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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涌 ...

  •   春深时,江鹤影肩伤痊愈,重新执掌南境分坛事务。
      只是从那时起,她去山脚小屋的次数,便总被各种突如其来的事件打断。有时是刚坐下喝半盏茶,有时是话说到一半,有时甚至只是走到院门口,传讯玉符便急促地亮起来。
      第一次是在谷雨后第七日。
      她难得有半日闲暇,带了一包新做的桂花糕去。夜白正在院中晾晒新采的草药,见她来了,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连忙净手沏茶,又端出刚蒸好的米糕——他总记得她爱吃什么。
      两人坐在老槐树下,春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光斑。夜白说起近日在读的诗集,是前朝一位隐士的诗,词句清绝,意境空灵。他念了一首《山居秋暝》,声音清朗温润,像山涧溪水流过青石。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他念到这一句时,抬眼看向她,眸中含笑,“我总觉得,这诗里的意境,很像仙子。”
      江鹤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夜白却仿佛没察觉,继续轻声说:“清冷孤高,如明月照松;干净透彻,如清泉过石。只是……”他声音低了下去,“明月太远,清泉太凉,总让人……不敢靠近。”
      这话已近直白。江鹤影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腰间玉符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江鹤影神色一凛——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传讯。她立即起身,玉符中传来陈砚急促的声音:“江师姐!沧水镇出事了!葬星会的人在镇上布阵,已掳走十七个孩童,说要开什么‘血祭’!”
      “位置?”江鹤影声音冰冷。
      “镇东乱葬岗!我们的人已经围过去了,但对方有个金丹期的阵法师,我们破不开阵!”
      “我马上到。”
      通讯切断。江鹤影回头,夜白已经站起来,脸色苍白:“仙子要走了?”
      “有急事。”她简短道,转身要走。
      “等等!”夜白快步追上来——腿伤已好,他走路已无碍,甚至比常人更轻盈些。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护身符,塞进她手里,“这个……是我前几日在镇上的庙里求的。仙子带着,保平安。”
      那是一枚粗糙的木符,刻着简单的平安纹,用红绳系着,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江鹤影握紧木符,深深看了他一眼:“多谢。”
      她御剑而起,月白身影如鹤冲天,转眼消失在云层之中。夜白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缓缓收回目光。
      脸上那份温润的、带着些许羞涩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她指尖时,那一瞬间的温热触感。
      “葬星会……”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刺骨的寒意。
      院中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忽然惊飞,扑棱着翅膀仓皇逃窜,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杀气。
      第二次是在半月后。
      江鹤影从沧水镇回来,身上带了伤。葬星会那个金丹阵法师比她预想的难缠,布下的“九幽噬魂阵”诡异歹毒,她虽破了阵,救出孩童,却被阵法反噬伤了经脉,需要静养数日。
      她没回清云门,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山脚小屋。
      到的时候已是深夜。小院里点着灯,夜白竟还没睡,坐在院中石凳上,对着一盘残棋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涌出毫不掩饰的惊喜。
      “仙子!”他连忙起身迎上来,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笑容僵住了,“你受伤了?”
      “小伤。”江鹤影在石凳上坐下,“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夜白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仍担忧地落在她脸上,“仙子的脸色很不好……伤到哪里了?”
      “经脉有些受损,调息几日便好。”
      夜白抿了抿唇,起身进屋,片刻后端出一碗温热的药膳粥:“我刚熬的,加了安神补气的药材,仙子趁热喝点。”
      粥熬得绵软,药材的清香混着米香,在夜色中袅袅升起。江鹤影接过,小口喝着。夜白就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仙子总是这样不顾惜自己。”他忽然低声说,“上次是蚀骨针,这次是经脉受损……修仙之路漫长,仙子这样拼命,若伤了根本,如何是好?”
      江鹤影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夜白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我只是担心仙子。我知道仙子心怀苍生,要斩妖除魔,可是……可是仙子也是人啊,也会痛,也会累……”
      他说得小心翼翼,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看起来脆弱又孤单。
      江鹤影心中某处软了一下。
      “我自有分寸。”她放缓了语气,“倒是你,夜深露重,坐在这里容易着凉。”
      夜白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仙子是在关心我吗?”
      江鹤影没答,只将空碗推过去:“粥很好喝,多谢。”
      夜白接过碗,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他像是被烫到般缩了缩,耳根泛红,却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问:“仙子今晚……能多留一会儿吗?我……我新学了一首曲子,想弹给仙子听。”
      他眼中满是期盼,像只等待抚摸的小动物。江鹤影看着他,想起这些日子来他每次见到她时毫不掩饰的欣喜,想起他精心准备的茶点,想起那枚粗糙却温暖的平安符。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没说出口。
      “好。”她说。
      夜白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夜空中炸开的烟花。他连忙起身进屋,片刻后抱着一张古琴出来——琴身暗沉,桐木为面,丝弦泠泠,竟是张品质不俗的七弦琴。
      “这琴……”江鹤影有些意外。
      “是我娘亲的遗物。”夜白抚过琴身,眼神温柔中带着怅惘,“她生前爱琴,我小时候常听她弹。后来家道中落,琴也当了,前几日我攒了些钱,又赎了回来。”
      他在石凳上坐下,将琴置于膝上,指尖轻拨,试了几个音。琴音清越,在静夜里荡开层层涟漪。
      “这首曲子叫《长相思》。”夜白抬眼看向她,眸中映着月光,清澈见底,“我娘说,这是她当年思念远行的父亲时所作。我弹得不好,仙子莫要见笑。”
      他说完,垂下眼,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滑过。
      琴音起。
      起初是低回婉转,如泣如诉,似有人在月下徘徊,望断天涯。渐渐地,曲调转急,如急雨打芭蕉,声声敲在心上。到高潮处,弦音激越,却又戛然而止,余音袅袅,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夜白弹得很投入。他闭着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指尖在弦上游走,每一个按、挑、捻、拨都精准而富有情感。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美得不真实。
      江鹤影静静听着。
      她不通音律,却也能听出这曲中的相思与寂寞。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像是站在万丈悬崖边,脚下是深渊,身后是空寂,唯有一轮冷月相伴。
      曲终,余音散尽。
      夜白睁开眼,看向她,眼神有些恍惚,像是还沉浸在曲中。许久,他才轻声道:“仙子觉得……如何?”
      “很好。”江鹤影顿了顿,“只是……太悲伤了。”
      夜白怔了怔,随即苦笑:“是啊,太悲伤了。”他抚摸着琴弦,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娘等了我爹一辈子,直到临终,也没能等到他回来。这曲《长相思》,便成了绝响。”
      他抬起头,看向江鹤影,月光在他眼中碎成细碎的光点:“仙子,你说……这世上,真的会有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等待一辈子吗?”
      江鹤影沉默。
      夜白却仿佛并不需要答案,自顾自说下去:“我以前不信。觉得人心易变,世事无常,哪有什么天长地久。可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遇见仙子后,我好像……有点信了。”
      这话已近乎告白。
      江鹤影心头一跳,下意识想避开这个话题。可还没开口,腰间玉符再次亮起!
      这次是刺目的血色光芒——比上次更紧急。
      江鹤影立即起身,玉符中传来韩长老凝重的声音:“鹤影,速回!葬星会偷袭雾谷,布下‘血炼大阵’,意图炼化谷中万千怨魂!林静漪已带人赶去,但对方有元婴期修士坐镇,你立即前去支援!”
      “是!”江鹤影切断通讯,回头看向夜白。
      他站在月光下,脸色比刚才更苍白,手中还抱着琴,眼神空洞地看着她,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温情中回过神来。
      “我……”江鹤影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夜白却先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月光下的薄雾,一吹就散:“仙子又要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鹤影点头:“有紧急任务。”
      “又是葬星会?”夜白轻声问。
      “……嗯。”
      夜白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温润的笑容:“那仙子快去吧。正事要紧。”
      他说得平静,甚至体贴,可江鹤影却看见他握着琴身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你……”她顿了顿,“早点休息。”
      说完,她御剑而起,不敢再看他一眼。剑光冲天,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夜白抱着琴,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扭曲如鬼魅。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夜白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铮——”
      一声刺耳的琴音骤然响起,尖锐得像是要撕裂夜色。琴弦应声而断,在他指尖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他看着那道血痕,眼神冰冷如霜。
      “葬星会……”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真是……碍事。”
      他松开手,古琴“砰”一声掉在地上,琴身裂开一道细缝。可他看也不看,转身走进屋里,“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有那断弦的琴还躺在月光下,裂痕狰狞,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第三次,是在雾谷之战后的第十日。
      那一战极为惨烈。葬星会在雾谷布下的血炼大阵已运转大半,谷中怨魂被强行炼化,化为滔天血煞。林静漪带去的二十余名清云门弟子,折损过半,连她自己也受了重伤。江鹤影赶到时,正遇葬星会那名元婴期修士催动大阵最后一重变化。
      那一战,她与林静漪联手,以冰河剑诀第八式“冰封千里”强行冻结阵眼,才勉强破阵。但她也因此灵力透支,经脉再次受损,回山后闭关调息了整整七日。
      出关后第一件事,竟是又去了山脚小屋。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那夜月光太凉,琴音太伤,又或许是他最后那个强颜欢笑的表情,总在夜深人静时浮现在眼前,让她心头莫名地堵。
      到的时候是午后。小院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夜白坐在井边,正低头洗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喜,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仙子来了。”他站起身,手上还沾着水珠,“我还以为……仙子不会再来了。”
      江鹤影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也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些。
      “你脸色不好。”她说。
      夜白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大概是没睡好。”他顿了顿,轻声问,“仙子的伤……可好了?”
      “已无大碍。”
      “那就好。”夜白低下头,继续清洗手中的东西——是几件衣物,看样式是他的,洗得很仔细,连袖口的污渍都反复搓揉。
      江鹤影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阳光很好,洒在他身上,将他单薄的影子投在地上。他洗得很认真,像是要把所有心事都搓进水里。
      “你……”江鹤影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夜白却先说了:“仙子这次能留多久?”
      江鹤影沉默。
      夜白笑了笑,没回头:“我明白了。仙子坐一会儿,我去沏茶。”
      他洗净手,擦干,进屋沏茶。片刻后端出来,依旧是那套素白瓷具,茶汤清亮,茶香袅袅。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山鸟的啼鸣,一声接一声,清脆悠长。这本该是个宁静的午后,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仙子,”夜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在仙子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江鹤影抬眼看他。
      夜白却垂着眼,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水,不敢看她:“是随手救下的陌生人?是一时兴起的怜悯对象?还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个可以偶尔来坐坐,说几句话,然后随时可以抛下的……消遣?”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江鹤影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些日子,她来去匆匆,每次都因葬星会之事中断。在他眼里,自己确实像个随时会离开的过客。
      “夜白,”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
      话未说完,腰间玉符第三次亮起!
      这次是金色的光芒——是掌门亲自发出的召集令。江鹤影脸色骤变,立即起身。
      夜白也看见了那光芒。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又要走了?”
      “掌门召集,必有要事。”江鹤影握紧玉符,“我必须立刻回山。”
      夜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双眼太黑,太深,像是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我送仙子。”
      “不必……”
      “我送。”夜白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他走到院门口,为她拉开院门,侧身让开。江鹤影迈步出去,走过他身边时,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仙子保重。”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夜白站在门内,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我……”江鹤影想说些什么,可玉符再次震动,催促之意明显。
      她咬了咬牙,转身御剑而起。剑光冲天,她回头看了一眼——夜白还站在门口,仰头望着她,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这一次,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空中盘旋了一圈。
      她看见夜白缓缓关上了院门。
      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将他与那个宁静的小院一同关在了里面。然后,院子里再无声息,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江鹤影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她握紧剑柄,指尖冰凉。
      其四:暗室独坐
      江鹤影走后,小院陷入了死寂。
      夜白没有回屋,而是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看着桌上那两杯早已凉透的茶。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茶汤表面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江鹤影那杯茶,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细细品着那苦味,像是要把它刻进骨子里。
      “江鹤影……”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某种冰冷的、非人的质感。
      他放下茶杯,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的脸颊——那里方才对着她时,还挂着温润羞涩的笑。可现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唯有眼中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葬星会……”他又念出这三个字,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一次又一次……坏我好事。”
      他想起这些日子来,她每次匆匆离去的身影。想起她腰间那枚总是适时亮起的玉符。想起她提起葬星会时,眼中那份凛然的、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知道,在她心里,斩妖除魔、守护苍生,永远是第一位的。而他,不过是个偶然闯入她生命的过客,一个可以暂时停靠、却终究要离开的港湾。
      可他不甘心。
      三百年的孤寂,三百年的黑暗,好不容易遇见这么一个人——这么干净,这么明亮,像一道光刺破他漫长黑暗的生命。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靠近她的方法,好不容易才在她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却被葬星会一次又一次地打断。
      那些蝼蚁,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凭什么?
      夜白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点温柔的光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起身走进屋里,关上门。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暗,只有窗缝里漏进几缕阳光,在空气中投下细长的光柱。
      他走到墙角的书架前——那是个普通的竹制书架,上面摆着些寻常书籍,多是些诗词杂记,还有几本医书。他伸手在书架侧面某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书架悄无声息地移开,露出后面一道暗门。暗门后是间密室,不大,只容一人站立。墙上挂着一套玄黑劲装,皮质护腕,血玉发冠。角落的木架上,静静躺着一柄剑——剑身暗红,剑锷处镶着一颗诡异的眼球,正缓缓转动,仿佛有生命般。
      夜白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取剑。他只是站在暗门前,看着那套象征“血河君”身份的装束,眼神冰冷。
      良久,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
      “再等等……”
      “她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备……还不能……”
      “可是……葬星会……”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杀意:
      “看来……得先清理一下这些碍事的虫子了。”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柄暗红长剑的上方。剑身上的眼球忽然剧烈转动起来,瞳孔收缩,死死盯着他的指尖,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夜白却收回了手。
      “还不是时候。”他喃喃自语,“在她面前……还不能……”
      他转身,暗门无声合拢,书架移回原位。屋里重归昏暗,只有他独自站在阴影中,身形挺拔,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与冰冷。
      窗外,阳光正好,春光明媚。
      可这间屋子里,却仿佛永远照不进光。
      其五:剑穗暗纹
      江鹤影回到清云门,才知道掌门召集所为何事。
      “葬星会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议事堂内,掌门玄真真人面色凝重,“近一个月来,他们在南境各地连续作案七起,每次都是掳掠活人,布置血祭。虽然都被我们及时阻止,但他们的目的……恐怕不简单。”
      林静漪伤势未愈,脸色苍白,却仍坚持出席:“从目前掌握的情报看,葬星会似乎在搜集某种‘钥匙’。”
      “钥匙?”江鹤影皱眉。
      “确切地说,是开启‘星陨之门’的钥匙碎片。”玄真真人沉声道,“星陨之门是上古传说中的禁忌之地,据说门后封印着足以颠覆天地的力量。葬星会想要开启此门,就必须集齐五把钥匙——长生之果、血河真经、净灵之体、轮回执念、混元血脉。”
      江鹤影心头一震。
      长生之果——她想起谢沧师叔祖。
      净灵之体——她想起祝明师弟。
      而血河真经……
      “血河真经不是早已失传了吗?”她问。
      “原本是的。”林静漪接过话头,“但雾谷之战中,我们发现葬星会的人也在寻找血河真经的线索。而且……从他们布置的血炼大阵来看,其中确实掺杂了血河真经的手法。”
      江鹤影忽然想起陈砚之前的话——现场有血煞残留。
      “所以葬星会也在找血河真经?”她眉头紧锁,“可血河老祖不是早已形神俱灭了吗?他的传承……”
      “有两种可能。”玄真真人道,“一是血河老祖当年留下了隐秘传承,二是……有人根据残缺的记载,重新创出了类似的功法。”
      议事堂内一时寂静。
      许久,玄真真人才缓缓开口:“无论如何,葬星会的威胁已迫在眉睫。从今日起,清云门进入一级戒备状态。鹤影,你负责南境区域的巡查与清剿,务必在葬星会集齐钥匙之前,将他们彻底铲除。”
      “弟子遵命。”江鹤影肃然领命。
      走出议事堂时,已是黄昏。夕阳西下,将云渺山染成一片金红。江鹤影站在殿前广场上,望着远处的层峦叠嶂,心头沉甸甸的。
      她想起夜白。
      想起他每次见她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欣喜,想起他强颜欢笑说“仙子快去吧”时的样子,想起他最后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仙子保重”。
      她忽然很想见他。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强烈得让她心悸。她握紧剑柄,指尖摩挲着那枚青紫剑穗,冰蓝玉珠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葬星会的威胁就在眼前,南境无数百姓的性命悬于一线。她是清云门的剑修,是南境分坛的负责人,有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私情……只能暂且放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孤直如剑,却也沉重如山。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粗糙的木制平安符。
      红绳已有些褪色,木符上的平安纹也因时常摩挲而变得光滑。她握着它,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那人掌心的温度。
      “等我。”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远方的夜白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等这一切结束……”
      她将平安符重新收好,握紧雪魄剑,大步向前走去。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夜幕降临。清云门各处亮起灯火,如星河坠落人间。
      而山脚下那间小院,依旧漆黑一片,像是永远等不到那盏为他点亮的灯。
      暮春的雨下得缠绵,江鹤影撑伞站在小院外时,听见里面传来断续的琴声。
      依旧是那首《长相思》,只是今夜弹得格外滞涩,好几处音都错了,像是心神不宁。她叩门三下,琴声戛然而止。片刻后,院门拉开一道缝,夜白苍白的脸探出来,看见是她,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蒙上一层慌乱。
      “仙子……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他声音有些哑,侧身让开门时,江鹤影瞥见他右手袖口沾着一小片暗红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路过。”她踏入院子,目光扫过石桌——琴还摆在那里,断了一根弦,正是方才错音的那根。“你手怎么了?”
      夜白下意识缩了缩袖子:“没、没什么,刮鱼鳞时不小心割到了。”
      这话漏洞百出。江鹤影记得,他前日才说这几日吃素,怎会刮鱼鳞?但她没戳破,只淡淡道:“处理伤口要仔细,小心感染。”
      “嗯。”夜白低头应着,快步走到井边打水洗手。月光下,江鹤影看见他洗得很用力,指甲缝里都搓得发红,那点暗红污渍渐渐化开,溶进水里。
      等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时,夜白已收拾好情绪,换上温润的笑:“仙子稍坐,我去沏茶。”
      “不必了。”江鹤影按住他的手,“坐会儿就好。”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僵。夜白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不是书生握笔的茧,位置偏了些,倒像是……常年握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夜白已飞快抽回手,耳根泛红:“那、那仙子喝茶吗?还是……”
      “茶就好。”
      他如蒙大赦般转身进屋。江鹤影望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走路的姿态上——仍有些微跛,却比前几日好了太多,甚至……太轻盈了些?一个腿骨断裂才愈的人,不该有这样的步态。
      正思忖间,腰间玉符亮了。
      江鹤影心头一沉。又是葬星会——三日前,南境边境一处村落被屠,现场留下“眼”形符纹。她带人追查至今,刚有点线索,便接到传讯说雾谷又有异动。
      “江师姐!”陈砚的声音急切传来,“葬星会的人潜入雾谷深处,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我们的人跟丢了,需要您立刻……”
      “位置?”江鹤影打断他。
      “谷心寒潭附近!但对方有隐匿气息的法器,我们……”
      “我马上到。”
      切断通讯,她抬起头。夜白正端着茶盘站在屋门口,脸色比刚才更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仙子……又要走了?”
      江鹤影起身,看着他那张写满失落的俊秀脸庞,心中莫名一软:“急事。”
      “每次都这样。”夜白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每次都是……刚坐下,话还没说几句……”
      他放下茶盘,走到她面前,仰起脸看她。月光照在他眼中,映出粼粼的水光,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仙子,我就这么……不重要吗?”
      江鹤影心头一紧。
      “不是不重要。”她听见自己说,“只是……”
      “只是有更重要的。”夜白替她把话说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知道的。仙子是清云门的剑修,要斩妖除魔,要守护苍生。我……我算什么?”
      他说着,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江鹤影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这些日子,她确实一次又一次将他抛下,每一次都有正当理由,每一次都理所应当。
      可看着他此刻的模样,那些理由忽然都变得苍白。
      “等我回来。”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夜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
      “嗯。”
      他眼睛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仙子每次都这么说。”
      江鹤影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那是清云门的传讯信物,通常只给重要盟友或亲传弟子。她拉起夜白的手,将玉简放进他掌心。
      “若有急事,捏碎它,我会立刻感应到。”她看着他,“这次,我说到做到。”
      夜白握紧玉简,指尖微微颤抖。许久,他才轻声说:“那……仙子要平安回来。”
      “好。”
      她转身御剑而起。飞到半空时,回头看了一眼——夜白还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玉简,像是攥着救命稻草。
      雨丝细细密密,将他单薄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像幅随时会晕开的水墨画。
      江鹤影走后,小院重归寂静。
      夜白站在雨中,任由雨丝打湿衣衫。许久,他缓缓摊开手掌,那枚清云门的传讯玉简静静躺在掌心,温润剔透,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它,眼中那点柔弱的水光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墨色。
      “江鹤影……”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摩挲玉简表面,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你给了我你的信物呢。”
      语气里带着某种病态的满足,却又隐隐透出一丝焦躁。
      他转身进屋,关上门。昏暗的油灯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细长扭曲。他走到墙角,伸手在墙壁某处轻叩三下——两短一长。
      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一道暗门。门后是条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黑暗中传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夜白拾级而下。
      阶梯尽头是间密室,不大,陈设简单。正中摆着一张黑檀木桌,桌上摊开一本厚重的黑色账册,纸页泛黄,边缘卷曲。账册旁搁着一支墨笔,笔尖暗红,像是久未清洗。
      他走到桌后坐下,翻开账册最新一页。上面以工整小楷记录着:
      “四月初七,雾谷东南三里,葬星会探子三人。炼气圆满一,筑基初期二。取魂魄炼‘窥天镜’残片,毁尸。耗时一刻。”
      “四月十二,南境黑风岭,葬星会执事一人,筑基后期。搜魂得‘星陨之门’钥匙碎片线索三,已转交‘癸部’追查。耗时两刻。”
      “四月十五,清云山脚东三十里,葬星会埋伏小队五人,意图截杀清云门巡查弟子。全诛,魂魄喂‘饮血’。江鹤影未察觉。”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笔尖顿了顿,在“江鹤影”三个字上轻轻圈了一圈,墨迹晕开,像是无声的抚摸。
      合上账册,他起身走到密室另一侧。那里立着一面等人高的铜镜,镜面朦胧,映出他苍白的面容。他对着镜子,缓缓抬起右手。
      袖口滑落,露出手腕——那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刮鱼鳞”伤口。但掌心处,却有一道极细的红线,从虎口延伸至腕骨,此刻正微微发烫,泛着暗红的光。
      这是血魄经运转时的征兆。方才江鹤影来时,他正以秘法远程操控“饮血剑”诛杀一队葬星会的埋伏者,煞气反噬,险些压制不住。袖口那片暗红,不是鱼血,是杀人时溅上的、未来得及完全净化的血煞。
      他盯着掌心血线,眼神冰冷。
      葬星会最近动作太频繁了。像是嗅到了什么,疯狂在南境搜刮与“钥匙”相关的线索。他们找长生之果,找净灵体,也找血河真经——这触了他的逆鳞。
      血河真经是他的东西。或者说,是他与血河老祖残魂融合后,诞生的全新功法“血魄经”的根基。葬星会那些蝼蚁,也配觊觎?
      更让他烦躁的是,这些蝼蚁总是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跳出来,打断他与江鹤影难得的相处时光。
      “碍事。”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吐出这两个字。
      掌心血线忽然剧烈跳动!密室温度骤降,铜镜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镜中,他的眼眸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血红,额心那道平时完全闭合、细如发丝的竖痕,微微蠕动了一下。
      他立刻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血色已褪,竖痕也恢复平静。
      还不行。
      在她面前,还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转身离开密室,墙面无声合拢。回到屋里时,他已恢复成那个苍白羸弱的书生夜白,甚至刻意让脸色更差些,嘴唇失了血色,眼睫低垂,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
      窗外雨声淅沥,他坐在桌边,摊开一本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在血影宗处理事务时的习惯,思考时总会不自觉地叩击。
      忽然,他动作一顿。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江鹤影,她御剑的破空声他听得出来。这脚步声很轻,刻意放轻,却仍带着练武之人的沉稳。
      清云门的巡查弟子?还是……
      夜白眼神一凛,迅速吹灭油灯,身形如鬼魅般滑到窗边,透过窗缝朝外望去。
      雨幕中,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外。他们都穿着夜行衣,蒙面,但腰间悬挂的令牌在月光下一闪——那是葬星会的“星眼”标记!
      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
      “……确定是这里?那个清云门女修常来的地方?”
      “错不了。线报说,她最近总往这山脚小屋跑,里面住着个书生,关系不一般。上面吩咐了,抓不到她,就抓她在意的人,总能逼她交出雾谷里那东西……”
      “可这书生万一只是个幌子……”
      “管他呢。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动手!”
      话音落,两人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夜白站在窗后的阴影里,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葬星会……竟然敢找到这里来。
      找到他和江鹤影的……“家”?
      他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冰冷残忍,与平日里温润怯懦的夜白判若两人。
      也好。
      正好,他今晚……心情很不好。
      两个葬星会杀手摸到屋门前。
      高个子那个打了个手势,矮个子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铜管,准备从门缝吹入迷烟。就在他俯身的刹那——
      门忽然开了。
      夜白站在门内,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衣,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如纸,手里还端着一盏油灯。暖黄的光映着他惊恐的脸,他像是被吓坏了,声音颤抖:“你、你们是谁……”
      矮个子杀手一愣,随即狞笑:“小子,怪你运气不好,跟错了人。”
      他伸手就要抓向夜白脖颈。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夜白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油灯脱手飞出!
      “哐当!”
      灯盏砸在地上,火油四溅!矮个子杀手下意识后退,避开溅开的火焰。就在这一刹那的视线遮蔽中,夜白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了黑暗里。
      “人呢?!”高个子杀手厉喝。
      两人背靠背警戒,手中已握紧法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地上那摊火焰在燃烧,投出摇曳扭曲的光影。
      忽然,矮个子杀手脖颈一凉。
      他瞪大眼睛,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温热的液体从喉间喷涌而出,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头颅与身体正在缓缓分离。
      “老七!”高个子杀手察觉不对,猛地转身,却只看见同伴无声倒下的尸体。而那个苍白孱弱的书生,正站在尸体旁,手中握着一柄……滴着血的裁纸刀?
      不,不是裁纸刀。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刀”的形状正在变化——暗红的液体从刀身渗出,凝聚、延伸,眨眼间化为一柄三尺长剑。剑身布满诡异的血色纹路,剑锷处,一颗眼珠般的宝石缓缓转动,瞳孔收缩,死死盯住了他。
      “你……你不是……”高个子杀手骇然后退。
      夜白抬起头。油灯熄灭前最后一缕光映亮他的脸——依旧是那张俊秀苍白的书生面庞,可眼神却彻底变了。墨黑的眸子深处,泛起一丝非人的血红,额心那道竖痕微微张开一条缝隙,透出暗红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剑。
      剑尖指向杀手的瞬间,高个子感到一股恐怖的威压如山倾轧!那是远超筑基、甚至可能达到金丹期的恐怖气息!他想要逃,想要捏碎保命符箓,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动弹不得。
      “血……血河……”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夜白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猜对了。”
      剑光一闪。
      没有声音,没有惨叫。高个子杀手的身体僵在原地,下一秒,眉心出现一点红痕,随即整个人如沙塔般崩塌,化作一滩暗红的血水,连魂魄都没能逃出。
      夜白垂眸看着地上的两滩血污,眼中毫无波澜。他抬起左手,掌心那道血线亮起,地上的血水仿佛受到召唤,化作丝丝缕缕的血气,涌入他掌心。
      片刻后,地上干干净净,连一丝血腥气都没留下。只有那柄暗红长剑还在他手中,剑身上的眼珠满足地转动着。
      夜白低头看了看剑,眉头微皱。
      “饮血”的煞气越来越重了。方才杀人时,他险些控制不住,差点让血瞳完全睁开。若是那样,留下的气息就太难遮掩了。
      他闭眼调息,将翻腾的血气压回经脉深处。再睁眼时,眸中血色已褪,额心竖痕也重新闭合,恢复成一道细不可见的纹路。
      只是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唇上毫无血色,像是大病初愈。
      他收起“饮血”——剑身化作暗红液体,渗入他掌心消失。然后他走到门边,重新点起一盏油灯,又回到桌边坐下,摊开那本医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压抑杀戮欲望后的反噬。血魄经本就嗜血,他方才强行收敛,经脉正隐隐作痛。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轮血月从云层后露出,将小院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
      夜白盯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南荧灭国那夜,观星台上的月亮,也是这般颜色。
      那时他还是太子,穿着锦绣华服,站在父王母后身后,看着血河老祖的残魂从祭坛中升起,看着漫天血雨,看着族人一个个倒下,看着那双猩红的、非人的眼睛,与他自己的影子重叠……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沉静的墨黑。
      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他是夜白,是个被江鹤影救下的、无依无靠的书生。
      他拿起那枚清云门玉简,贴在胸口,感受着它温润的触感,想象着是她的手放在那里。
      “江鹤影……”他低声呢喃,“快点回来吧。”
      “我等你等得……快要装不下去了。”
      江鹤影回来时,已是第三日清晨。
      雾谷之事比预想的棘手。葬星会确实在谷中深处找到了某样东西——一块残缺的石碑,上面刻着与“星陨之门”相关的古老符文。她带人与葬星会激战一夜,才抢下石碑,但对方首领重伤逃遁,没能擒获。
      她身上也添了新伤,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虽已包扎,但动作时仍隐隐作痛。
      走到小院外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空气中……有极淡的血腥味。
      虽然被晨露和泥土的气息掩盖,但剑修敏锐的嗅觉仍让她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她眼神一凛,右手按上雪魄剑柄,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
      石桌上还摆着那架断了弦的琴,井边晾晒的草药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一切都宁静如常。可那股血腥味……似乎就是从井边传来的?
      江鹤影走到井边,蹲下身,指尖拂过青石板。石缝里,有一小片暗红的痕迹——已经干涸,颜色发黑,像是血迹。
      她眉头紧皱,起身快步走到屋门前,叩门:“夜白?”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后,门开了。夜白披着外衣站在门内,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青影浓重,像是几日没睡好。
      “仙子……”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你回来了。”
      “你没事吧?”江鹤影上下打量他,“院子里有血迹。”
      夜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随即露出茫然的表情:“血迹?啊……我想起来了,前日杀鸡来着。镇上王婶送了只老母鸡,说给我补身子,我处理的时候笨手笨脚,弄得到处都是……”
      他说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让仙子见笑了。”
      江鹤影盯着他。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他苍白的脸色、眼下的青影,也符合“病弱书生杀鸡弄得狼狈”的设定。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手给我看看。”她忽然说。
      夜白愣了愣,乖乖伸出手。掌心确实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不深,但纵横交错,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的。
      “怎么弄的?”江鹤影问。
      “杀鸡时……鸡挣扎得厉害,刀子划到手了。”夜白小声说,耳根泛红,“我是不是很没用?”
      江鹤影看着他羞愧的模样,心头那点疑虑散去大半。她拉过他的手,从怀中取出金疮药,细细涂抹在伤口上。
      “以后这种事,等我来了再做。”她低声说,“你伤才刚好,不宜劳累。”
      夜白低着头,任由她上药,指尖微微颤抖。许久,他才轻声说:“仙子……是在关心我吗?”
      江鹤影动作一顿。
      “嗯。”她最终应了一声,收起药瓶,“伤口不要沾水。”
      夜白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仙子这次……能多留一会儿吗?”
      江鹤影看着他期盼的眼神,想起自己那枚传讯玉简,想起他等了她三日。心头一软,点头:“好。”
      她随他进屋。屋里陈设简单整洁,只是窗边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砚台里墨迹未干,像是他方才还在写字。
      “仙子坐,我去煮粥。”夜白说着就要往厨房去。
      “不急。”江鹤影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那些书——都是些诗词医书,没什么特别。但其中一本摊开的医书旁,搁着张写了一半的纸,字迹工整清秀,写的是: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心头微微一跳。
      夜白注意到她的视线,脸腾地红了,快步走过来想收起那张纸:“随手乱写的,仙子莫要看……”
      “写得很好。”江鹤影按住他的手,“这是《诗经》里的句子。”
      “嗯。”夜白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我、我只是觉得这句……很美。”
      江鹤影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问:“你可有心属之人?”
      夜白身体一震,猛地抬头看她。那双墨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慌乱、期待,还有一丝……惶恐?
      “仙子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声音发颤。
      “随口问问。”江鹤影移开视线,“若你有心仪之人,便该好好待她,莫要辜负。”
      这话她说得平静,心里却莫名有些堵。她想起他提过的“未过门的妻子”,想起他弹《长相思》时的悲伤,想起他每每望向她时,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
      夜白沉默了许久。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确实……有心属之人。”
      江鹤影指尖一紧。
      “但她……离我很远。”夜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远到……我可能永远都触碰不到。远到……我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着,眼眶渐渐红了:“仙子,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不该奢望?”
      江鹤影看着他脆弱的样子,心头那点堵忽然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柔软。她想起自己初入清云门时,也是这样卑微,这样小心翼翼,觉得修仙之路遥不可及。
      “没有该不该。”她听见自己说,“只有想不想。”
      夜白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那如果……想了,却会给她带来麻烦呢?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会让她陷入危险呢?”
      这话问得奇怪。江鹤影皱眉:“为何这么说?”
      夜白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头苦笑:“没什么……是我胡思乱想。”
      他起身:“我去煮粥。仙子稍坐。”
      他逃也似的进了厨房。江鹤影坐在原处,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心中那点疑虑又浮了上来。
      他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夜白在厨房里,背靠着墙壁,脸色苍白如纸。
      方才他险些说漏嘴。
      他握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不行……还不到时候。江鹤影虽然对他有好感,但离真正信任他还差得远。若此时暴露身份,以她嫉恶如仇的性子,怕是会立刻拔剑相向。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开始生火煮粥。动作熟练流畅,完全不像个“笨手笨脚”的书生。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时,他忽然神色一凛。
      怀中某物在微微发烫——那是血影宗高层专用的传讯血符。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背对着外间,取出血符。
      血光一闪,化作几行小字:
      “宗主,葬星会主力已秘密集结于‘黑风洞’,意图三日后开启‘血炼大阵’,炼制‘窥天镜’完整镜身。据探,镜成之日,可窥探南境所有与‘钥匙’相关之人的人。”
      夜白瞳孔骤缩。
      窥天镜……这东西若真炼成,他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必须阻止。
      血符继续显现字迹:
      “另,清云门已察觉葬星会动向,江鹤影将于明日率队前往黑风洞查探。属下请示,是否按计划‘协助’清云门,借刀杀人?”
      夜白盯着“江鹤影”三个字,眼神晦暗不明。
      明日……她又要走了。
      而且要去的是黑风洞——那是葬星会经营多年的据点,凶险万分。纵然她修为不俗,可若对上葬星会的元婴老怪……
      他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窗台,这是思考时的习惯。许久,他在血符上以神念刻下回复:
      “计划不变。但江鹤影不能有事。必要时,可暴露‘血影宗’部分实力,务必保她周全。”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另,准备‘那东西’。若时机成熟……或许可以‘送’给清云门一份大礼。”
      血光一闪,讯息传出。血符化作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夜白转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粥,神色已恢复平静,甚至哼起了那首《采莲曲》,调子轻快,像是心情很好。
      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暗红的血光,一闪而逝。
      粥煮好了,夜白端出来时,江鹤影还在看那张写着“既见君子”的纸。
      “仙子,趁热吃。”他将粥碗轻轻放在她面前。
      江鹤影回过神,抬头看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层浅金,将他本就俊秀的眉眼映得更加柔和。她忽然发现,他其实长得极好——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好看,而是温润的、干净的、像玉一样的美。
      “谢谢。”她低头喝粥。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气氛有些微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发酵,即将破土而出。
      “仙子,”夜白忽然开口,“明日……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江鹤影动作一顿:“你如何知道?”
      夜白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猜的。每次仙子来,都待不久。这次能留半日,已是难得。想来……是接下来有更重要的事吧?”
      江鹤影沉默。确实,黑风洞之事紧急,她午后就需回山部署。
      “抱歉。”她低声说。
      “仙子不必道歉。”夜白摇头,“我说过的,仙子是清云门的剑修,有仙子该做的事。我只是……只是希望仙子每次都能平安回来。”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枚清云门玉简,递还给她:“这个,仙子收回去吧。”
      江鹤影愣住:“为何?”
      “我仔细想过了。”夜白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若我真遇到危险,捏碎它,仙子感应到了,必定会不顾一切赶来。可若是那时,仙子正在做更重要的事呢?若是因此分心,让仙子陷入险境,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将玉简轻轻放在她手心:“仙子不必挂念我。我会照顾好自己,在这里……等仙子回来。”
      江鹤影握着尚有他体温的玉简,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歉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夜白,”她轻声说,“等我这次回来,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夜白眼睛一亮:“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说。”江鹤影移开视线,“等一切结束后。”
      她没说是什么事,但夜白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忽然涌起一个疯狂的猜测。难道……难道她……
      不,不可能。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扯出一个温润的笑:“好,我等仙子。”
      江鹤影吃完粥,起身:“我该走了。”
      夜白送她到院门口。晨光正好,山间雾气未散,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他站在门内,看着她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走远,忽然扬声唤道:
      “仙子!”
      江鹤影回头。
      夜白看着她,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墨黑清澈的眼眸。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说了句:
      “保重。”
      江鹤影点头,转身离去。这一次,她没再回头。
      夜白站在门口,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晨雾中,才缓缓关上门。
      脸上的温柔笑意如潮水般褪去。他走到井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依旧是那张苍白俊秀的书生脸,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决绝的暗流。
      “江鹤影,”他对着水中的倒影,轻声说,“这次……换我来护着你。”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小院重归寂静,只有晨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预演一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的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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