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归途 ...
-
黎明·鬼哭岭外围
最后一缕夜色被天边惨白的光线驱散时,三人站在了鬼哭岭的入口。
那是一座高达百丈的黑色山门,门柱由无数骸骨垒砌而成——有人骨,有兽骨,甚至还有几具完整的、保持着挣扎姿态的妖兽骨架,被粗大的黑色铁链贯穿,悬挂在门楣两侧。门楣正中,一块巨大的黑色匾额上用惨白的颜料写着三个扭曲的大字:
鬼哭岭。
字体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山门后,是一条通往岭中的狭窄石阶。石阶两侧,每隔十步就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白骨傀儡,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在晨雾中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沉默的守墓者。
空气中的阴气已经浓到近乎实质,像粘稠的墨汁,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寒意钻进肺腑。江鹤影腰间的隐灵玉光芒比昨日黯淡了大半,显然即将耗尽灵力。
“最多还能撑三个时辰。”她看了一眼玉牌,声音平静,“必须在午时前找到青阳长老,离开这里。”
白夜辞站在她左侧,靛青劲装外罩的玄色大氅在阴风中微微扬起。他右手虚按在腰间剑柄上,墨黑的瞳仁扫过那些白骨傀儡,额心的血瞳竖痕微微发亮——那是《血河真经》在感应到浓郁阴气时自动运转的征兆。
江映云在右侧,右脸的黑色符咒已经完全隐去,只在肌肤下流动着淡淡的冰蓝微光。他单手握着那柄漆黑长剑,目光落在山门深处,那双与江鹤影同源的紫眸深处,倒映着岭中翻涌的灰黑色雾霭。
“门后有阵法。”他忽然开口,“不止一层。最外层是幻阵,中间是困阵,最里层……有杀阵的气息。”
江鹤影微微颔首,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冰蓝色的灵力细丝悄无声息地探向山门。灵力触及门框的瞬间,空气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阵纹,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座山门笼罩。
“三才锁魂阵。”她收回灵力,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冷意,“以阴气为源,以白骨傀儡为阵眼,擅入者神魂会被阵法锁定、抽取,化作养料供给阵眼。布阵之人……至少是化神中期。”
白夜辞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击,声音低沉:
“能破么?”
“能。”江鹤影点头,“但需要时间。而且破阵的动静会惊动岭中守卫,我们必须在阵法破碎的瞬间冲进去,在守卫反应过来前找到青阳长老的位置。”
她顿了顿,看向两人:
“夜辞,你负责左侧七具傀儡。映云,右侧七具。傀儡眼眶中的鬼火是阵眼核心,必须同时击碎,误差不能超过一息。”
白夜辞和江映云同时点头。
两人没有问“本尊你做什么”,也没有质疑这个分配是否合理。长久以来的并肩作战,让他们已经习惯了完全信任江鹤影的判断——她永远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开始吧。”
江鹤影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结印。冰蓝色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出,在空中凝成数百道细如发丝的灵纹,悄无声息地没入山门周围的阵纹中。
她在“编织”。
以自身灵力为引,在原有的三才锁魂阵内部,构建一个临时的、反向运转的“破阵之阵”。这个过程极其精细,需要同时计算数百个阵眼的灵力流向,稍有差错就会引发阵法反噬。
白夜辞和江映云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白夜辞的左手始终虚按在江鹤影腰后三寸处——那是他最习惯的保护距离,一旦有危险,能第一时间将她护住。江映云则微微侧身,右脸的黑色符咒再次浮现,冰蓝微光在纹路深处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晨光渐亮,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山门前,拉得很长。
江鹤影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颌处凝成冰晶,又悄然碎裂。她的呼吸比平时略重,指尖微微颤抖——同时操控数百道灵纹,对心神的消耗是巨大的。
白夜辞的指尖蜷了蜷,几乎要忍不住伸手去擦她额角的汗。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将另一只手也按在了剑柄上,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像一头随时会暴起的凶兽。
江映云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右手握剑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
江鹤影的双手忽然停住。
所有没入阵纹的冰蓝灵纹同时亮起,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蛛网,将整座山门笼罩。山门表面的暗红阵纹剧烈波动,发出“嗡嗡”的震颤声,那些白骨傀儡眼眶中的鬼火疯狂跳动,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就是现在!”
江鹤影低喝一声,双手猛然向下一按!
“轰——!!!”
冰蓝灵纹炸裂!
暗红阵纹寸寸崩碎!
山门前十四具白骨傀儡眼眶中的鬼火,在同一瞬间熄灭!
白夜辞和江映云动了。
两人如两道闪电,一左一右掠入山门。饮血剑的暗红剑光与漆黑长剑的幽蓝剑芒交织成一张毁灭的网,精准地斩碎每一具傀儡的核心。剑光所过之处,白骨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骨粉,簌簌落下。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山门崩塌。
三才锁魂阵破碎。
江鹤影收回手,身形微晃。白夜辞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声音紧绷:
“仙子?”
“没事。”江鹤影摇头,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丹药服下,脸色稍缓,“只是灵力消耗过度。走,阵法破碎的动静瞒不了多久。”
三人不再停留,化作三道流光,冲入鬼哭岭深处。
鬼哭岭·核心区域
与外围的荒凉死寂不同,岭内竟别有洞天。
那是一片巨大的山谷,谷中建着一座座用白骨和黑石垒砌的诡异建筑——有高塔,有殿宇,有祭坛,甚至还有一座横跨山谷的骨桥。建筑之间,游荡着无数阴魂和尸傀,它们面色麻木,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
而山谷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三十丈的黑色巨塔。
塔身呈螺旋状上升,每一层都开有密密麻麻的窗洞,窗内燃烧着幽绿的鬼火。塔顶,悬浮着一颗房屋大小的黑色晶石,晶石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暗金色液体,正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山谷中的阴气,又将其转化为更加精纯、更加暴戾的阴煞之力,注入塔内。
“那是……‘阴煞塔’。”江映云瞳孔微缩,“传说中鬼道修士用来炼制阴煞至宝的禁地。阴骨老鬼竟然真的建成了……”
白夜辞的目光落在塔身中段——那里,有一扇紧闭的黑色大门,门缝处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和一股极其微弱的、却无比熟悉的气息。
青阳长老的气息。
“在塔里。”他声音低沉,“第三层。”
江鹤影也感应到了。她的紫眸紧盯着那扇黑门,指尖在雪魄剑剑柄上轻轻摩挲。隐灵玉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
“硬闯不行。”她快速分析,“塔外至少有三百具尸傀,五十个鬼修。而且塔内必然有更厉害的阵法,一旦被困,我们三个都出不来。”
“那……”江映云皱眉。
“声东击西。”江鹤影看向两人,“夜辞,你去塔后放火——用血煞火,烧得越大越好,吸引守卫的注意。映云,你跟我正面突入,趁乱冲进塔内。记住,目标只有青阳长老,不要恋战。”
白夜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他不放心让仙子去正面突入。但江映云已经先一步点头:
“好。”
他看向白夜辞,眼中是信任的光:“交给你了。”
白夜辞沉默片刻,最终重重点头:
“……小心。”
话音落下,他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悄无声息地绕向塔后。
江鹤影和江映云对视一眼,同时从藏身处冲出,直奔黑色巨塔!
塔前广场
两人的出现,瞬间惊动了谷中的守卫。
游荡的尸傀齐齐转身,空洞的眼眶中燃起幽绿的鬼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疯狂扑来。那些鬼修也摇动手中白骨幡,召唤出无数怨魂,如潮水般涌向两人。
江映云冷笑一声,右脸的黑色符咒完全浮现,冰蓝光芒爆闪!他双手握剑,漆黑长剑横扫,一道幽蓝剑芒如月弧般斩出,所过之处,尸傀冻结、怨魂破碎,硬生生在潮水中撕开一条通道。
江鹤影紧随其后,雪魄剑出鞘,冰蓝剑光如暴雨般倾泻,每一剑都精准地刺穿一具尸傀的核心,或斩灭一道怨魂的根源。她的动作快如鬼魅,月白剑袍在灰黑色的潮水中翻飞,像一朵在死亡中绽放的雪莲。
两人配合默契,一攻一守,一进一退,硬生生杀到了塔前。
但就在这时,塔门轰然开启!
一个枯瘦如柴、穿着黑色寿衣的老者,缓缓从门内走出。他手中拄着一根白骨拐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骷髅,眼眶中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
正是鬼哭岭岭主——阴骨老鬼。
“清云门的小辈……”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两块骨头在摩擦,“胆子不小,敢闯老夫的阴煞塔。”
江鹤影停住脚步,雪魄剑斜指地面,紫眸平静地看着他:
“交出青阳长老,我们可以不毁你的塔。”
“哈哈哈!”阴骨老鬼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就凭你们?一个元婴中期,一个金丹巅峰的分身,也敢在老夫面前说大话?”
他顿了顿,白骨拐杖往地上一顿: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正好老夫还缺几个主阵的活祭——”
话未说完,塔后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暗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染成血色!恐怖的炽热夹杂着血煞之气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尸傀化作飞灰,鬼修惨叫着逃窜,连阴煞塔表面的阴气都被烧得滋滋作响。
阴骨老鬼脸色骤变:“血煞火?!血影宗的人也来了?!”
就是现在!
江鹤影和江映云同时动了!
雪魄剑与漆黑长剑一左一右,如两道闪电,直刺阴骨老鬼要害!阴骨老鬼仓促挥杖抵挡,杖头的骷髅喷出一股暗金色的火焰,与两道剑光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而趁着这个间隙,江鹤影身形一闪,已从阴骨老鬼身侧掠过,冲入塔内!
江映云则死死缠住阴骨老鬼,漆黑长剑化作漫天剑影,将他逼得步步后退。
塔内第三层
塔内比外面更加阴森。
墙壁是用人骨垒砌而成,骨缝间渗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地面上铺着厚厚的黑色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烂的肉上。
江鹤影没有停留,顺着青阳长老的气息,直冲第三层。
楼梯狭窄昏暗,两侧的骨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人皮灯笼,灯笼内燃烧着幽绿的鬼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当她冲到第三层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
祭坛中央,悬浮着一颗暗金色的光球,光球内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是青阳长老。他双眼紧闭,面色灰败,周身被无数道暗金色的锁链贯穿,锁链另一端连接着祭坛四周的八根骨柱,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他的修为和生机。
而祭坛四周,站着八名黑袍修士。
他们个个气息阴沉,修为最低也是金丹后期,最高的那个,赫然是元婴巅峰。见江鹤影闯入,八人同时转身,手中白骨法器亮起幽光。
“杀。”
为首的黑袍修士只说了一个字。
八人同时出手!
八道暗金色的光柱从白骨法器中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毁灭的网,罩向江鹤影。光柱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开始腐化,发出“滋滋”的声响。
江鹤影没有退。
她只是抬起雪魄剑,剑尖直指祭坛中央的光球。
然后,她闭上了眼。
《冰河剑诀》终极奥义——冰封·千里。
不是压缩版。
是完整的、毫无保留的、倾尽她全部灵力的一击!
冰蓝剑光从雪魄剑上炸裂,如一条冰龙咆哮而出,所过之处,暗金光柱冻结、崩碎!剑光余势不减,直冲祭坛,将八根骨柱同时斩断!
暗金色锁链寸寸崩裂!
光球破碎!
青阳长老软软倒下,被江鹤影一把接住。
而她也因为灵力耗尽,身形晃了晃,单膝跪地,雪魄剑拄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八名黑袍修士脸色剧变,再次扑上。
但就在这时,一道暗红剑光从楼梯口斩来,将最前面的两人拦腰斩断!
白夜辞冲了进来。
他浑身浴血,靛青劲装被撕破数处,额心的血瞳竖痕完全睁开,眼中翻涌着暴戾的血色。显然塔后的战斗并不轻松。
而江映云也紧随其后,右脸的黑色符咒光芒黯淡,显然也消耗巨大。
“带本尊和青阳长老走!”江映云低喝,漆黑长剑横在身前,拦住了剩余六名黑袍修士,“我断后!”
白夜辞没有犹豫,一手扶起江鹤影,一手扛起昏迷的青阳长老,转身冲向楼梯。
江映云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拐角,嘴角勾起一个释然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面对六名黑袍修士,漆黑长剑缓缓抬起:
“来,让小爷看看,你们这些鬼东西……有多耐砍。”
鬼哭岭外
白夜辞扛着两人冲出阴煞塔时,塔后的血煞火已经蔓延至半个山谷。阴骨老鬼正疯狂扑救,无暇他顾。
他没有停留,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朝着岭外疾驰。
怀中,江鹤影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但还清醒。她抬起头,紫眸望着后方越来越远的黑色巨塔,轻声问:
“映云呢?”
白夜辞的嘴唇抿了抿,声音低哑:
“……断后。”
江鹤影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她知道,那是映云自己的选择。
分身与本尊,本就是一体两面。他护她,就像她护他,理所当然。
一刻钟后,三人冲出鬼哭岭。
白夜辞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停下,将青阳长老放在地上,又小心翼翼地将江鹤影扶到一块平整的岩石旁坐下。
青阳长老还在昏迷,但气息已经平稳。江鹤影也服下了丹药,正在调息。
白夜辞守在两人身侧,饮血剑插在地上,墨黑的瞳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此时,一道幽蓝流光从岭内疾射而出,落在山坳中。
江映云。
他浑身是血,月白劲装几乎被染成暗红,右脸的黑色符咒光芒微弱,显然受了重伤。但他还站着,漆黑长剑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看见江鹤影和白夜辞都安然无恙,他咧嘴笑了:
“本尊,任务完成。”
江鹤影睁开眼,紫眸看向他,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
“辛苦了。”
江映云摆摆手,走到她身侧坐下,很自然地靠在她肩上:
“累死了……让我歇会儿。”
白夜辞看着两人依偎的身影,沉默了片刻,从储物戒中取出疗伤丹药,递给江映云。
江映云接过,服下,闭目调息。
山坳中一时安静。
只有远处鬼哭岭方向传来的、隐约的爆炸声,和风中飘散的血腥气。
三日后·清云门山门外
晨雾还未散尽,青石阶在薄雾中蜿蜒向上,消失在云深不知处。山门前的古柏下,三道身影静静立着。
江鹤影已将月白剑袍换回清云门制式的素白道袍,高马尾一丝不苟,紫眸平静地望着山门内隐约可见的殿宇飞檐。她身侧,青阳长老虽面色仍显苍白,但气息已平稳,此刻正负手而立,眼中是久违的、属于化神修士的锐利。
而江映云,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右脸的符咒已完全隐去,只留下肌肤下极淡的冰蓝微光。他单手提着那柄漆黑长剑,剑鞘随意搭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散,与肃穆的山门格格不入。
“就送到这儿吧。”江映云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惯常的懒散笑意,“本尊送青阳长老回门中疗伤,我也该继续云游去了。”
江鹤影侧过头看他,紫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不舍,但很快被平静取代:
“路上小心。”
“放心。”江映云摆手,目光却落在江鹤影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有身为分身的本能依恋,也有属于独立个体的温柔,“倒是本尊你,伤刚好,别太拼。门中那些老头子要是再给你派危险任务,你就说我不同意——反正我现在是你‘在外历练的分身’,有发言权。”
他说得理直气壮,江鹤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好。”
青阳长老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虽刚苏醒不久,但这几日的相处,已足够让他看出这三人的关系非同寻常。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对江映云微微颔首:
“此次相救之恩,青阳铭记。”
“长老客气了。”江映云咧嘴一笑,“都是自己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两人,看向山门外的远方——那里,群山连绵,云雾翻涌,是更广阔的天地。
“那我走了。”他说,转身,黑衣在晨雾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本尊,保重。青阳长老,早日康复。还有……”
他脚步停住,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了几分:
“告诉夜辞,别总一个人闷着。有空……我会回来看他。”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幽蓝流光,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江鹤影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收回视线,看向青阳长老:
“长老,我们回山吧。”
青阳长老点头。
两人并肩踏上青石阶,一步步向山门内走去。
而山门外,古柏的阴影里,一道靛青身影缓缓浮现。
白夜辞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江鹤影渐行渐远的背影,银发在晨风中微微扬起,额心的血痕浅淡到几乎看不见。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素白身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石阶尽头,才缓缓垂下眼。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有一道极浅的、被剑锋划破的痕迹,是鬼哭岭一战留下的。
许久,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是清云门山脚下,那座他曾经住了很久的、安静的小院。
清云门·天枢殿
殿内焚着清心香,烟气袅袅,将肃穆的气氛衬得愈发凝重。玄微真人端坐主位,两侧是几位核心长老。江鹤影与青阳长老站在殿中,将漠北城至鬼哭岭的始末尽数禀报。
“……古神残魂虽被重创,但未彻底消灭。西境十三城之局背后,恐有更大阴谋。”江鹤影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葬星会余孽已渗透多城,甚至可能……与某些正道宗门有勾结。”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玄微真人才缓缓开口:
“此事关系重大,门中自会彻查。鹤影,你此次立下大功,又救回青阳长老,门中必有重赏。只是你伤势初愈,需好生休养一段时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鹤影苍白的脸上,语气缓和几分:
“先回去调息吧。青阳长老也需要闭关疗伤,西境之事,待你们恢复后再议。”
江鹤影躬身行礼:
“是。”
她没有多言,退出大殿。
殿外,阳光正好,洒在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她站在殿前的石阶上,紫眸望向远方——那里,山门外,云海翻涌,是映云离去的方向,也是……夜辞等待的方向。
许久,她收回视线,转身走向自己的洞府。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山脚下·小院
白夜辞推开院门时,熟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小院还是老样子——三间瓦房,一口老井,墙角那株她亲手种下的梅树又长高了些,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抬手拂去,露出底下光滑的石面。
他在石凳上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茶具,开始煮水。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银发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那道血痕。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炉火跳跃,墨黑的瞳仁深处,倒映着橘红的火光,和某些更深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知道仙子此刻正在清云门中。
知道她伤刚好,需要调息。
知道门中那些老头子会给她新的任务,新的责任。
也知道……自己不能常去打扰。
他只能在这里,等着。
等她偶尔下山,来这小院坐坐,喝一杯他泡的茶,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匆匆离开。
这已经……很好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胸腔里那股空落落的、近乎疼痛的情绪,却骗不了人。
水开了。
他提起水壶,开始泡茶。茶叶是上好的“雪芽”,是她喜欢的味道。他泡得很用心,水温、水量、时间,都精准得像在修炼功法。
茶香袅袅升起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白夜辞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倒茶,动作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门被推开。
江鹤影站在门外,素白道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没有束发,墨黑长发松松披在肩头,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颊边。紫眸看向院中,落在他身上,平静如常。
“我来了。”她说。
白夜辞放下茶壶,站起身,声音有些低哑:
“……仙子。”
江鹤影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她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微微眯眼:
“还是你泡的茶好喝。”
白夜辞的指尖蜷了蜷,耳尖微微泛红。他在她对面坐下,垂着眼,声音更低了:
“仙子喜欢……就好。”
两人一时无话。
只有风吹过梅树的沙沙声,和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
许久,江鹤影放下茶杯,看向他:
“夜辞。”
“嗯?”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夜辞沉默了片刻,才道:
“在这里……等仙子。”
他说得很轻,却无比认真。
江鹤影的睫毛颤了颤,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他说的“等”是什么意思——不是消极的等待,而是安静的、沉默的、随时准备在她需要时出现的守候。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不必总等着。”她轻声说,“你也可以……做些自己的事。”
白夜辞抬起头,墨黑的瞳仁直直看着她:
“我的事,就是守着仙子。”
江鹤影的心轻轻一颤。
她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虔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那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说“仙子别走”。
那时她觉得那是伪装。
现在她知道,那是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模样。
一个会为了一个人,放弃一切,安静守在原地的人。
“傻子。”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温柔。
白夜辞的耳尖更红了,却执拗地重复:
“我愿意。”
江鹤影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那触感冰凉,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抖。
白夜辞的手指蜷了蜷,却没有收回,反而翻过手掌,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很轻,像在握着一片易碎的琉璃。
江鹤影任由他握着,紫眸望向院外——那里,远山如黛,云卷云舒。
日子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
她在山上修炼、处理门务、偶尔下山。
他在山下的小院里煮茶、练剑、等她。
而江映云,此刻不知在天地间的哪个角落,仗剑云游,快意恩仇。
三条不同的路。
却因着同一个人,而永远交织在一起。
像三根独立的线,被命运打了个解不开的结。
而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他们都知道——
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在等。
总有一个瞬间,他们会重逢。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