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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宫阙深 ...


  •   青芦镇的清晨是从码头开始的。

      天还未亮透,薄雾像一层浸湿的纱,悬在青石板路与两侧低矮的屋檐之间。江鹤影站在“悦来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挑夫们扛着麻袋从船上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潮湿的石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碎的水珠。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三日。

      三日前从清云门出发,御剑半日抵达南陵国境。她没有直接去皇城,而是按计划在青芦镇落脚——这个距离紫宸宫三十里的小镇,是进出皇城的咽喉要道,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是灵通。

      也最适合……观察。

      江鹤影换了一身灰布衣裙,头发用同色的布巾包起,脸上抹了些许黄褐色的草药汁液,将原本过于冷白的肤色遮去几分。她背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看起来就像个进城投亲的普通村女。

      下楼时,掌柜老刘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这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微胖,左眼下那颗黑痣随着他拨算盘的动作一颤一颤。见江鹤影下来,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嘴里嘟囔:

      “客官这就走?房钱结到后日呢。”

      “有事,提前走。”江鹤影声音放得低哑,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老刘这才抬起头,认真地打量她。那双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太快了,若非江鹤影早有戒备,几乎要错过。

      “……姑娘是去皇城?”他收起银子,状似随意地问。

      “寻个活计。”

      “皇城可不好进。”老刘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算盘边沿,“尤其是最近,宫里不太平,守备严得很。听说上个月有宫女在御花园撞了邪,醒来后整个人痴痴傻傻的……”

      江鹤影动作顿了顿:“撞邪?”

      “可不么。”老刘压低声音,身体前倾,“还不止一个呢。洗衣局的、御膳房的……前前后后七八个人了,都是夜里当值时出的事。宫里压着消息,但这种事哪瞒得住?现在凡是招人,查得可严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江鹤影的脸,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江鹤影垂下眼,将包袱系紧:“多谢掌柜提醒。”

      她转身要走,老刘却忽然叫住她:“姑娘等等。”

      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块木牌,递过来:“这个你拿着。我有个远房侄女在宫里当差,最近正托我寻个识字的帮手整理旧籍。你若是识字,拿着这个去西华门外找刘嬷嬷,就说老刘介绍的,兴许能成。”

      木牌很普通,桃木质地,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刘”字。

      江鹤影接过木牌,指尖触到的瞬间,感觉到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不是修道者的灵力,更像是某种护身符之类的东西残留的气息。

      “多谢。”她将木牌收进袖中。

      走出客栈时,晨雾已经散了些。江鹤影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二楼某扇窗户后,有一道视线一直跟着她,直到她拐进巷子深处。

      她按照白夜辞说的,找到客栈后院那口枯井。

      井口被几块破木板盖着,上面堆着些枯枝败叶。江鹤影移开木板,向下望去——井很深,底下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干涸的井底。她纵身跃下,在离井底三尺处停住,伸手摸向井壁西侧。

      第三块砖。

      指尖触到的砖面确实有些松动。她运起一丝灵力,轻轻一推,砖块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张银票和一些散碎银两;一枚铜制的腰牌,正面刻着“内务府采办”字样;还有一册薄薄的、用羊皮纸装订的小本子。

      江鹤影先拿起腰牌看了看——是真的内务府腰牌,磨损痕迹自然,不像伪造。她又翻开那本小册子,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许多人名、职务、以及简短的标注:

      “张德全,西华门守卫副领,贪财,好酒,每月初五轮夜值守。”

      “李嬷嬷,浣衣局管事,与刘嬷嬷不和,可挑拨。”

      “王公公,御膳房采买,常从青芦镇‘赵记米铺’拿回扣。”

      ……

      最后一页,字迹稍新一些:

      “林氏女官,藏书阁八品尚仪,三日前病故,尸首已处理。此身份可用。”

      江鹤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册子上的字迹她认得——清瘦,工整,每一笔的收尾都带着一种克制而锋利的弧度。是白夜辞的字。

      而他写下这行字的时间……至少是半个月前。

      也就是说,在她接到清云门任务之前,在她决定潜入皇宫之前,白夜辞就已经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就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一个完美的身份。

      他算到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布下了网,然后安静地等待她走进来。

      江鹤影合上册子,将它和腰牌、银票一起收进储物戒。然后她重新封好暗格,跃出枯井。

      晨光已经完全驱散了雾气。青芦镇的街道热闹起来,小贩的吆喝声、马蹄声、孩子的笑闹声交织成一片凡俗的喧嚣。

      江鹤影站在井边,抬头望了望皇城的方向。

      宫阙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灰蒙蒙的,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囚笼。

      而她即将走进去。

      带着另一个人早已铺好的路。

      西华门是紫宸宫的侧门,专供低阶宫人、杂役进出。青灰色的宫墙高达三丈,墙头覆着深绿色的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江鹤影到的时候,宫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些等待入宫的杂役、工匠、送菜的农户,个个灰头土脸,神色疲惫。守卫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穿着暗红色的侍卫服,腰挎长刀,正挨个检查腰牌,盘问来由。

      轮到江鹤影时,守卫接过她递上的内务府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打量她:“采办的?以前没见过你。”

      “新来的。”江鹤影垂着眼,“王公公让小的送这批时蔬进宫。”

      她指了指身后板车上的几筐青菜——那是她在镇上市集临时买的,菜叶上还沾着新鲜的露水。

      守卫皱眉:“王公公的人?他手底下那几个小子我都认得,没你这号人。”

      气氛一时凝滞。

      排在后面的人开始小声嘀咕,几个守卫的手按上了刀柄。江鹤影神色不变,从袖中摸出那块桃木牌,递过去:“刘嬷嬷介绍的。说是宫里缺个识字的,让小的来试试。”

      守卫看到木牌,脸色微微变了。他接过木牌,走到一旁的值守亭里,低声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片刻后,一个穿着深褐色宫装的老嬷嬷走了出来。

      老嬷嬷五十多岁年纪,面容刻板,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她接过木牌看了看,又抬眼看向江鹤影,目光像针一样在她脸上扎了几遍。

      “识字的?”声音沙哑。

      “读过几年私塾。”

      “会写字?”

      “会。”

      老嬷嬷沉默了片刻,将木牌还给她:“跟我来。”

      她没有说更多,转身就往宫里走。江鹤影跟上,板车被守卫拦下,交给另一个杂役推进去。穿过宫门时,她能感觉到两侧守卫投来的审视目光,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皮肤。

      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重的闷响。

      阳光被高墙切割成狭窄的光带,斜斜地照在青石铺就的甬道上。两侧是连绵的宫墙,墙头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瞭望的角楼,隐约能看见里面侍卫的身影。

      安静。

      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连脚步声都被宫墙吸收,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自己的心跳。

      老嬷嬷走得很快,脚下几乎不发出声音。江鹤影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视四周——她在记忆路线。

      从西华门进来,先是一条笔直的甬道,大约三百步后向右拐,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庭院。庭院里种着几株高大的银杏,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像铺了层厚厚的地毯。

      庭院北侧是一座三层楼阁,灰瓦白墙,飞檐上蹲着几只石兽,檐下悬着一块匾额:

      “文渊阁”。

      老嬷嬷在阁前停下,转过身:“林尚仪三日前病故,藏书阁缺个掌事的。你暂代她的职务,负责整理旧籍、修补残卷。月俸二两,住在阁后厢房。”

      她顿了顿,眼睛盯着江鹤影:“宫里规矩多,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尤其夜里——藏书阁酉时闭阁,闭阁后不得擅入,更不许在宫内随意走动。明白?”

      “明白。”

      “每日辰时开阁,酉时闭阁。午时有一个时辰用饭休息。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内务府会来人查验藏书册目,你要提前备好账册。”老嬷嬷语速很快,像在背条文,“还有,九殿下偶尔会来阁中看书,若遇见,恭敬些,但莫要多话。”

      九殿下。

      江鹤影记下了这个称呼。

      老嬷嬷交代完,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递给她:“这是藏书阁大门的钥匙。阁内还有三把,分别管一二三层的书库,都在你前任的房间里,自己去找。”

      她又取出一块木制腰牌,比江鹤影那块内务府腰牌精致些,正面刻着“藏书阁尚仪”,背面是“林”字。

      “腰牌随身带着,丢了要命。”老嬷嬷说完,转身就走,几步就消失在庭院拐角。

      江鹤影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钥匙和腰牌。

      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的银杏叶,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起,又缓缓落下。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她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尘世的喧嚣。而墙内,时间像凝固的琥珀,将一切都封存在某种永恒的沉寂里。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藏书阁。

      三层楼阁,飞檐斗拱,在秋日晴空下静默矗立。每一扇窗户都紧闭着,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那里,将是她未来一段时间的战场。

      也是……她寻找线索的起点。

      藏书阁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纸张与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光线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萤火。

      一楼是开阔的大厅,两侧立着高及屋顶的书架,架上塞满了各式典籍。中间摆着几张长桌和椅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成硬块。

      江鹤影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沿着右侧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结构与一楼相似,但书架更密集,典籍也更陈旧。她找到了前任林尚仪的房间——在二楼东北角,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挂着把铜锁。

      钥匙串上有四把钥匙,她试了三次才找到对的那把。

      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衣柜,一个书架。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床上被褥叠得整齐,桌上笔墨摆放有序,书架上的书按高低排列——一切都显示着主人是个严谨、刻板的人。

      江鹤影在房间里仔细搜寻。

      她在床褥下找到一本账簿,记录着藏书阁的藏书目录和借阅情况;在桌屉里发现几封家书,字迹娟秀,内容多是报平安和询问家中近况;在衣柜深处,摸到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只小小的木盒。

      木盒没有上锁。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几件简单的首饰,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吾妹亲启”,字迹与家书相同。江鹤影抽出信纸,展开:

      “吾妹如晤:

      见字如面。兄已打点妥当,下月初五便可接你出宫。那事莫再查了,宫中水深,非你我所能涉。切记,酉时之后莫要在宫内行走,尤其莫近御花园西侧假山——月前翠儿便是在那里出的事,醒来后浑浑噩噩,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兄日夜悬心,唯盼你平安。

      兄林文渊 字”

      信纸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落款日期是两个月前。

      而林尚仪“病故”的时间,是三日前。

      江鹤影将信纸折好,放回木盒。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正对着的,是御花园的方向。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园中亭台楼阁上,假山流水隐约可见。

      西侧假山。

      翠儿。

      痴傻。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拼凑,渐渐勾勒出某种模糊的轮廓。

      她关上窗,转身开始整理房间。将林尚仪的私人物品原样放回,只取走了账簿和那本暗格里的册子——后者记录着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宫中杂事,但江鹤影注意到,其中有几处提到了“夜半异响”、“宫女梦游”、“井水泛腥”之类的异常。

      这些记录的日期,恰好与清云门情报中宫女出事的时间吻合。

      夜幕降临时,江鹤影已经大致摸清了藏书阁的布局,也找到了另外三把书库钥匙。她点起一盏油灯,坐在一楼长桌前,开始翻阅账簿。

      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书架上扭曲变形。

      阁外,更鼓声远远传来。

      一更,二更。

      当她翻到账簿最后一页时,已经是子时了。

      阁内一片死寂。连风声都被厚厚的墙壁隔绝,只剩下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江鹤影合上账簿,揉了揉眉心。

      然后她听见了。

      很轻,很细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哼歌。

      女子的声音,调子很古怪,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模糊的、不成词句的呓语。声音从阁外传来,透过紧闭的门窗,幽幽地飘进阁内。

      江鹤影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一条缝。

      夜色浓重如墨。庭院里的银杏树在风中轻轻晃动,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月光很淡,只能勉强勾勒出院落的轮廓。

      歌声还在继续。

      断断续续,飘忽不定,像一缕游丝,在夜色里时隐时现。

      江鹤影辨认出声音传来的方向——

      御花园西侧。

      她关好窗,吹灭油灯。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藏书阁。她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雪魄剑,握在手中。

      剑身冰凉,触感熟悉。

      她推开门,走进庭院。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很淡。

      歌声还在继续。

      像某种引诱,又像某种警告。

      江鹤影握紧剑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走去。

      宫阙深处,夜晚才刚刚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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