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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玉 ...
宋玉觉得自己像块浮木,在温水里载沉载浮。
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居多,偶尔清醒片刻,脑子里也空茫茫的。
都说人死后要么上西天极乐,要么下阿鼻地狱,那这里是极乐还是地狱?
最后的记忆,还停在被暴雨浇透的夜里。为了捞那个不知死活冲上马路的小屁孩,她被一辆不长眼的越野车撞倒,闭眼前,甚至连那孩子是男是女都没看清。
有点儿亏,但转念一想算了,孩子没事就成。
只是没想到,她这条烂命居然是这么个收场。活着时候也没人问过她想不想来,走时也没人问她愿不愿意走。
上一世太苦,宋玉想全忘了,除了那六年。
一个没牙的小老太太把她从垃圾堆里捡回去,让宋玉管她叫奶奶。一老一小两个没人要的东西,就挤在废品回收站的小破屋里,互相焐了六年的热乎气儿。
等好不容易能上小学了,那小老太太心狠着呢,撇下她先走了。留她自己在人世里扑腾,往那功成名就的道儿上挤。
后来确实苦尽甘来了,但甜头没尝几年,人就到这了。
所以弄明白自己是在别人肚子里时,她心态倒挺平和。不期待,也不担心,反正再惨也惨不过上一世的垃圾桶开局了。
就这样,她在暖融融的羊水里半睡半醒,直到一股子推力猛地把她往外挤。
嚯,要来了!
眼前突然亮起刺眼的光,凉飕飕的空气扑上来,屁股上紧跟着挨了一巴掌,手劲不大,但她下意识地就哭起来。
“恭喜夫人,是个千金!”接生婆嗓门很大,中气十足,震得她耳朵嗡嗡的。
宋玉使劲睁眼,可眼前糊得像蒙了一层纱布,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被递进一个微微颤抖的怀抱。
“阿芸,你受苦了!”
这个声音她认得,隔着肚皮听到过好多次,有时在肚子外头念书,有时候也低声和女人说话。
是个温和的男人,宋玉心想。
“我看看闺女……”女人的声音哑哑的。
她在襁褓里又被转了个手,差点晕车。在女人怀里躺稳当后使劲儿对焦,总算看清了些。
这是一个异常好看的人。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边,这会儿眼尾还红着,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偏偏还弯着嘴角。
女人的眼神不是可怜,不是嫌弃,就是单纯地看着她,像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一般。
宋玉心里有点涩,又有点烫。想了半天才明白,这应该就是母亲看女儿的神情。是她上辈子嘴硬说不需要,半夜却偷摸想的东西。
外头忽然炸开了锅似的喧闹起来,声音也越来越近。
男人正给女人擦着汗,手慢慢停住了,侧过耳朵听着。
“砰砰砰!”砸门声跟擂鼓似的,紧接着一个扯破嗓子,欢喜得变了调的声音撞进来:
“捷报!恭贺贵府老爷宋广谦,高中京兆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女人猛地看向自己夫君。
宋广谦手里的棉帕子啪嗒一声就掉在盆里了。
他家早年还行,后来败落了。无父无母无帮衬,穷书生一个,全靠老丈人接济才能专心读书。这次秋闱他也是拼了命考的,可这条独木桥上人挤着人,哪敢抱太大指望?他连三年后再战的盘算都打好了。
可如今竟是中了?!
外头报喜的声音一波高过一波,邻居们也被惊动了,道贺声,议论声嗡嗡地慢慢围到他家门口。
宋广谦看看妻子,又看了看刚出生的孩子,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没蹦出来,眼泪倒先下来了。
一旁的丫鬟画屏笑着道贺:“给姑爷道喜了!今日双喜临门,好事成双,奴婢这就上白府报信儿去!”
画屏说走就走,喜气洋洋地推开门,心想这趟报喜的赏钱起码有五两!
房门一打开,外头的声音就更热闹了。讨赏的道贺的,人声鼎沸。
宋广谦这才醒过神来,深吸了几口气,理了下衣裳就往外冲,到了门口却让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
见他这个慌张样子,女人轻笑出声。
宋玉躺在女人怀里,嗅着屋里淡淡的血腥气味,混着外头飘来的桂花香,咂咂嘴,意识开始往下沉。
古时候中举不容易,那她这父亲还算有本事,家境看似也不错,夫妻两人也和睦。
这回她是在期盼里降生的孩子,应该……不会再被扔了吧?
不管了,先睡他一觉再说。
出生后头两天,大多时候宋玉都在睡。
四个乳母都是细致人,喂奶时很温柔,换尿布又轻又快,生怕凉着她,就连无意识挥动的小手,都会被人轻轻握住,再柔声哄一句:“姑娘乖。”
上辈子除了柜姐,再没人这样仔细对待过她,宋玉起初还有些不自在,等习惯后也就真香了。就这么吃了睡,睡了吃,到了第三天早晨,院子里又开始热闹起来。
被吵醒的宋玉打了个哈欠,心想这又是谁中举了…
“今儿是姑娘洗三的日子!”乳母抱起她笑眯眯地说:“外头来了好些宾客呢。”
她困倦地眨眨眼,洗三?好像是有这么个习俗。
乳母话音刚落,房门哐当一声被人推开,一道影子风似的卷了进来。来人溜到乳母跟前,弯下腰,一张脸正好和臂弯里的宋玉平视上。
是个半大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眉眼间还带着稚气,此刻正歪着头,盯着她瞧。
宋玉不满地“啊!”了一声,意思是:你小子看什么看?可她再仔细一瞧就有些愣住了,眼前这半大少年竟和她母亲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此时乳母笑着开口:“见过二少爷。”
果然是她那便宜小舅舅,白诚。
白诚忽然伸出手指,在小外甥女脚心轻轻挠了挠。
“怎么一点儿都不像我?”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竟还有点委屈,只是话音刚落,后脑勺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胡咧咧什么!”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凤眼悬胆鼻,高大壮实,穿着一身靛蓝绸缎袍子,此刻正瞪着眼,“这是你外甥女!像你做什么?”
“不都说外甥肖舅么……”白诚捂着脑袋辩解。
宋玉心里了然,那这肯定就是她那外祖父,白之远了。
白之远还想再训几句,旁边又挤过来一个美丽的中年女人。她一把推开碍事的丈夫儿子,动作娴熟利索,直接从乳母怀里把宋玉接了过去。
“我的心肝宝贝肉儿……”这人抱她的动作极轻柔,低头瞧她时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瞧瞧这小模样,跟芸儿刚出生时一个样儿。”
不用说,这便是外祖母,赵兰芝了。
这时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吉时到,该洗三喽!”
她又被转到接生姥姥手里,浴盆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艾草花椒水冒着白气。接生姥姥一边给她擦洗,一边念着吉祥话。周围亲朋围了一圈,纷纷往浴盆里添礼。
宋玉本来懒洋洋地眯着眼,直到看见赵兰芝从腕子上褪下一只水头极佳的玉镯子,随手扔进盆里。白之远更直接,从怀里掏出个金锁片,足有她的脚丫那么大,金光灿灿的,咚的一声也落下水。
她眼睛都睁大了,按说自己死之前也算有钱,却也不敢这么糟践东西!金玉碰撞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听得宋玉直心疼,小嘴无意识的张开。
接生姥姥正给她擦脸,见她张嘴,起了逗弄之心,手里帕子一偏,一滴艾草花椒水顺势滑进她嘴里。
“咳!咳咳!”宋玉没有防备,被辣得一激灵。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白诚上前,戳戳外甥女的小肉手:“你可真行,洗个澡还喝上了。”
赵兰芝赶紧凑过来,掏出丝帕给宋玉轻轻擦嘴,眼里满是笑意:“乖宝,不辣不辣,洗了这澡,咱们长命百岁!”
/
当婴儿实在是个苦差事,宋玉算是明白了。
她上辈子野惯了,后来又挣了钱,根本不是个会看眼色的人。如今困在这副身子里,还得装婴儿,这可要了亲命了。偏偏白家这一家子个个都是人精,宋玉半点不敢露馅。可她也没带过孩子,哪里知道真婴儿什么样。
怎么办?干脆嚎吧。
她试着发出毫无意义的哭声,饿了嚎,困了嚎。偶尔还得忍着恶心故意弄脏尿布,完事也要嚎。整天像台无情的屎尿屁制造机,日子过得毫无尊严。
但这些都不算最难的,最难的是跟家人互动。
宋广谦格外爱逗她,每次把她抱在臂弯里时,宋玉都忍不住犯怵。
她这父亲实在太高了。
接近一米九的个头,铁塔似的,肌肉鼓鼓囊囊的,手臂结实得像铁箍。宋玉躺在他怀里往上看,只觉得天旋地转,跟坐云霄飞车一样。就这身板子,说是个武将她都信,偏偏是个读书人。
白芸更是让她招架不住。
这位美人母亲每日都要把她搂在怀里,脸埋在她的小肚肚上蹭,再抓起她的小脚小手亲上两口。动作轻柔,眼神软得能化出水来。
宋云真的很喜欢白芸,可问题就在这,她该作何反应?
反应太冷淡,怕伤了她的心。反应太过,又怕被当成妖邪。她只好小心翼翼把握着度,咯咯笑两声,蹬蹬小脚。每每装痴卖傻累了,还可以打个哈欠装困。
但装困的法子每天只能用一次,用多了就显得刻意。
就这么熬着,转眼到了百晬礼。
这回的排场比洗三还大,直接在外祖家办的。宋玉被乳母抱着进了白府大门,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漕运巨富。
宅子在内城的锦什坊街,对面就是左都御史的家。五进的大院子带园林,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她在乳母怀里一路看过去,心里直咋舌。
白之远显然对宋广谦中举这事相当满意,心想这女婿果然没选错。于是趁着百晬礼,他特意把女婿拉到自己多年发小兼邻居的左都御史,徐仰光跟前。
徐仰光四十来岁,是文官集团里最不好惹的刺儿头,手底下正缺年纪轻,身体好,敢闹事的门生。一双眼睛锐利的上下打量了宋广谦一番,目光在那身疙瘩肉上停了停。
白之远还没开口呢,徐仰光已经拍板了:“开春会试,我助你金榜题名。往后朝堂之上,咱们师生同心同德。遇着奸邪当道时,你得与我一同发声。”
什么奸邪当道,只不过是想着将来在金銮殿上动手时多个得力的打手罢了。
徐仰光边说边拍了拍宋广谦硬邦邦的胳膊,不住点头:“好小子,一看就是个抡芴板的好料子。”
宋玉躺在摇车里听着,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乳母丫鬟,心里翻了个白眼。就这还御史呢,开后门都不知道避着点人。
宋广谦显然也惊着了,但大腿都伸到跟前了,没理由不抱上去。他立马躬身行礼:“学生谨遵大人教诲。”
三人就这么在宋玉的摇车前聊开了,一会儿说要治治某侍郎,一会儿说要敲打某尚书,□□似的,吓人的很。
后来是赵兰芝带着一群女眷过来了,三人才止了话头,回宴席上去了。
百晬礼的贺礼堆成了小山,赵兰芝给的那份尤其吓人。零碎的金玉首饰就不说了,竟还有一张内城三进宅子地契。她说得轻描淡写:“这间屋子是秀红那日整理私库才想起来的,都快忘了,给乖宝添上正好。”
类似这种凡尔赛的话听了太多次,宋玉已经有些麻木了。
在这住下后,她发现外祖父家里有钱是有钱,但没有那些富贵人家的讲究排场。
白府院子大,主子少,下人也不像别家那样乌泱泱的。一场大雪下来,家里三个男人都得出动,一人扛一把大扫帚,吭哧吭哧扫了半天,好歹把后院的路清出来了。
白之远抹着汗,累得直喘:“这样,你岳母抱孩子出来溜达,就滑不着了。”
母女二人就坐在屋里逗弄孩子,听完眼皮都没抬,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贴心伺候。
一家子在白府热热闹闹过了年。
红灯笼挂满屋檐,鞭炮声从早响到晚,年夜饭摆了三桌,连下人都加了菜。
年后,也就是永宁二十四年。春闱前,牛皮都吹出去的徐仰光傻了眼。阅卷官名单是下来了,可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他连个读卷官的边儿都没沾上。
于是悄悄等到了放榜那日,派人去瞧了一眼,竟真在榜上找到了宋广谦的名字,二甲进士,名次还挺靠前。
“可以啊这小子……”徐御史眼里精光一闪,赶忙吩咐车夫掉头去白府,十分鸡贼的去充功臣了。
见发小登门,白之远看破不说破,他其实早就知道阅卷官里没有他徐仰光这事了。但人情上的东西,有时糊涂比明白好。
徐仰光进门时,脸上倒没有太多尴尬,先是对宋广谦道了贺,话也说得实在:“云章这回是靠真才实学中的,我脸上也有光。”
白之远挥了挥手:“不说那些,吃饭吃饭。”
“我来,可有正事。”徐仰光把门掩上,一屁股坐上椅子,“陛下病重,太子殿下监国,这你知道,可安国公府昨夜被禁军围了……”
白之远手里的茶盏轻轻一响。
“这事不是太子的手笔。”徐仰光盯着老友的眼睛,似乎想看出点什么:“咱们可都是太子的人,殿下监国,没道理先剁自己的臂膀。”
不是太子,那只能是益王。
“太子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徐仰光摇摇头:“就是没有才吓人。”
白之远声音有些发干:“益王这么快就动手了?”
“宫里怕是…”徐仰光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皇帝病重,太子监国,益王却能动用禁军围了太子的武将,不是造反是什么。
“老白,你这条线埋得深,朝里没有几个知道你是太子的人。可益王……”他顿了顿,冷笑一声,“贪婪得很。他若得势,眼里只看得见肥肉。”
说着,目光往桌上那盘糟鲥鱼上瞟。
“到时候,你白家在他眼里,”徐仰光扯了扯嘴角:“就跟这鱼一样。又肥又嫩,正好下筷。”
此时宋玉就在暖阁里听着,心里那点因为父亲中进士而生的喜气,一下子就灭了。
她虽不懂朝堂争斗,但这比喻太直白了。白家这些年靠着漕运攒下的家底,只怕在有心人眼里,就是一块淌着油的肥肉。肥肉当前,谁不想咬?
白之远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见话带到了,徐仰光点点头,站起身时,脸上又换上那副鸡贼的表情:“这鲥鱼我拎走了,沾沾喜气,另外……早做打算吧,有事说话。”
徐仰光提着食盒走了,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鱼肉香还在书房里飘着。
白之远盯着那张进士捷报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云章,京城不能久呆了。”
宋广谦一愣:“岳父?”
“你中了进士,按例是要候缺。”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手指往上移,“给你往北谋个官吧。”
“去开拓开拓。”他转过身看着女婿,“京城这里若真出事……咱们一家子,就跟着你往北挪。”
宋广谦一时也没了主意,喉结动了动:“岳父,就算益王真查咱家,也查不到什么啊!”
“新君若真是益王,他要的未必是咱们有罪,而是咱们有钱。”
白之远这话一说完,宋玉心里直发冷。是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白家这样的大肥羊,哪里需要真有什么罪状?寻个由头抄了,银子进内库,船队归朝廷,多干净。
“无事最好。”白之远摸着额头,笑得有些苦涩:“若有事,那就是一个都跑不了。所以,得换个扛鼎的人了。”
这话说得隐晦,但宋广谦听懂了。他岳父这是要金蝉脱壳,把明面上的产业和船队都交出去,一家子退到暗处,甚至退到关外去。
宋玉看着头顶的房梁,轻轻叹了口气。算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顶着。
再睡一觉吧。
事先排雷:架空历史,大多律法参考明朝洪武-永乐,明末期也有一些,私设也有一些。
视角上不仅有女主,偶尔有某人的单独描写,群像来着,主体是女主,结局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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