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剑穗如初 ...
-
夜白没有起身。
他依旧跪在那里,仰着脸看江鹤影,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暮色中闪着细碎的光。那双墨黑的眸子清澈见底——这是他本来的瞳色,此刻眼中盛满了近乎破碎的祈求,像只即将被抛弃的小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江鹤影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攥着衣角、骨节泛白的手指,心中那堵冰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起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夜白这才缓缓起身,动作有些踉跄。他扶着石桌站稳,低头拭去脸上的泪痕,再抬头时,已经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仙子……坐吧。”他哑声说,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手,动作熟练流畅,只是指尖仍在微微颤抖,“我去沏茶。”
“不必了。”江鹤影说。
夜白的背影僵了僵。
江鹤影走到石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书——是本医书,翻到讲经脉损伤的那一页,旁边还放着几张写满批注的纸,字迹工整清秀。她认得那字迹,是夜白的。
他曾说,要学好医术,以后她受伤时,他就能更好地照顾她。
当时她只当是书生的痴话,如今想来,却有种说不出的讽刺。
“仙子……”夜白端着茶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待先生训话的学子。
江鹤影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茶是温的,正是她喜欢的温度,茶汤清亮,香气袅袅,是他惯常泡的“雾里青”。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仿佛那夜银发血瞳、饮血噬魂的画面,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你的头发,”江鹤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白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夜白身体一颤,手下意识地摸向发髻——那里用木簪绾着墨黑的长发,触感柔软顺滑,是用了高阶幻术维持的障眼法。真正的发色,是三百年前观星台献祭那夜,一夜染霜的银白。
“是。”他低声承认,“献祭之后,就再也没黑过。”
“额心的眼睛呢?”
“……也是那时有的。”夜白的声音更低了,“血河老祖残魂入体时,额心裂开一道竖痕,从此便有了这只‘血瞳’。平时闭合时只是一道细纹,运转血河真经时才会睁开。”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可江鹤影却从这平淡里,听出了某种深入骨髓的麻木——那是与体内非人之物共存三百年后,磨出来的死寂。
“你打算……一直这样装下去?”她问。
夜白抬起头,眼中闪过慌乱:“我……我没有装。”
“没有?”江鹤影抬眼看他,“白宗主,血影宗之主,执掌南境半壁魔道的血河君,如今却像个凡人书生一样,坐在这里为我泡茶。这还不是装?”
她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夜白心里。
夜白脸色更白了,嘴唇微微颤抖:“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江鹤影打断他,“只是觉得这样好玩?还是……另有所图?”
“我没有!”夜白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仙子,你信我,我对你真的没有图谋!我……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红着眼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苦和无助。
江鹤影静静看着他。暮色渐浓,将他单薄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她想起很多个这样的黄昏——他坐在同样的位置,为她泡茶,为她弹琴,絮絮叨叨说些琐碎的日常,眼中盛满温柔的光。
那些日子,真的都是假的吗?
可那夜他杀阴骨老鬼时的冷酷,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的杀意,又实实在在烙印在她脑海里。
她该信哪个?
“仙子,”夜白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如果……如果我告诉你,我这三百年来,确实谁都杀过呢?”
江鹤影抬眼看他。
“魔修,邪道,正道修士,凡人官吏,甚至……妇孺。”夜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血河真经要活人精血才能精进,要魂魄才能炼器。最开始是为了活命,后来是为了在南境站稳脚跟,再后来……就习惯了。”
他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仙子,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不奢求你的原谅。我手上沾的血,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他说得坦然,没有辩解,没有开脱,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他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三百年来,从未手软过。
江鹤影指尖一紧。
血影宗……她当然知道。
清云门南境分坛的卷宗里,关于血影宗的记录堆了整整三个书架。这个三百年前由白夜辞创立的魔道宗门,盘踞南境已历三代,势力渗透三江六泽,门下弟子过万,是南境名副其实的魔道魁首。
分坛每月都要处理十几起与血影宗相关的冲突——劫掠商队,强征血税,屠灭小门派……桩桩件件,血债累累。
而眼前这个苍白脆弱的书生,就是那个令南境各派谈之色变的血河君。
“那你伪装成书生接近我,又是什么理由?”她问。
夜白沉默了。
许久,他才低声说:“起初……是想摸清清云门在南境的布局。葬星会最近动作频繁,血影宗需要知道正道各派的应对。”
他说得直接,反而让江鹤影愣了一下。
“葬星会……”她皱眉,“你知道他们的目的?”
“不知道全部。”夜白摇头,“但他们一直在搜集各种禁忌之物——古战场遗物、邪修功法、特殊体质……像是在准备什么。血影宗与他们是死敌,他们想做的,我们就要破坏。”
他顿了顿,看向江鹤影:“仙子,葬星会行事诡秘,目的不明,但绝对所图甚大。清云门若要与他们为敌,务必……万分小心。”
这话说得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担忧。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份真实的关切,心中那堵冰墙又松动了几分。
“那你呢?”她问,“你要继续与葬星会为敌?”
“是。”夜白毫不犹豫,“血影宗与葬星会,只能活一个。”
“为什么?”
夜白笑了笑,笑容苍白又破碎:“仙子,有些仇,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没有说是什么仇,但江鹤影从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刻骨的恨意里,猜到了几分——大约与三百年前南荧古国的覆灭有关。
“所以……你接近我,只是为了情报?”她听见自己问。
夜白怔了怔,随即摇头:“起初是。但在雾谷,你背着我走出那片死地时,我就知道……我完了。”
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仙子,我知道我不配说这些话,但我还是要说——我从未想过伤害你,也从未想过利用你去对付清云门。那些日子,那些温柔,那些……那些心动,都是真的。”
“哪怕现在?”江鹤影问。
“哪怕现在。”夜白毫不犹豫,“哪怕仙子从此再也不肯见我,哪怕仙子恨我入骨,哪怕……仙子现在拔剑杀了我。”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缓缓跪下——这次是单膝跪地,仰脸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深情。
“江鹤影,”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我喜欢你。”
“从雾谷初见到现在,从夜白到白夜辞,从书生到血河君——这颗心,从未变过。”
江鹤影看着他跪在面前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片灼人的、几乎要将她焚毁的深情,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她该信吗?
一个魔宗宗主的告白,一个满手鲜血的罪人的真心,一个用谎言织就的温柔陷阱里,长出的……真实的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看着他跪在她面前,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作伪的深情,她心中那堵冰墙,正一寸寸坍塌。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小院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温暖。夜白还跪在那里,江鹤影还坐在那里,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夜风吹过老槐树,带起沙沙的轻响。
许久,江鹤影才缓缓开口:“你先起来。”
夜白没有动。
“起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夜白这才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大概是跪得太久了。他扶着她边的石凳站稳,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你……”江鹤影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
她该说什么?质问他为何欺骗?斥责他罪孽深重?还是……接受他那份滚烫的、让她心慌意乱的告白?
哪一种,她都说不出口。
“仙子若是不信我,我可以证明。”夜白忽然说。
江鹤影抬眼看他。
夜白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不是清云门的那种传讯玉简,而是一枚暗红色的、表面刻满诡异符文的玉简。他将玉简递给她,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血影宗宗主令。”他低声说,“自我创立血影宗之日起便炼制的本命血符,与神魂相连,可号令血影宗上下。现在……我把它给你。”
江鹤影愣住。
血影宗宗主令……她听过这个名字。南境分坛的情报显示,这是白夜辞以血河真经秘法炼制的本命符,与他的神魂性命相连,一旦离体或损毁,他将修为大损,神魂受创。
“你疯了。”她听见自己说。
夜白笑了笑,笑容苍白却温柔:“是啊,我早就疯了。从遇见你那天起,就疯了。”
他将血符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暗红的玉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像一滴凝固的心头血。
“这是我全部的底牌,全部的信任。”他说,“仙子可以毁了它——血符碎,我神魂重创。也可以用它来牵制我,控制我,甚至……杀了我。”
江鹤影看着那枚血符,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这枚血符的分量。血影宗盘踞南境三百年,门人弟子过万,掌控着南境近半的魔道势力。这枚血符代表着绝对的权柄,也代表着致命的弱点。
而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将它交给了她。
一个清云门的剑修,一个本该与他势不两立的敌人。
“为什么?”她问。
“因为……”夜白看着她,眼中水光潋滟,“我想让仙子知道,在你面前,我什么都可以不要。血影宗,修为,性命……只要你肯信我。”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指尖,却又不敢,只是悬在那里,微微颤抖。
“仙子,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也不求你接受我。”他轻声说,“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认识我的机会。”
“不是作为书生夜白,也不是作为血河君白夜辞,而是作为一个……喜欢你的人。”
江鹤影看着他那双盈满祈求的眼,看着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苍白脸上那种近乎破碎的期盼,心中那堵冰墙,终于彻底坍塌。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指尖。
夜白身体一颤,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可又小心翼翼,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
“仙子……”他哑声唤道,眼泪又涌了出来。
江鹤影没有躲开他的眼泪,也没有松开他的手。她只是静静看着他,感受着他指尖的微凉和颤抖,感受着他掌心那道属于剑修的薄茧——那是他握了三百年剑的手,沾满了血,此刻却在她掌心微微发抖,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夜白。”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还会……在我面前变成那副样子吗?”她问,“银发,血瞳……”
夜白怔了怔,说道:“我的发色和额心血瞳是献祭后的异变,无法改变。若仙子不喜欢…我会用幻术维持黑发,也不会让血瞳睁开——除非生死关头,否则绝不会在你面前显露异相。”
江鹤影看着他墨黑的长发,看着他清澈的眼眸,看着他额心那道细不可见的竖痕
她忽然想起那夜他一步踏出、发丝褪去伪装、露出本来面目的画面。
那时的他,银发如雪,血瞳如渊,冰冷非人。
而此刻的他,黑发青衫,眼眸清澈,温柔似水。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你疼吗”,想问“那三百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饿了吗?”
夜白愣住了,随即眼中涌出更明亮的光。他用力点头:“饿了。仙子呢?”
“有点。”
“我去煮粥。”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快步走进厨房,背影轻快得像只终于被主人接纳的小狗。
江鹤影坐在原地,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熟悉的锅碗瓢盆声,心中那阵持续数日的冰冷和空洞,终于被一点点填满。
她低头看向石桌上的那枚暗红血符,指尖轻轻拂过表面冰凉的符文。
血影宗宗主令。
他竟真的将性命交关的东西交给了她。
她该怎么做?毁掉?收下?还是……还给他?
正思忖间,夜白端着粥出来了。热气腾腾的米粥,撒着细碎的葱花,香气扑鼻。他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眼中满是温柔的光。
“仙子尝尝,我新学的做法。”
江鹤影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煮得绵软,温度恰到好处,是她喜欢的味道。
“很好。”她说。
夜白笑了,笑容干净又满足。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腌菜放进她碗里:“这个也是我新腌的,不咸,很爽口。”
江鹤影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喜和眷恋,忽然觉得——或许,她可以试着相信。
相信这个满手鲜血的魔宗宗主,在她面前,真的只想做个为她煮粥泡茶、弹琴写字的书生。
相信那些温柔美好的日子,不是一场骗局。
相信那句“我喜欢你”,是真的。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未来渺茫。
至少此刻,她想相信。
那一夜,江鹤影没有走。
她喝了粥,喝了茶,听夜白弹了新学的曲子,甚至还陪他下了半盘棋。两人谁也没再提起身份的事,就像从前一样,说着琐碎的日常,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只是偶尔,夜白会忽然停下来,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翻涌着某种近乎贪婪的眷恋,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每当这时,江鹤影便会垂下眼,假装没看见。可心口那阵悸动,却骗不了自己。
夜深时,她起身告辞。
夜白送她到院门口,眼中满是不舍,却努力笑着说:“仙子明日……还来吗?”
江鹤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夜白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像夜空中最亮的星子。他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这次没有颤抖,却很坚定。
“那……我等你。”
江鹤影“嗯”了一声,御剑而起。飞到半空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夜白还站在门口,仰头望着她,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辉,美好得像幅画。
她忽然想起那枚暗红血符,还放在石桌上。
她没有带走。
或许……是忘了。
又或许,是刻意留下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看着他在月光下温柔浅笑的样子,心中那片冰封的湖,终于开始解冻了。
身份挑明后的第七日,江鹤影踏着暮色走进小院时,一眼就看见了石桌上那卷摊开的羊皮纸。
纸是暗沉的褐色,边缘泛着岁月摩挲出的毛边,纸上墨迹却是新鲜的——那是种特殊的朱砂墨,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干涸的血。墨迹勾勒出南境的地形图,几处关隘、河道、村镇被特意圈出,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兵力部署、物资调动,笔迹凌厉如刀锋劈砍,与夜白平日写诗抄医书的工整小楷判若两人。
江鹤影的脚步在院门口顿了顿。
夜白背对着她坐在石凳上,正低头看着那卷羊皮纸,手里握着支墨笔,笔尖悬在“雾谷”二字上方,似在沉吟。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乱地收起东西,只是缓缓转过头来。
“仙子来了。”他轻声说,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紧张,随即化为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稍等我片刻,这份军报还剩最后几处要核验。”
军报。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轻描淡写,却让江鹤影心头微微一紧。她走到石桌旁,目光扫过羊皮纸上的内容——那是血影宗在南境各处的暗桩分布与兵力调配,详细到每个据点的守卫人数、阵法布置、甚至粮草储备。其中几处地点,她认得,是清云门南境分坛最近重点监视的区域。
夜白没有遮掩,任由她的目光在图纸上游走。笔尖落下,在“雾谷东南三里”处添了一行小注:“葬星会伏兵三十,已清理。”墨迹未干,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
江鹤影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数日前陈砚的汇报——雾谷东南确实发现过打斗痕迹,现场有三十具焦尸,死状诡异,像是被某种极阴毒的功法瞬间抽干了精血。当时分坛推测是葬星会内讧,如今看来……
“是你做的?”她问。
夜白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墨黑的眸子在暮色中清澈见底:“是。葬星会想在雾谷布阵,需要血祭生魂。我提前清了场。”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江鹤影却从那平淡里听出了一丝未尽的寒意——三十条人命,在他口中轻描淡写得像是拂去了桌上的灰尘。
“你……”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指责他滥杀?可那三十人是葬星会的伏兵,本就是邪道,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感谢他替清云门清除隐患?可她身为正道剑修,怎可对魔宗宗主的杀戮行为示好?
夜白似乎看出了她的挣扎,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仙子若觉得碍眼,我以后……不把这些东西带出来了。”
“不必。”江鹤影听见自己说,“这是你的地方,你做主。”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这话说得……太近了,近乎纵容。
夜白眼中却瞬间亮起了光,像夜空中炸开的烟火。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试探着问:“那……仙子可要看看?血影宗在南境的布防,或许……对清云门有些用处。”
江鹤影心头一跳。
他竟主动提出让她看血影宗的军事机密?这无异于将整个宗门的咽喉送到她手中。
“你就不怕我传回清云门?”她问。
夜白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坦然:“怕。但若是仙子要看,我愿意给。”
他说着,将羊皮纸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触到纸缘时微微一顿:“不过……这份图上有几处标记,是血影宗与葬星会交手的伤亡记录。仙子若是看了,可能会……不舒服。”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不想让仙子看见那些。”
江鹤影看着他那双盈满恳切的眼,心中那堵名为“正道”的墙,又松动了一寸。她沉默片刻,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羊皮纸边缘——那里确实用更小的字记录着一些数字:“甲部折七人”“乙部重伤三”“丙部全殒”……
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条人命。
“这是……最近的战损?”她问。
“嗯。”夜白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葬星会近来攻势很猛,像是在赶时间。血影宗虽然挡住了,但损失不小。”
他说着,忽然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道:“仙子,清云门若是近期要派人去‘碎星渊’一带巡查……务必小心。那里……不太平。”
碎星渊。
江鹤影心头一震。那是五百年前谢沧师叔祖第一次大规模献祭之地,怨气沉积,邪祟丛生,历来是各派避之不及的凶地。清云门确实计划下月派人去探查,但这消息尚未公开,他如何得知?
“你……”她盯着他。
夜白却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我只是……担心仙子。”
这话说得含糊,但江鹤影却听懂了——血影宗在清云门有眼线,而且位置不低。这个认知让她后背一阵发凉,可看着他此刻小心翼翼、生怕惹她生气的样子,那股凉意又化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明明可以继续瞒着她,明明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选择在她面前摊开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甚至冒着暴露暗桩的风险提醒她。
为什么?
“夜白。”她忽然开口。
“嗯?”
“你把这些给我看,就不怕……我回去后带人清剿血影宗的据点?”
夜白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容苍白却温柔:“怕。但若是仙子要清剿……我也认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求仙子一件事——若是真要动手,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我不想和仙子兵戎相见。”
江鹤影看着他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看着他那张苍白脆弱的脸,心中那片冰封的湖,终于彻底化开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羊皮纸上“碎星渊”三个字。
“这份图,”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看完了。你收起来吧。”
夜白眼睛一亮,连忙将羊皮纸卷起,用丝绳仔细系好,放进桌下的暗格里。动作熟练流畅,显然这石桌下另有乾坤。
“仙子今晚……留下来吃饭吗?”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期盼,“我新学了道菜,是南荧古国的做法,用桂花和蜂蜜腌的鱼,清蒸出来很鲜美。”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璀璨的星河,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又过了三日。
这日江鹤影来得比往常早些,申时刚过便踏进了小院。暮春的黄昏来得迟,天光还亮着,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石地上,细碎斑驳。
她推开院门时,看见夜白正背对着她站在井边。
不是一个人。
他面前还跪着个人——黑衣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那人单膝跪地,垂着头,正低声汇报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江鹤影只隐约听见几个词:“……北边……三批货……截了……留了活口……”
夜白背着手听着,身形挺拔如松。他今日穿的是件靛青竹纹长衫,乌木簪绾发,依旧是书生的装扮,可那站姿里透出的威仪,却与“夜白”这个身份格格不入。
江鹤影脚步顿在门口。
黑衣人也察觉到了她的到来,汇报声戛然而止,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藏了兵器。
“无妨。”夜白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继续说。”
他甚至连头都没回。
黑衣人犹豫了一瞬,低头继续:“北边来的三批‘血玉’,在离魂渡被葬星会的人截了。我们追上去时,只救回一批,另外两批……已经送到‘那边’手里。抓了三个活口,审了一夜,吐出三个据点位置,都在南荧故地边境。”
夜白沉默了片刻。
黄昏的风穿过院子,吹起他靛青的衣袂。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江鹤影身上时,眼中那份冰冷的威仪瞬间褪去,换上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仙子来了。”他轻声说,仿佛刚才那个听属下汇报、决定他人生死的宗主只是错觉。
黑衣人还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了,像尊石雕。
江鹤影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不是没见过血影宗的人——南境分坛的卷宗里,那些魔修的画像她看过无数,个个面目狰狞,煞气冲天。可眼前这个黑衣人,跪在夜白面前时,恭敬得像个最守规矩的仆从。
而夜白……他站在那里,靛青长衫,墨发如瀑,眉眼温柔,像个刚下学堂的书生。可偏偏就是这个人,让那个杀气内敛的黑衣人连头都不敢抬。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江鹤影听见自己说。
夜白摇摇头,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提着的食盒——那是她来时在镇上买的桂花糕,他前几日说想吃。
“没有打扰。”他温声说,“正好说完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刚才说的三个据点,让‘癸部’去处理。记住——要干净,别留尾巴。”
“是。”黑衣人沉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畏。他起身,向夜白行了一礼,又朝江鹤影的方向微微颔首——动作有些僵硬,显然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位清云门的剑修。
然后他后退三步,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院墙的阴影里。
院子里重归寂静。
夜白提着食盒走到石桌边,打开盖子,桂花糕的甜香飘散出来。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眼睛弯了起来:“还是镇东头那家的?他家的桂花蜜放得足。”
江鹤影走到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小口小口的,很斯文,唇角沾了点糕屑,还伸出舌尖轻轻舔掉。这副模样,与方才下令“要干净,别留尾巴”时的冷酷判若两人。
“刚才那个人……”她开口。
“是我‘甲部’的统领,叫墨七。”夜白很自然地接话,“专司情报与暗杀。他性子闷,不爱说话,吓到仙子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介绍一个寻常朋友。
江鹤影沉默了片刻:“他看起来……很怕你。”
夜白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是怕,是敬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血影宗规矩森严,以下犯上者死,办事不力者死,背叛宗门者……生不如死。我立的规矩,我自己守着,他们自然敬畏。”
他说着,又咬了一口桂花糕,细细咀嚼,仿佛刚才说的是今日的天气。
江鹤影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分坛卷宗里关于血影宗的记载——“宗主白夜辞,御下极严,赏罚分明,有忤逆者皆抽魂炼魄,悬于宗门血狱示众三月,魂魄哀嚎不绝。”
当时她只当是魔道惯用的残忍手段,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那“御下极严”四字背后,是怎样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坐在她对面,小口小口吃着桂花糕,唇角沾着糕屑,眼中满是温柔的光。
“仙子在想什么?”夜白忽然问。
江鹤影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你……经常这样处理宗务?”
夜白笑了笑:“血影宗在南境的摊子铺得大,每日要处理的事情不少。不过……”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一般都挑仙子不在的时候。今日是墨七来得急,没来得及避。”
这话说得坦诚,反倒让江鹤影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该生气吗?气他在她面前毫不掩饰魔宗宗主的身份?还是该庆幸?庆幸他终于不再费心伪装,愿意让她看见真实的他?
她不知道。
“仙子若是不喜欢,”夜白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我以后……让他们去别处汇报。”
“不必。”江鹤影听见自己说,“这是你的地方,你做主。”
同样的话,她三天前说过。可这一次说出来,心中的挣扎却少了许多。
或许……她已经开始习惯了。
习惯这个小院里,除了药香和琴声,偶尔还会飘来的血腥与权谋的气息。习惯眼前这个温柔的书生,随时可能变回那个杀伐决断的血河君。
夜白看着她,眼中渐渐漾开温柔的笑意。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很轻,一触即分,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仙子不嫌弃我就好。”
江鹤影没有躲开。她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问,“晚上想吃什么?”
夜白眼睛一亮:“仙子要做饭?”
“嗯。”
“那……我想吃仙子上次做的笋煨火腿。”他说着,眼中满是期待,“仙子做的笋特别嫩,火腿的咸香也恰到好处。”
江鹤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渐渐化开了。她站起身:“我去镇上买火腿。笋……后山应该有新鲜的。”
“我跟仙子一起去。”夜白也站起来。
“你的宗务……”
“处理完了。”夜白笑道,“今日的事不多。”
他说着,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黄昏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江鹤影看着地上那两道交叠的影子,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好。
不全是书生夜白,也不全是血河君白夜辞。
而是一个在她面前,愿意卸下部分伪装,却又保留着真实面目的人。
距离黑衣人墨七来报那日,又过了十来天。
南境的梅雨季来了。雨下得绵密,不大,却终日不停,将云渺山笼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山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苔藓从石缝间蔓延出来,染出一片沉沉的绿。
江鹤影撑伞走进小院时,雨正下得细密。她收了伞立在檐下,看见夜白正坐在廊下——不是石凳,而是两张并排放着的竹椅。他坐在其中一张上,另一张空着,中间的小几上摆着茶具,还有一小碟新炒的南瓜子。
听见脚步声,夜白抬起头,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仙子来了。”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细麻衫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墨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被廊外飘进的雨丝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这副模样,倒真有几分山居隐士的闲适。
江鹤影在他身旁的空椅上坐下。竹椅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夜白很自然地递过一杯温茶,她接过,抿了一口,是祛湿的姜茶,辛辣中带着微甜。
雨声潺潺,打在院中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油亮,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深碧的光。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谁也不说话,只听雨。
许久,江鹤影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正低头剥着南瓜子,指尖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动作不紧不慢,一粒粒完整的仁儿被剥出来,放在小碟里,堆成小小的一撮。阳光透过云隙漏下几缕,落在他手背上,映出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也映出虎口处那道清晰的、深色的茧。
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江鹤影自己手上也有,位置一模一样——剑修的手,骗不了人。
她忽然想起那夜他拔出饮血剑时的画面。暗红的剑身,剑锷处诡异的眼球,剑光过处血池翻涌……那样的剑,握在三百年,会磨出怎样的茧?
“夜白。”她忽然开口。
“嗯?”夜白抬起头,手中还捏着一粒未剥的瓜子。
“你……也算是个剑修吧?”
夜白怔了怔,随即笑了:“算是。血河真经里有配套的剑诀,我练了三百年,勉强算个用剑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江鹤影却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神色。那神色一闪即逝,快得让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的剑,”她顿了顿,“叫‘饮血’?”
夜白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仙子记得。”
“那样的剑,很难忘。”江鹤影实话实说。
夜白沉默了片刻,低头继续剥瓜子,声音轻了下来:“饮血……是血河真经传承的法器,专为杀人炼魂而生。剑身上的‘血眼’是以九百九十九个生魂炼成,能噬人精血,吞人魂魄。”
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的茧:“我用它杀了很多人。多到……数不清。”
廊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瓦上,像无数细碎的鼓点。
江鹤影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苍白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除了饮血,”她忽然问,“你还会别的剑法吗?”
夜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仙子为何这么问?”
“只是……”江鹤影顿了顿,“想看看。”
想看看三百年前南荧太子的剑法。想看看那个在观星台献祭前,应该也曾握过剑、学过正统武学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异常强烈。
夜白看着她,看了很久。雨声潺潺,廊下的光线昏暗,他的脸在阴影里明明灭灭,看不真切。许久,他才轻声开口:“我会一套剑法,叫《惊鸿照影》。是南荧皇室秘传的剑术,我七岁开始学,学到十五岁……就再没练过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江鹤影心头一动:“能……让我看看吗?”
夜白沉默。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小院像被隔绝在世界之外的一个孤岛。许久,夜白才缓缓起身,走到廊下空处。
他没有取剑——饮血剑煞气太重,不适合在这里出鞘。他只是并指如剑,虚虚一引。
动作起时,江鹤影心头一震。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清云门剑法的路数。清云剑宗讲究中正平和,剑势如江河奔流,大开大阖。而夜白此刻施展的剑法,却轻盈灵动,如飞鸟穿林,如游鱼戏水。剑指过处,带起细微的风声,雨丝被气流牵引,在他周身织成一道朦胧的水帘。
江鹤影屏住呼吸。
她看见他在雨中辗转腾挪,身形飘忽如鬼魅,指风凌厉如寒霜。那剑法里透着一种皇室贵胲特有的优雅从容,却又在转折处暗藏杀机——那是属于战场的、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杀伐之气。
一套剑法使完,夜白收势而立,微微喘息。廊外的雨打湿了他的鬓发和衣衫,月白细麻衫子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他转过身,看向江鹤影,眼中闪过一丝忐忑:“生疏了……让仙子见笑。”
江鹤影却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不,”她轻声说,“很美。”
夜白愣住了。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映着廊外灰蒙蒙的天光:“这剑法……不该被埋没。”
夜白眼中涌出复杂的神色,有怀念,有痛楚,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轻声道:“仙子若喜欢……我可以教仙子。”
“教我?”江鹤影挑眉。
“嗯。”夜白点头,声音很轻,“惊鸿照影是双人剑法,本就需要两人合练。当年……我母后与父王常一起练这套剑。”
他说着,抬眼看向江鹤影,眼中盈满小心翼翼的期盼:“仙子……可愿与我试一次?”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璀璨又脆弱的星河,心头那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好。”她说。
没有剑,两人便以指代剑。夜白站到她身侧,轻声讲解着剑诀要义:“惊鸿一式,重在轻灵,如鸿雁掠水,起手要柔,转折要疾……”
他的声音温润清澈,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江鹤影依言而动,初时还有些生涩,但她剑道天赋极高,几遍下来便已掌握了七八分精髓。
两人在廊下对练。江鹤影月白的衣袂与夜白靛青的衫袖在雨中交错翻飞,指风带起细密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惊鸿照影——这剑法确实如它的名字,轻盈如惊鸿一瞥,飘忽如镜花水月。
练到第七式“双燕归巢”时,两人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触。
一触即分。
可那一瞬间,江鹤影却清晰感受到夜白指尖传来的微凉,以及那微凉之下,深藏的、滚烫的颤抖。
她抬眼看他。
夜白也正看着她,墨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深情。雨丝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滑落,像一滴未来得及流出的泪。
“仙子,”他哑声开口,“我……”
话音未落,廊外雨幕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紧接着是“嗤”的一声轻响——一支通体漆黑的短箭钉在廊柱上,箭尾兀自颤抖,箭身上刻着一个扭曲的“眼”形符纹!
葬星会!
夜白脸色骤变,一步挡在江鹤影身前,周身气势陡然一变!那双墨黑的眸子深处泛起一丝血红,额心那道竖痕微微蠕动,似要睁开——
“夜白。”江鹤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夜白身体一僵,周身翻涌的煞气硬生生被压了回去。他转头看向她,眼中血红未褪,声音却已恢复了温柔:“仙子别怕,我去处理。”
他说着,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雨幕中。
江鹤影站在原地,看着廊柱上那支漆黑的短箭,看着箭身上那个诡异的“眼”形符纹,又低头看向自己方才与他相触的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和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属于惊鸿照影剑法的轻盈韵律。
雨越下越大。
远处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很快又被雨声吞没。片刻后,夜白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廊下,月白细麻衫子上溅了几点暗红的血迹,在雨水冲刷下渐渐晕开。
“解决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三个葬星会的探子,应该是跟踪仙子来的。”
江鹤影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血红,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他颊边一滴混着雨水的血迹。
“受伤了吗?”她问。
夜白身体一颤,眼中的血红迅速褪去,换上了温柔的笑意:“没有。都是他们的血。”
他说着,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稀世珍宝。
“仙子,”他低声说,“刚才那套剑法……我们以后还能一起练吗?”
江鹤影看着他眼中那片小心翼翼的期盼,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嗯。”
夜白笑了,笑容干净又满足。他松开她的手,转身看向廊外滂沱的雨幕,轻声说:“雨这么大,仙子今晚……留下吧。”
不是疑问,是邀请。
江鹤影沉默片刻,最终轻声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