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讼》磬荧

3、清风驿 风波暂平危

　　如同千里传音一般，那人也听到了墨熹微的问候。他刚要张嘴就被墨兰心眼疾手快的捂上，并对着他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正在一处破庙。”墨兰心观察了一下周围，实在不知该如何告诉墨熹微自己的位置，背景的杂音大了些，似有金铁交击声传来，“您在何处？怎如此嘈杂…”

　　“无妨。你与谁同在一处？”墨熹微似乎不欲多言，“叫他说话。”

　　那人像得了什么圣旨，表情都变得严肃了几分。他凑近燃起的入梦来，清了清嗓，正经开口道：“小辈在此。母亲，嫣嫣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墨兰心闻言瞪大眼睛。

　　那人竟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他真的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哪有上来就叫母亲的！他墨兰心颜面何存…！

　　不对，应该说他墨嫣娟的颜面又何存。那人“嫣嫣”二字让他松了口气，想来他并不知道自己墨兰心这个名字。

　　从始至终，墨家大小姐都只有墨嫣娟。而兰心这个名字，还是当初在孤州他的养父霞叔取的，也自他之后再也无人叫过。

　　那人和墨熹微的交谈仍在继续。

　　墨熹微发了话，她声音透露着疲惫：“也好，这段时间替我照顾好嫣嫣。你们这番胡闹，倒是替我省了一桩心事。这段时日莫要回来，待时机成熟，自会有人去接应你们。后生，你娶了我女儿，怎么不报上名来？”

　　“嫣嫣现在已是我的发妻，我自会好生相待，还请墨前辈放心。”那人许诺道，随即笑出声，“名字嘛…娘到时机总要知道的。”

　　墨熹微轻笑，没再追问，甚至未向墨兰心道别。入梦来加速燃烧殆尽，化为灰烬兜了个圈飘落在地上。

　　庙内重归寂静，墨兰心盯着那余温尚存的灰烬，胸口堵的发闷。

　　一想到要与眼前此人日日相对…墨兰心眼皮轻跳，他默念清静经，避免哪日自己忍无可忍与这人同归于尽。

　　“墨家这入梦来倒是精妙。”那人坐在马上，手里拿着入梦来啧啧惊奇道。

　　墨兰心已经下马吐了三次，正在吐第四次时闻言起身，自豪道：“自然。入梦来乃是我墨家先祖的得意之作。”

　　残阳如血，二人离开破庙后已同行乘马四个时辰有余。一路上插科打诨，倒也不算寂寞。唯一叫苦的便是墨兰心晕马，以及要时刻注意和那人背后的距离，以防止男子身份暴露。那人不知从哪弄来的马，不算什么良驹，甚至还有点坡脚，颠的墨兰心直反胃。

　　那人看着墨兰心，下马开口说道：“前面有驿站，歇歇。”

　　墨兰心求之不得，当即下马，与那人并排而行。

　　孤州居西南，白玉京位于明州偏北，两地差约几百里，当年墨兰心被宋佩接回，也足足花费三天有余。

　　这才不到半日就这般狼狈，若让他再乘三日马，恐怕要将胆汁都吐的干干净净。

　　“你既能御风，为何偏要骑马？”墨兰心面色不虞，“或者我们租个马车。若钱不够，我的头面完全可以当掉…”

　　“ 马车动静太大，不易藏匿行迹。至于为何不御风?实不相瞒，是因为我在空中不辨方向。”那人解释道，他掏出荷包晃了晃,“还有银钱方面…娘子大可放心，这是为夫的责任。”

　　墨兰心不语，心里听着这般颇有些不适。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人买的浮光锦，更是一阵懊恼，两条细眉不自觉拧在一起。

　　“娘子怎么如此不快？”那人扯了扯墨兰心的衣袖，眼珠竟又泛起红血丝，“娘子是嫌弃我不如那白三有钱吗？”

　　墨兰心虽心里郁闷，但眼见那人赤红贯目，像是要毒发之相，赶紧反手拉住他的手臂，口不择言温声道：“怎么会呢？你在我心里比白三好上十倍。”

　　肌肤与肌肤接触，那人眼里的红血丝终于消退。他挂着餍足的笑，接着问道：“若那白三追来，娘子你可会离我而去？”

　　见他目光清明，墨兰心也松了口气。毒发似乎和情绪有关。思及此处，他耐着性子回答这个让他感到白痴的问题：“不会。”

　　那人饶有兴致道：“为何？”

　　为何个鬼。哪有那么多为何？他心里虽想着，嘴上却说道：“当然是因为外界传闻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了——他不是强抢花魁被人暗算才昏迷不醒吗？还是赌场欠钱，我记不清了。总之，我除非瞎了眼，才会跟他走。”

　　那人但笑不语，随即追问道：“确实品行恶劣，不是良配。可是我听说他长得倒是丰神俊朗，又家财万贯，你很讨厌他吗？”

　　墨兰心耐心几乎耗尽，往常他哄九青都费不了这么大功夫。为防止那人再次毒发，顺便再套一些信息，他自作聪明道：“自然。那白三荒诞不经，夫君芝兰玉树，二者怎么能够想比你呢？对了，还未请教夫君名讳。”

　　那人语气微顿，笑意却更深了，一双桃花眼直直的盯着他道：“枕雪山庄白洗竹。”

　　“……你在唬我？”墨兰心将信将疑。他表面泰然自若，内心却震如擂鼓。这人嘴里没实话，这种装疯卖傻的话，他怎么可能会相信？可倘若他真是白洗竹…

　　墨兰心叹气道：“你若是白洗竹。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白洗竹道：“我就是白洗竹。自然是不愿止鸩圣体被浪费罢了。”

　　墨兰心道：“可你就是白洗竹，枕雪山庄三公子。”

　　白洗竹道：“躺在床上的是白三。不是白洗竹。白洗竹想活，白三该想死。”

　　墨兰心沉默，内心泛上诡异的认同感。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墨嫣娟在墨家才是大小姐，而他现在只是墨兰心。

　　墨兰心道：“可是白三在枕雪山庄昏迷。我就是止鸩圣体，白家要我是为了做药引。”

　　白洗竹道：“对，白三就是在昏迷，所以在你眼前的是白洗竹。”

　　墨兰心皱眉问道：“你难道不是白三？你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

　　白洗竹淡然一笑答道：“是也不是，只是白三这个名头分外好使。什么荒唐事都可以往上按。”

　　墨兰心不说话了，白洗竹也没有再挑起话题。刚刚交握的手还未松开，一个人要松开，另一个人却握的更近。

　　阳春三月，天却依然黑的很快。远处亮起火光，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不算高的破楼,墨兰心松口气，终于到了。

　　自己虽已知晓白洗竹身份，但自己在他面前仍是“墨嫣娟” ，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的墨家大小姐。他一时难以平衡与白洗竹的相处方式，但是可以确定刚开始的那种谄媚的样子不用再做了，自己的底气也稍微起来一些。

　　“清风驿到了。”白洗竹道，“今晚在这歇脚。”

　　墨兰心注意到最高的那个木楼上挂着个歪歪扭扭的牌匾，他将字读了出来：

　　“——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二位客官里面请！”他们甫一进门，店小二点头哈腰的凑了上来，“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白洗竹掏出荷包晃了晃，随后他顿了顿，“要…一间上等房。”

　　大堂的人闻言目光都粘了过来。那店小二也是一愣，他们这个破客栈,很多人甚至只在柴房借地凑合一下。

　　墨兰心抬手拧了他一把，待他龇牙咧嘴的喊疼后，才改口说道：“两间。”

　　小二左右，心里琢磨着这两个人郎貌女貌，衣着打扮不俗，应该是对鲜少出门的少年夫妻；最终他将目光放在了白洗竹的荷包上——

　　“哎哟，两位客官。小店实在是没有空房了，只剩这间天字一号房了。二位是夫妻吧，不如就…”

　　“谁同他是夫妻！”

　　“我们正是夫妻。”

　　两个人异口异声道，答案却截然相反。

　　那小二会心一笑，开口道：“这夫妻哪有隔夜仇的。这位公子，您也对这小娘子担待一些…”

　　眼见这小二一副不可言说的表情，墨兰心的脸色是越来越黑。

　　白洗竹顺坡下驴，向店小二笑着揽过话头：“我刚刚在路上惹了我家娘子不快，这会儿正跟我生气呢！就天字号吧，有劳。”

　　“得嘞！二位客官随我来！”店小二嘴都合不拢了，带着两人登上了吱呀作响的楼梯。

　　这个房间在这种边陲小镇已经算是别有洞天。桌椅茶几皆是实木，雕花虽不繁复却也别有一种美感。窗户被支开，旁边放了架古琴。窗口眺望，有层层叠叠的暮山远黛，视野意外的开阔。

　　只是有一点让墨兰心很在意——浴桶旁仅立了一架薄纱屏风，在偌大的屋子里兢兢业业的起到了摆设的作用，聊胜于无。

　　风尘仆仆，他此刻只想赶紧入浴更衣，这该死的屏风像是比他裙边那个花边还无用。

　　他悄悄瞥了一眼白洗竹，此人正在研究桌上的那套茶具，将那茶宠拿起来摆弄的不亦乐乎 ，跟把玩什么宝贝一样。

　　“你在白家从未见过茶具？”墨兰心冷不丁的呛道。自打认识白洗竹，他就忍不住生了个爱呛人的毛病，还只针对白洗竹一人。

　　白洗竹背对着他，听了这话也不恼，仿佛脑后长眼一般，慢悠悠道：

　　“娘子你洗，我保证…非礼勿视。”

　　墨兰心又看了一眼那可怜的屏风。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出去。”
　　“得令！”白洗竹见他是真发了火，脚底抹油的出去了，临走前不忘回头，指了指桌上的灰色布包 ，“换洗衣物在里头，娘子自便。”

　　偌大的房间终于只剩墨兰心一人，他叹气，并未着急入浴，而是点燃了一张入梦来。
　　蓝火骤起，这张入梦来的落笔写着两个娟秀的字——

　　“九青。”

　　“小姐！”对面的脆生生的女声又惊又喜，随即染上了一丝哭腔，“小姐，九青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们都说你被劫走了…生死不明…我给你传了那么多入梦来你都没接…”

　　墨兰心诧异，他从昨天被白洗竹劫走后便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入梦来。

　　“我一切安全。你说你给我传了入梦来？我并未收到。”墨兰心犹豫再三，决定还是先问最担心的，“墨宗主…我娘现在怎么样？”

　　他这次入梦来未敢直接传给墨熹微。一来，是婚事有变，怕她此时分身乏术；二来，是上次入梦来时周围的嘈杂声中的打斗声，总让他心下难安。好在还有九青，传音给她最为稳妥。

　　九青不愧是跟他从小到大的贴身丫鬟，她撇撇嘴道：

　　“夫人一切都好。据说那白三醒了，但是不见人影。白家的人自顾不暇。墨取砚跟着添乱,非要搞什么比武大会，还要让墨夫人去坐镇观礼。明明小姐也被劫走了，也不见他们着急，白家的人对小姐太不伤心了。”

　　看来那日的打斗声是自己多虑了。墨兰心暗自松了一口气：“母亲没事便好。”

　　他思忖着九青的话，又问道：“现在两家对婚事怎么说？”

　　九“白家那边没说什么。事发在枕雪山庄门口，消息闭塞，对外还是宣称完婚。小姐，那白三醒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做药引了？”她哭哭啼啼，语气突然急切起来，“小姐我支持你私奔，但是你们不要做那种事，话本里说头一遭很疼的…你千万要…”

　　墨兰心耳朵发烫，他迅速打断道：“回去就把你的话本子都烧了。”

　　墨兰心掐诀，蓝火猛地窜高熄灭，随即入梦来变成轻飘飘的灰烬落在了地上。

　　传完这通入梦来，他才终于能走向冒着氤氲热气的浴桶。他闭上眼沉入水中，温暖包裹住全身，开始享受这两天来为数不多的轻松。

　　这样难得的静谧时光还未享受片刻，他便发觉此屋隔音极差，跑堂的吆喝声，客人的高谈阔论和推杯换盏的碰撞声，此时此刻竟声声入耳，让人无处可躲。

　　一个熟悉的嗓音和笑声穿透楼板无比鲜活地飘了上来，正是刚刚被他撵出去的白洗竹。他此刻正在楼下和人谈天说地。

　　他竖耳倾听，一个粗旷的男生开口道：“白兄。你与你家那小娘子是怎么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