也只是‘有点闷’。”裴清辞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阴影。

      季之珩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晚的黑暗、窒息、冰冷的仪器和裴清辞绝望的吹息……像一道深刻的烙印,烫在她们共同记忆的最深处,也成为裴清辞所有过度警觉的源头。她无法反驳。

      下班时,天色已暗。走出写字楼,寒风扑面。裴清辞立刻将早就拿在手里的围巾给季之珩严严实实地裹上,又仔细检查了她外套的扣子。

      “我没那么脆弱。”季之珩有些无奈。

      裴清辞没接话,只是将她的手握进自己温暖的口袋里。“风大,走慢点。”

      回家的地铁上,季之珩靠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流光溢彩。身体依旧感到疲惫,但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包裹着她。那是一种劫后余生、被严密保护着的平静,安稳,却也隐隐带着一丝被困住的滞重。

      裴清辞站在她面前,背对着人群,为她隔出一小方相对安稳的空间。她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异常坚定,也异常疲惫。季之珩知道,裴清辞的“好转”里,掺杂了多少夜不能寐的警醒和如履薄冰的焦虑。

      她悄悄伸出手指,在裴清辞握着栏杆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裴清辞回过头。

      季之珩看着她,很轻地,用口型说:“谢谢。” 顿了顿,又补充:“还有,对不起。”

      谢谢你拼尽全力拉住我。
      对不起,让你一直活在这种提心吊胆里。

      裴清辞看懂了。她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无比柔软,仿佛冰层化开,露出底下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握着栏杆的手松开,转而紧紧握住了季之珩在口袋里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

      地铁隆隆前行,载着疲惫归家的人群,也载着她们之间这份沉重与温柔交织的、劫后余生的日常。病情有了“好转”,生活似乎回到了轨道。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她们的爱里,从此掺杂了药的味道、监测仪的数字、和午夜梦回时对呼吸声的条件反射。

      冬天还在继续,但她们学会了在冰面上相拥着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彼此支撑。好转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更为漫长、更需要耐心的征程的开始。而她们,一个在努力适应这具需要额外呵护的身体,一个在努力学习如何守护而不窒息对方——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踉跄而坚定地,并肩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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