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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记小炒(1) ...

  •   询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男生,瘫坐在金属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浑身都在发抖,连带着椅子都在微微晃动。

      负责初步问话的工作人员,却一脸不耐烦,手里的电子记录板转得飞快,嘴上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烟味呛人。

      他瞥了男生一眼,语气敷衍:“我说你小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现在什么世道?那玩意儿值几个钱?谁闲的没事干这个?还做菜,你咋不说你看到AI跳广场舞了呢?”

      “我没骗你!”男生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我真的看到了!他切的不是动物肉,是……是别的东西!”

      “行了行了。”那工作人员摆摆手,一脸不耐烦,打断他的话,“看你这状态,估计是熬夜读书读迷糊了,精神压力太大。去医院看看吧,医生专管你这种状况,别在这瞎耽误我们工夫。”

      “你这叫什么工作态度!”

      周觉推门而入,走到那工作人员面前,瞪着他,眼神锐利:“你是协管员!拿的是配给,干的是维持基本秩序的活! 人家来报案,你不按流程记录核查,张口就说人家精神有问题?《人类事务处理基本条例》里教你这个了?”

      工作人员悻悻地站起来,不敢直视周觉的眼睛,讪讪道:“周队,这小子一看就是胡说八道,这种没头没尾的事,按流程也是先排除精神异常可能,我这不是……”

      “闭嘴。”周觉打断他,毫不客气,“流程不是你这样走的。这没你事了,出去,把记录板给我。”

      那工作人员撇撇嘴,嘟囔了几句“多管闲事”,拿起桌上的烟,灰溜溜地走了,门被他带得“砰”一声响。

      周觉拉过椅子坐下,把电子记录板调回记录界面,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同学,别怕,慢慢说。我叫周觉,是这里的支队长。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告诉我,我们会按规程调查。”

      男生看着她,又看看跟在身后的裴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自己校服的膝盖上。

      裴却见状,走到角落一个老旧的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温水,杯子上印着模糊的“综治中心”字样。她递到男生面前,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吓到他:“没事的,别害怕。先喝口水,缓一缓。我们按规矩办事,你慢慢说。”

      男生盯着那杯温水,看了很久,像是在犹豫,终于伸手接了过去,手指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不少,裴却帮忙扶了一把才送到嘴边,他一饮而尽。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似乎终于驱散了一点寒意,那男生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虽然依旧苍白。

      “我叫岑却声。”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山今岑,了却的却,声音的声。”

      裴却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手里空了的纸杯差点掉在地上。

      这个名字,和她穿来之前的男朋友,一模一样。

      男生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兽,声音发着抖,带着浓重的绝望:“我家里条件不好,单亲家庭,妈妈一个人带着我和我的姐姐妹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放了假,就想着出来打份工,补贴家用,减轻妈妈的负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泪掉得更凶了,砸在膝盖上,晕开了校服上的污渍:“我昨天晚上,是第一天上班……我真的没想到,会撞见这种事……我只是想赚点信用点,或者换点有用的东西而已……”

      “我只是个学生……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我好害怕……”

      他反复念叨着,像是魔怔了一样,肩膀抖得厉害。

      周觉握着电子记录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快速地在屏幕上输入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裴却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调料瓶,酸的、涩的、苦的,都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因为名字引起的惊涛骇浪,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她蹲下身,保持一点距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掌心能感受到他单薄校服下骨头的硌人和剧烈的颤抖。

      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些,不再嚎啕,只是低声抽噎着,裴却才用平缓而清晰的语调开口,语气带着引导,但不容置疑:“岑却声,我是裴却,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我们需要了解情况。你能试着把昨晚你看到的事情,按照顺序说一遍吗?不用着急,想到什么说什么,越具体越好。”

      岑却声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裴却都怀疑他是不是又陷入了恐惧的空白。

      询问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他压抑的抽噎声,和不知道是风声还是远处机器运转的呜咽。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细节:

      “我打工的店,叫黄记小炒。就是最近……在附近好像有点名气的那家,在中心大道748号。”

      裴却问:“你说是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为什么现在才来……报告?”

      岑却声说:“我上的是夜班,每晚十二点上班,凌晨五点下班,那时候中心早就关门了。我看到之后很害怕,没敢回学校,也没回家,就在后面那条小巷的垃圾箱旁边躲着,天亮了,门开了,我就进来了。”

      跟裴却那个世界的作息不一样,这里的“综合治理中心”似乎也有固定的对外时间。

      “请描述昨晚你看到的事情,尽可能详细。”裴却不动声色地引导,同时看了一眼周觉,周觉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他的喉结滚动两下,发出干涩的声响,“昨天晚上,快五点的时候,我收拾完前厅,准备去后厨放东西,然后下班……路过那扇对着小巷的、很高的、糊着油污的后窗时,就看到老板他……他在里面切东西。”

      “他切的……不是动物肉。”岑却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沙哑得厉害,身体又开始发抖,“一刀下去,没有筋膜拉扯感,只有‘嗤’地滑开,就像是划开浸了油的厚皮革,又韧又硬。碰到……碰到里面颜色不一样、更硬的地方时,是‘咔’一声轻响,很脆,像是掰断了薄玻璃。我帮我妈处理过集市上买的、最便宜的合成肉块,有筋膜,会渗出一点液体,有股怪味。但他那个……什么都没有。就是……就是那种……”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里的恐惧都吐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昨晚的画面还死死印在视网膜上:“然后,他会把切下的、薄得几乎透明的一片,举到头顶那盏惨白惨白的灯下,仔仔细细地看,翻来覆去,连一点颜色不均匀都不放过。看完了,才轻轻扔进旁边一个白色的、很厚的大盆里。盆里……已经码了好多片,每一片都切得一样薄,摆得一样齐,边对着边,角对着角,像……像博物馆里的标本,或者精密仪器里的零件。”

      裴却没说话,只是身体前倾,目光落在他无意识绞在一起的手上。

      周觉握着记录板的手停在屏幕上方,指尖悬着,没有落下。

      “味道呢?”裴却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某种正在凝聚的恐怖。

      岑却声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捂住嘴,脸色瞬间惨白,比纸还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铁锈。混着机油,还有……福尔马林?就是医院里那种刺鼻的味道。后来老板往里面倒了很多花椒和辣椒,还有酱料,香味一下子冲上来,飘到窗外,但我闻到了……那香味浮在上面,像层油腻的膜,根本盖不住底下的……那股冰冷的腥气。”

      说完,他再也撑不住,把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抖动着,压抑又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周觉“啪”地一声,将电子记录板扣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带着决断。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语气斩钉截铁:“地址再报一遍。”

      “中心大道748号,黄记小炒。”裴却已经抓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利落得像本能,她的心跳得飞快,撞击着肋骨。

      周觉抬眼,下巴朝岑却声的方向果断一点:“带上他。需要现场指认,确认位置和细节。你,”她看向裴却,“跟着,负责记录和观察,注意安全。”

      ————

      一辆漆面斑驳、没有任何标志的灰色厢式车碾过霓虹浸染的夜色,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被晚风吞没,车灯不算亮,勉强划破前方一小片黑暗,照亮了越来越破败的街道景象。

      岑却声紧贴着冰凉的车窗玻璃坐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起雾的玻璃,留下一道道杂乱的水痕。

      他看着窗外光鲜的街景一点点退去,换成越来越熟悉的破败街区,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暗淡的砖块,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黄忽明忽暗,墙上的AI监控和宣传标语被雨水和时光泡得字迹模糊残缺。

      裴却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昏光中显得愈发单薄脆弱,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跟丢了魂一样。

      她右手下意识地按了下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协管员并没有标配武器。

      一种不安全感悄然蔓延。

      她只能悄悄检查了一下固定在车门内侧的一个老旧防暴棍,金属的触感冰凉,聊胜于无。

      周觉握着方向盘,眼神锐利,盯着前方的路,偶尔瞥一眼车载终端上显示的简单区域地图。

      她把车停在距离目标两条街外的一个废弃报亭阴影里,熄了火,车灯和引擎声瞬间熄灭,周围陷入一片更深的黑暗,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和建筑缝隙里漏出的光。

      “步行过去。保持安静,注意观察。”周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别惊动目标。”
      三人下车,晚风裹着一股寒意和更复杂的城市气味扑面而来。

      垃圾、锈蚀、还有远处飘来的、难以言喻的化工废料味道。

      裴却裹紧了外套,看了一眼岑却声,他缩着脖子,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吓人。
      越靠近“黄记小炒”所在的街区,那股怪味越清晰。劣质辣椒、花椒和油脂过热的辛香顽固地飘散在空气里,但在这股试图掩盖一切的浓烈气味底下,一丝冰冷的、属于金属和化学试剂的异味,像阴险的蛇,顽强地钻进鼻腔,让人本能地泛起恶心。
      店铺的卷帘门紧闭着,铁皮上布满红褐色的锈迹和油污,像是很久没彻底清理过,但从门底缝隙里,确实施舍般地透出几缕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模糊的光带。
      门内,传来规律的、令人不安的声响,一下,又一下,间隔精确得可怕,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
      “咔……”
      停顿,大约三秒。
      “咔。”
      又是三秒。
      绝不是处理食材该有的杂乱节奏,更像是……某种有计划的切割,精准、冷静,甚至带着点机械感。
      周觉和裴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周觉打了个简单的手势,指了指侧后方一条更窄、堆满杂物的巷道,示意自己从那边绕到店铺可能的后门或侧窗位置。裴却点头,表示明白,同时轻轻拉了一下岑却声,示意他跟紧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恐惧和警惕,裴却心底深处,竟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战栗。就像警校时第一次参与大型演练,明知是假的,肾上腺素却疯狂分泌。
      她带着岑却声,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利用阴影和堆放的废弃物作为掩护,一步步往前挪,脚步放得极轻,落地无声。夜晚的风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岑却声的身体抖得厉害,牙齿都在轻微打颤,发出“咯咯”的细微声响。裴却伸手,用力按住他冰凉的手腕,用眼神示意他“冷静、吸气”。掌心的温度和坚定的目光似乎传递了一点力量,他强迫自己深呼吸,颤抖稍微平复了些。
      不能再等了。
      里面的规律切割声还在继续,像冷酷的倒计时,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裴却示意岑却声退到拐角阴影里蹲下,自己则后撤半步,目光锁死那扇锈蚀的卷帘门。她双腿微曲,腰腹核心骤然发力,将全身的力量和体重凝聚于右脚,像一张拉满的弓,猛地一脚蹬出,狠狠踹向卷帘门底部看起来相对脆弱、锈蚀更严重的结合处——
      “砰——!!!”
      一声沉闷却巨大的巨响,猛然炸开,震碎了小巷的死寂!
      锈蚀的铁皮向内剧烈凹陷,然后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猛地向上弹开再卷起!尘土和铁锈的碎末飞扬起来,在昏黄的光线中弥漫。
      卷帘门扭曲着撞在两侧墙壁和门框上,发出连环的、刺耳的刮擦和撞击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门洞大开的瞬间,店铺内昏黄的光线和那股复杂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猛地扑出!
      裴却在门开的刹那已然侧身切入,重心压低,尽管手中无枪,但她的姿态完全是防御与进攻兼备的准备动作,目光如电,厉喝声紧跟着炸响,在空旷的室内激起回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综合治理中心!临时检查!里面的人,立刻停止动作,双手放在可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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