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男公主盯上后》江重草

13、第十三章 明月

　　公主院中，烛影绰绰，郁宁走在谢温身后，他颀长的身子在月光和灯光的照映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如同文竹一般笔挺。

　　三春不知被安排去了何处，郁宁走出茶厅，不见她的身影，只能独自跟在谢温身后。

　　与公主打交道了多次，她却莫名有些紧张，不自觉地想要搅动手中的帕子，却发现找不见自己的帕子了。

　　她回过身朝着来路望去，地面上空空荡荡，哪里有手帕的影子。

　　“怎么了？”就在她犹豫着想要寻找手帕之时，清冷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又接一句，“可是不愿与我共食？”

　　“当然……”郁宁条件反射拔高声音，意识到反应有些过激，音量落了下来，“当然不是。”

　　手帕乃女子贴身之物，虽说她并不缺几条手帕用，却是怕被有心之人捡去而横生事端。

　　若是在平时，郁宁定会解释一番，可当下说出“帕子丢了要找回”这件事，可不正就应了那句“不愿共食”。

　　郁宁急忙摆手，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眼睛看着谢温说道：“真的很想，真的很想与阿玟一同用膳，我心中欢喜，一时有些无法自控。”

　　可公主脸上失望的表情却没有因为这番话而变化，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容在月色的照耀下显得柔和几分，却带着几分黯然。

　　看来公主并不相信自己。

　　郁宁并不气馁，转念一想，马上换了个理由，道：“我刚才出来时并未看到三春，一时间离了她有些不习惯。”

　　这个蹩脚的理由却好像说服了谢温，郁宁悄悄抬头望了一眼，却恰好对上他的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明朗。

　　“这你不必担心，吾并不会苛待下人。此时，你那婢女自然也与院中侍女在一处用餐。抱月院中的伙食并不会比云府的差……”谢温察觉到两人之间拉开的距离，他往回走了两步，“阿宁可有什么爱吃的，我让他们准备，想来应该也不会让你难受得吐出来。”

　　不成想公主还会玩冷幽默，郁宁吊起来的一颗心放松下来。

　　“鱼……”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郁宁条件反射地喊出最爱，刚溜出一个字又给吞回肚子里去，“还是殿下决定吧，臣不挑食。”

　　“不必拘束，你是否并不真正想与我交友，才会与吾如此客套。”

　　郁宁疯狂甩头表示否定，最终还是顶不住谢温眼神的压力，报出了自己想吃的菜名，那便是“鱼汤豆腐”。

　　云桓是个吃鱼卡刺的矜贵少爷，虽说云府中烧鱼汤都会将鱼刺挑出，可数年前有一回汤中多了根漏网之刺，将年幼的云桓好一阵折磨，弄得府上众人提心吊胆。那回后，只要有云桓的餐食定然就不会出现这道菜。

　　而郁宁进门后，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沿袭了这个习惯。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两人踏进院子西边的屋子，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这房子经历了整日夕阳斜照，变得温暖舒适，甚是一人，不像地龙室内那般干燥闷热。

　　前两次拜访时所待茶室，不过是抱月院中的待客区域。

　　到了这里，郁宁算是真正进入了靖朔公主的日常生活之处。

　　郁宁心中好奇，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左看右看，却被谢温尽收眼底。

　　也许是院落刚建成的缘故，用膳的房间虽说工艺讲究，却新得诡异。郁宁又悄悄地四处打量了一番，发现这是一个没人气的屋子。

　　贵族生活得十分讲究，若是文人雅士更是独有其乐。

　　郁宁虽来自现代，可十多年的耳濡目染的生活也让她有了改变。可是观察此处，除了用餐的桌椅、进门的屏风外，再无其他。

　　用前世的语言说，就是“华丽的硬装、敷衍的软装”。

　　即使是她在用膳时，都会点上些香料，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谢温看着郁宁脸上的表情不断变换，从好奇到同情……

　　他猜不透这位郁夫人的脑回路，等侍女们布完菜后，便挥手让她们都退下。

　　公主院子中的厨子是陪嫁带过来的御厨，水平自然不在话下，只是闻着看着便已经让人垂涎三尺了。

　　等公主动筷后，郁宁就迫不及待地直奔鱼汤豆腐而去了，她简直要被这香味晕迷糊了。

　　冒着热气的豆腐，白白嫩嫩的，一口下去，浸润在其中鲜美的鱼味流出，唇齿流香，郁宁顾不得烫，又夹了一块起来。

　　偌大的屋子中，郁宁虽然吃得有滋有味，仪态却是极好的，不曾发出碗筷碰撞的声音。公主更是不必多言，吃得沉默且端庄，动筷的次数也不多。

　　郁宁在大快朵颐地进食中，突然间感受到对面一道视线落到身上，很强烈。她吞咽的动作顿住，抬起头来，却发现靖朔公主早已放下了筷子，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像是蒙上了一层雾，雾中朦胧包裹着一团火焰。郁宁轻飘飘地想：若是不知死活地钻进去，就会被炙烤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两人对上视线，他也不闪躲，直到郁宁败下阵来移开了视线，才从桌上拿起公筷给谢温夹菜。桌子很大，两人隔得有些远，郁宁只能走近。

　　不知道口味，她只添了离公主比较远的那些菜，并且只添了一点点，其中就包括那碗鱼汤。

　　回到位子上，一时想不出话题，只得埋头继续吃，可这一次她却品不出御厨的手艺了。她感受到谢温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有时落在她添菜的手上，有时又落在脸上，像鬼魂一般飘荡。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好不容易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想要张口缓解一下尴尬气氛，等候在门外的侍女进来添酒了。

　　两人杯中的酒都没动，在这样的季节很快就冷了，侍女将酒杯中酒换掉后，就看到了谢温碗中鱼肉，她面上闪过惊讶，犹豫后开口询问：“殿下，是否需要更换？”

　　饶是郁宁再迟钝，她也知道问题出在了鱼肉上，因为——

　　她添置的菜中，只有鱼肉是完全没被碰过的。

　　看见她眼中的疑惑和不安，对面的谢温笑着开口，语气温和：“菜可还和胃口，阿宁不必多虑，我幼时被鱼刺卡住过这才长久不食，并非不爱吃。”

　　这番解释让郁宁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可心中的疑惑未解：公主幼时吃鱼，应当是挑干净了鱼刺的才对。

　　对于这个问题，她想到了一个解释，那就是这位公主确实如同传闻一般并不受宠，且极为不受重视，这才会在幼儿时期食用这般危险的物品时无人看顾，心中不免一阵不是滋味儿。

　　见郁宁长久地不回答，谢温再问：“不如让侍女们撤下，换了菜再来，若还想吃鱼的话就换个厨子。”

　　郁宁缓过神来，态度乖巧地挪到谢温身边的位子处一屁股坐下，谢温看得眉梢一挑。

　　只见面前的人将他碗中已经些许凉意的鱼肉夹出，又挑了块汤中的嫩肉放到一个新碗中，细细将其中的鱼刺挑出，又少许舀了些鱼汤在碗中递给他，笑着说：“阿玟，你既并非不爱吃鱼，就尝尝这个吧，再给它一次机会，我保证这次它没机会再扎着你了。”女孩双眸闪亮，带着摄人的期盼和希冀。

　　谢温觉得自己疯了，他竟然看到自己接过了碗舀了一口汤到嘴中。鲜嫩的鱼汤入口，他却觉得烫得惊人，又冷得刺骨，竭力保持着冷淡的表情，却听身边的人开了口，说出的话将他的心拉入另一个地方，不再理会这里的事儿。

　　“咦？殿下，这香囊的味道有些变了，怕不是变质了？！”

　　郁宁喜爱用香粉填充香囊，可京中贵族主流却是在香包中放置干花，她无法猜测公主的喜好，她也只能随大流制作。

　　莫不是手艺不到家，香料和干花都腐败了？

　　为了亲近关系，郁宁刚才紧挨着公主坐下，手中的鱼汤离开后，就有一股陌生的香味从公主的身上传来。准确来说，应当是从她腰上悬挂的香囊中传来。屋中并没有点香炉，公主身上除了大婚时闻到的淡淡的松木香外，就只剩下这一处味道了。

　　她伸手想要将香囊解下来，深怕里面的香粉变质反而害了公主，不曾想一双大手捂住了香囊，郁宁收手不及按在了那双手上。

　　她反应过来，连忙道歉：“阿玟，我并非有意冒犯，这香囊的味道似乎发生了变化，我需要取下来检查一番。”

　　“不必。”

　　“可……”郁宁还想再劝。

　　“我今日用了别的香膏，许是阿宁闻错了。”谢温又恢复了冷静的样子，变回了那个郁宁熟悉的透露着威严的皇室公主，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现在嗅闻香包会影响食物的气味。”

　　意识到自己亲近过度，她悻悻地回到了对面的位子上，低头扒饭，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以避免说话。

　　谢温看起来似乎有些生气，盯着手中的鱼汤神情不明地一口一口喝着，表情古怪。

　　看来还是自己太着急了，郁宁在心中感叹道。在前世，郁宁性格好，人品棒，在学校中和女孩子们相处很快就能混熟。受到经验的影响，她对待公主的方式也下意识地参照前世，人家可是公主啊，不是班级里萌萌的女孩子。

　　她面上还算平静，心里却早已经大喊大叫，只求这餐饭赶紧结束，让她下次再来吧。

　　靠着扒拉碗中的饭，郁宁很快就饱了。

　　“香囊的事情不着急。待会，你……你可愿与我……”

　　郁宁正重新期待着公主的邀请，门外却不巧地响起了侍女的声音：“殿下，驸马派人来寻……寻郁夫人。”侍女有些欲言又止。

　　郁宁眼前一黑，云桓居然公然派人跑到公主的院子里来找自己。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心在滴血。如果攻略公主有进度条的话，估计今天忙活一天的收获已经全部清零了。

　　果不其然，谢温的话没了下文，脸很快就沉了下去，尤其是听到“驸马”和“夫人”二字。

　　自己的驸马的夫人不是自己，即使再如何没有感情基础，也不愿被摆在台面上说道吧……

　　吃了一顿饭，郁宁的心情是一波三折，她觉得自己的脑细胞快要用完了。若是再待下去，怕是云桓待会傻得要亲自找上门来了。

　　不想再惹出事端，郁宁决定及时止损。

　　“今日多谢阿玟盛情款待，天色不早了，我身上还有伤就不久留打扰。殿下若有空，可来我的院中玩乐。我们住的近，应当多多走动。”虽说抱大腿进展不太顺利，但她觉得还可以再拯救一下。

　　见谢温并不开口，郁宁以为是气未消，想要俯身行礼，显得更和气点。

　　还没怎么动作，她就被一双手拉住了，“阿宁怎么还是如此，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愿意陪我用膳，我怎么好意思再怪你。”

　　公主的手她并不是第一次牵，可这却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手心处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茧。真是个可怜的女孩子，郁宁立刻脑补了一处孤身公主在冷宫中被虐待的场景，如今身边这些热闹的人怕都是赐婚后才赏赐下来的。

　　公主强硬要求让自己的侍女将郁宁送回，她婉拒不得，只得答应。

　　临走，谢温淡淡说出一句话，普通得就像喝水吃饭一般自然：“阿宁，下次，别这么叫我了。”

　　郁宁不明所以。

　　难道是自己太过自来熟，让公主觉得越界了，想要敲打她一番？

　　却听谢温淡淡道：“唤我……明月吧……”

　　这话说得很慢，仿佛在心中做着激烈的斗争，可下句话却接得坚定又利索：

　　“这是我的字，我想让你叫我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