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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播种圣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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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王李长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削尖了脑袋往龙椅上挤。
挤上去了才发现,这哪里是龙椅?这分明是块烧红了的铁板。
他亲手写的那份诏书,如今成了文官嘴里嚼不烂的硬骨头。内阁那几位老狐狸,眼皮一耷拉:“矫诏篡位,臣等不敢奉诏。”
科道言官更是声泪俱下:“先帝尸骨未寒,您这不合祖制啊!”
第一次大朝会,金銮殿上站得满满当当,可李长嵘往龙椅上一坐,底下却鸦雀无声。按规矩,该是三呼万岁,齐刷刷跪倒一片的。
可那天,除了武将和兵部几个识时务的,满殿文官个个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跟庙里的泥塑似的。
李长嵘脸都绿了,他当了皇帝,竟没人跪他?!
反了!
朝会不欢而散。
李长嵘回到乾清宫,气得摔了一套汝窑茶具。贴身太监战战兢兢跪着收拾碎片,大气不敢出。
“一群老货!”他咬牙切齿,“给脸不要脸!”
可气归气,他也不能真把满朝文官都捋了。六部运转,赋税收缴,运河漕运,哪一样不得靠这些死读书的?
没法子,只好加开恩科。
李长嵘想得很美:提拔几个年轻没根基的,塞进六部,慢慢替换掉那些油盐不进的老梆子。
可他没想到,文官集团的心眼子,不仅多,还小。
他每提拔一个,那人头天上朝,散朝时路过左顺门,准保被一群“恰好顺路”的同僚团团围住。
“哟,张贤弟今日高升了?恭喜恭喜!”
“听说贤弟是丙戌年的二甲?巧了,王某是壬寅年的一甲,算起来是你师兄。师兄有几句话,想跟贤弟聊聊……”
聊?聊着聊着就动起手来。
七八个文官,捋袖子的捋袖子,解腰带的解腰带。那腰带扣都是精铜打的,抡起来呜呜作响。新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叮咣五四一顿暴揍。
罪名都是现编的,什么目无尊长、阿附权奸、德行有亏,反正莫须有,打完了再安。
有那腿脚利索的,挨了两下撒丫子就跑,还能逃过一劫。那些跑得慢的,少说也得在家躺上一两个月,伤养好了才敢再来上朝。
李长嵘听说了这些,气得肝儿疼。
文官们动手,主打一个出其不意,师出有名,而且理由千奇百怪。
同年登科的,嫌对方殿试名次比自己高半头,打!
同窗读书的,想起二十年前对方借了自己半块墨没还,打!
同乡出来的,觉得对方给家乡丢人了,更要打!
最离谱的是有一回,两个翰林院编修,因为争论礼记里一句话的注疏,从文华殿吵到午门外,最后抡起芴板互殴。
芴板这玩意儿,本是上朝时记事用的玉板。可不知从哪朝哪代起,官员们就开始私下自己另做。
他们嫌玉笏太脆,一抡就断,又是皇帝赏的,用来打人有些不敬,于是开始往里加东西。
那些稍微有良心的就加木头,稍微丧良心的就加铁、铜。自那起完美解决了打架不能弹劾,弹劾不能打架的千古难题。
金銮殿上,文官们打起群架颇为壮观。
能站在这儿的,全是精通君子六艺的,真动起手来,没一个孬种。
有次朝会,为着漕运改道的事,户部和工部吵急眼了。工部侍郎率先发难,一把揪掉了户部尚书的胡子:“个老匹夫!你懂屁的水利!”
户部尚书疼得呲牙咧嘴,抬脚就踹:“你修的河堤,去年汛期塌了三处!”
两人当场扭打在一起,各自的门生故吏一看,这还了得?顿时一拥而上。金銮殿成了演武场,芴板官帽靴子满天乱飞。
坐在龙椅上的李长嵘看得目瞪口呆。
他想喊住手,可声音被淹没在了一片“替老师报仇”“为我同年出气”的吼声里。武将们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啧啧称奇。
徐仰光也被人按在柱子上,脑门挨了两下,眼前金星乱冒。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远在北边的闻广谦。
还是老白机灵,早早给女婿弄跑了。这京城,这朝堂,如今跟个热窑似的,谁待谁烫掉一层皮。
直到有一日,出了人命了。
两人在午门外动了手,其中一个手黑,加铁的芴板抡圆了,正中对方太阳穴。
人当场就没了。
消息传进宫里时,李长嵘正在用晚膳,听完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竟打死人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乾清宫外已经乌泱泱跪了一片文官。个个披麻戴孝,给那个没了的同僚戴的。
“陛下!”为首的老臣涕泪横流,“王御史死得冤啊!求陛下严惩凶手,以正朝纲!”
李长嵘头皮发麻。
按律,斗殴致死是该偿命。可凶手是御史,也是文官集团的人。他要是真判了,另一帮人能善罢甘休么?
果然,另一拨文官立刻跪倒:“陛下!赵御史乃是失手,罪不至死啊!”
两拨人对峙上了,吵着吵着又动起手。
李长嵘根本惹不起这帮老不死的,刚想溜,就被几个老臣堵在殿门口。
“陛下今日不下一道不论罪的诏书,臣等就跪死在这儿!”
看着这些白发苍苍的老臣,个个一副“你不答应我们就躺下不走了”的架势,李长嵘浑身冰凉啊,这哪是臣子,这分明是一群亲爹、祖宗!
父亲当年坐在这龙椅上,每日对着的,就是这群打不得、骂不得、罚不得、还得哄着的老匹夫?
“拟,拟诏!”李长嵘声音发颤,“此次争斗不论罪。”
诏书一下,文官们这才散去。临走前,还互相搀扶着,约好明日继续上朝,继续吵。
李长嵘看着满地狼藉,甚至还有一只不知谁掉的官靴。
他忽然很想哭。
这皇帝当的,还不如当初在甘州卫当个闲散藩王,至少那时候,没人敢堵他的门,逼他下诏。
往后的日子,李长嵘过得可以说是特别规律。
白日里在朝堂上受了气,晚上回了后宫,就把火气全撒在女人身上。
登基不过一年多,后宫竟有五位娘娘先后传出喜讯。
民间茶馆里,说书先生挤眉弄眼:“咱们这位新陛下,别的本事不说,开枝散叶的能耐倒是顶顶厉害!”
百姓哄笑,于是给这新陛下起了个浑号:播种圣君。
这话传到宫里,气得李长嵘又摔了一套钧窑笔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