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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只要朝朝相 ...

  •   盛夏时节,倾盆如注,水汽汇聚而下滋润着农田庄稼。

      一个头戴蓑笠、身着蓑衣的人正在田野间行走,她经过稻田、穿过茶庄、越过山头,直奔着心中之地而去。

      分头行动的郁宁并没有如蒋奕想象般前往洪泽关,她最终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望北台。

      那时,她正躲在大树下翻看着贴身放置的地图和云府家卷,家卷只有一节,她拜托三春取到时只撕走了关键一张。

      尽管被贴身保管,硕大的雨珠还是将她浑身上下都浇透了,纸张也失去了庇护。倾盆的雨水沿着层层叠叠的芭蕉叶从头顶浇注而下,顺着下巴正好滴落在一行字上:“登望北台,云烟缭绕,乃通仙之径也。”

      郁宁正在规划下一步的路线,腹中传来响亮的声响,她这几日只饮溪水、食花果,肚中已然一片饥饿。

      突然,她觉察到雨似乎停了。

      郁宁疑惑地抬起头,就看到了头顶上扎出毛刺的棕色蓑笠。

      “怎么这么大的雨天还往外跑啊,快回家去吧。”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身一看,一个将裤脚卷到膝盖、身上披着蓑衣的老太正担忧地看着她。

      “您快回去吧,雨天路滑别摔着了。”郁宁将纸张塞回衣袖中,抹了抹下巴上的水渍笑道,“我也快回家了。”

      她的睫毛上沾上了细密的雨水,柔顺的发丝贴在白皙的脸庞,清秀明丽,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当真像是个误入人间的精灵。

      老太太将蓑笠不由分说地戴到郁宁的头上,她身子矮还需要踮起脚,郁宁生怕她摔倒,只得弯下腰配合。

      “小孩子身子弱,不要淋了雨。我不放心麦子过来看看,泡了水可就不好了。”她又伸手笨拙地将身上的蓑衣解下来作势要给郁宁穿,“我家近,你一看就不是村里人,别着凉了。”

      干农活的妇人手劲大,郁宁拗不过,最后蓑笠和蓑衣都穿在了身上。妇人还邀请她去家中避雨,郁宁再三拒绝。

      她现在,只会给旁人带去麻烦。

      目送老太太上了平坦的村道,郁宁才离去。她只能朝着无人的小道走。

      定襄侯不是个好东西,她本欲利用定襄侯杀了谢温,朝臣讨伐下定襄侯也会被铲除。如今,谢温未死,那蒋奕还真以为凭借着那两个东西能逃脱一劫。

      ·

      洪泽关关城内行宫。

      蒋奕正被士兵押解着跪在地上,几日前他也是以同样的姿势匍匐在谢温的脚下。

      这一幕今日却又重现了。

      在他三日前被洪泽关口的将士关进牢狱的时候,他就预料到自己的下场了。此时的他早就没了当日嚣张的气焰,在狱中自我吓唬一番后,已然呈现几分疯癫之状。

      “你怎么还没死?你不是应该死在天婵关的吗?”见到谢温的那一刻,他惊叫起来。

      谢温身着墨色锦袍,一脚将蒋奕踹翻在地,低下身踩着胸口道:“皇后呢?”

      蒋奕这才如梦初醒,想要去抱谢温的腿,一阵寒光袭来,被弓隆瞬间挑断手筋。

      “我问你,皇后呢?”谢温字字从牙缝中蹦出,碾着伤口的力道不断加重。不过七旬的功夫,他胸口的伤根本没有恢复,听闻消息后的连日奔波让他面色惨白如雪。

      他哪里还有帝王的样子,分明成了阴间索命的厉鬼。

      “啊——我不知道不知道……”蒋奕哪里有骨气,一受疼就大叫起来。听他要开口,谢温沉着脸松开脚,蒋奕才喘着粗气继续道:“娘娘在东平山上就和我们分开了。你若是没找到她,定然是已经过了关口。啊——”

      弓隆一只手将他提起来,身躯悬空难支。谢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她没来此处,你再好好想想。”说完,就转身坐回圈椅上,身子一软,殷红的血从锦袍中渗出,显现出更深的颜色,他只能无力地支撑在圆弧形椅圈上。

      身后传来尖利的惨叫声,弓隆皱眉道:“陛下,保重身体。”

      谢温缓了一阵,给自己上好药,道:“我自然是不能死,阿宁还等着我去找她,她一个人在外头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我的祖宗啊,郁小姐怕是巴不得在外头吃苦呢,弓隆心道,只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命苦。

      从内室踱步出来,谢温斜眼望向瘫软在地上的蒋奕,问士卒:“招了吗?”他这两日每每想起阿宁驾马而去的背影,不免呼吸骤停。不知为何,他倒在砂石上的一刻,就晦气地察觉那也许是最后一面。

      昼夜不眠,刨土问根地搜查,竟查无所获。阿宁的计策他并非没有察觉,可她想要权力他自然也不能太过干预,只是如同观察偷摸干坏事的小猫咪一般思量着如何兜底。

      可阿宁到底不是张牙舞爪都没威胁力的小猫咪,只是短短几日的奔波搜查之中,他就抓出了数十个被郁宁收心的手下。

      负责审问的士卒摇了摇头,战战兢兢道:“只是一味说不知道,未吐半字。”传闻新帝手段惨烈,登基不过数月文武百官就被屠戮近半,他不敢抬眼瞧谢温此刻阴鸷的眼神。

      果然,新帝面色更难看了,看守牢狱的士卒几乎要贴伏到地上。

      谢温几乎要攥碎了拳头,整个人宛若掉入无间地狱一般。他既心痛于阿宁的无情,又担心她在外出事,深怕晚了一步。

      将所有人赶出书房,谢温在案几前盯着烛台和大闵地图枯坐了一夜。大闵地域辽阔,东西濒海,南北邻邦,阿宁会去何处呢?她既然让蒋奕来此,看来远南之地就不是目标了。

      手指轻击桌面,夜空无月,四下寂寥非凡,门外传来守夜士兵走动时发出的铠甲碰撞之声。

      桌子一旁摆放着玉佩、私印,以及从钱婆婆处取回的白色布袋。目光扫过这些东西,谢温目光一凛。还记得,这玉佩是他第一次以男装示人时送给阿宁的,众人只当他风流本色,愿意把贴身玉佩送给一个小宫女。

      在谢温看来,此物几乎寄托了无限的遐思。

      阿宁,你当真如此厌恶我吗?厌恶到一丝一毫都不肯带在身边,厌恶到带上了他的权力都可以抛弃不要。

      谢温忽然就觉得一直以来手上紧拽的那根弦忽然变滑了,无论如何努力拉紧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指尖溜走。于是他妥协了,他害怕了。我愿意不再强求,只要能朝朝相见,哪怕只是阴沟里窥伺一辈子,一生无也憾。

      “弓隆。”弓隆本就等在门外,听到呼唤马上进屋。

      “云桓被埋在何处?”

      弓隆想了半晌才答道:“风岗。”

      ·

      风岗是一个距建康城二十多公里的小镇子。云府尚存的女眷就被郁宁安置在此。

      “娘娘在镇上为她们置办了宅子,又买了铺子和几亩良田。安顿下来有了余钱后就择了地方葬了云家罪人。”弓隆道。

      这些事谢温其实早就知晓,只是既然答应了阿宁也不好阻止,干脆就眼不见心不烦,选择不打听。埋葬谋反的罪臣尸体,若是没了郁宁的暗中支持,算得上掉脑袋的大事。

      从洪泽关日夜兼程赶回中原,人马都换了一批,谢温却红着眼不肯歇息。弓隆无奈,也知劝不动,只得加快车速。

      无碑无冢,仅浅浅土丘隆起。不过一年之期,荒草肆意蔓生,萋萋遮覆坟头。唯一富有生机的是,土堆前摆放着几颗不知名的果子,表面出现干瘪的纹路,看着酸苦。

      “就是此处了。”被绑来的云家女眷道。

      “这是——你们放的吗?”忽略紧咬牙关不肯言说的云涟,谢温问另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女童。

      安稳的生活已经初现雏形,她不愿得罪帝王,摇了摇头,实诚道:“我们忙着搓麻纺线,此地偏远,许久不曾来了。”

      云涟没好气看着她,转过头去没说出责备的话来。

      “你可曾见过郁宁?她可曾来过?”

      那女童犹豫几秒,摇了摇头,不敢同谢温对视。

      谢温忽而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来,对着那女子道:“只要你好好说,一切都好商量。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曾见过郁宁?她可曾来过?”

      女童再次摇头,泪水簌簌落下,两股颤颤。

      谢温陡然沉了脸色。

      一瞬间,每一个女人的脖颈上都架上了刀。

      “摇一次头,我就杀一个。直到,你们有人肯说实话为止。”语罢,那女童就被拎过去,尖刀扬起,很快就要落下。

      “不要!陛下!你杀了我们,郁宁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你将永远都找不到她!”

      谢温面色一沉,示意手下住手,掐住云涟的脖子,恶狠狠道:“不原谅我,也比一辈子躲着我要好。别以为有了免死金牌就没事了。”他猛地松了手,转身离开。

      云涟死命捂着胸口咳得面红耳赤,只听到“噌”的一声,谢温亲自拔出剑,朝着云涟大跨步走来。

      云涟咳得眼角出泪,见状却神情平静,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这是嫂子留给你的,若是杀了我能让你泄气,你就动手吧。”

      谢温飞快扔了手中的剑,夺过那张纸,上面只书一句:“求你,放过云氏余眷。”

      谢温气笑了,仅凭借着一句话,阿宁竟然就想保下这些人一辈子。难道他谢温就如此犯贱吗?犯贱到对一个冥顽不灵的女人言听计从,他一下将纸张甩落在地上。

      云涟拍了拍袖子,从地上站起来,连日的农活让她不再是个娇滴滴的小姐:“她十日前确实来过,可此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你,来迟了。

      谢温心中的那口气再也坚持不住,颀长的身子倒下来,他瘫坐在黄土上,余光看到堆积而起的坟包,高如远山。他颓然一笑,自己竟然连一个死人都争不过。

      他像个打输架的孩子一般,将头埋进掺杂着血腥味的锦袍中。再次站起身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冰冷的模样。

      “关起来,等候发落。”等抓到了阿宁,定要将这些人当面一刀一刀活剐致死,好叫阿宁知道逃离的惩罚。

      对外打探消息的探子回来了,弓隆了解情况后向谢温禀报:“云筠溪在娘娘来了之后就死了,验了尸,是上吊自杀。”

      他捧着一个雕琢精细的木盒子,里头是一卷册子:“搜查后在她房间中找到了云府的家卷,经查……”弓隆顿了顿,“是三春送去的。”

      谢温默然不语,那沉沉目光却似锋芒细针,密密覆在弓隆面上,直教人浑身紧绷。弓隆心下惶然,心跳骤然急促,连忙岔开话头禀道:“云府家卷中卷五《世系录》的第二册少了一页,被人撕走了。”

      谢温抬手拭去唇角渗出的血丝,伸手接过书卷。册页中段赫然留有残缺,撕口齐整利落。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微起毛的纸边,眸色沉沉,低声轻喃:“是她。”

      知晓这细微习性者寥寥无几。郁宁素来不惯大幅纸张誊写笔录,每每动笔前,总要将书页裁成合心意的大小。她并不使用剪子,只取细针,顺着划定轮廓密密扎出一圈针孔,再循着纹路将纸缓缓撕开。

      若是被谢温见着,总笑着打趣她徒费功夫,不肯静心研读医书。

      此番残缺纸面,肉眼瞧不出异样,唯有指尖抚触,方能感知那一圈断断续续的针痕钝意。

      他垂眸细览缺页前后文字。此册乃是河朔云氏族谱,家族绵延百余年,卷宗浩繁,若从头细读,怕是花上十天半个月也不能穷尽。

      缺页归于世系录类目,所载皆是云氏历代宗主生平行迹。谢温一目十行快速翻阅,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讥讽。满口自诩名门清流,起家之路亦不外乎钻营仕途、囤积财货,通篇只录光鲜功业,隐去龌龊过往,处处透着虚伪矫饰,俗不可耐。

      卷中记载初代家主云平生,祖上以养蚕为生。他年方十六迎娶李氏,李氏当年便不幸过世。半年后,恰逢桑蚕市价骤涨,云平生借此契机购置良田,逐步积攒起家资。与佃农韩墨引为知己,后追随其起兵举事。待到韩墨登临帝位,便册封云平生为镇国侯。

      谢温神色渐沉。韩墨乃是炎汉开国君主,距今已是百年有余,世事更迭,王朝几番兴替。

      他续往后翻阅,通篇所载皆是钻营仕途、累加官阶的琐碎记述,尽是虚浮说辞。行至第一页末尾,视线陡然凝住。

      “云平生未娶续弦,宠爱一房姬妾,不嫌行为疯癫,亦始终悉心相待,日日亲临相伴,后姬妾走失望北台,爷哀恸难抑,遂……”

      文字在此处戛然而止,余下字句恰好在撕去的那一页上,踪迹全无。

      谢温的薄唇微启,念道:“望北台……”

      一旁弓隆眸光微动,似忽然忆起旧事,拱手低声补禀:“陛下,那钱婆婆之子狗蛋,往昔曾在望北台戍守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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