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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

  •   正月初一,檐下的冰棱子还没化干净,永嘉公主姜昭序已经提着鹅黄宫装裙摆,在宫道上一溜小跑。

      “殿下!慢些!仔细摔着!”侍女粥粥捧着暖手炉在后头追,急得脸颊泛红。

      “知道啦——”姜昭序回身冲她笑,杏眼弯成两枚月牙,发间的赤金点翠步摇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光,“二哥最讨厌等人,去晚了他又要念叨!”

      转过回廊,果然看见一道玄青色身影立在麟德殿前的玉阶旁。

      “二哥!”她跑过去,呼吸间呵出团团白气。

      姜延渊转过身。他今日穿了亲王常服,玉冠束发,眉眼深邃如墨描出来的一般。见她跑来,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暖意,却又很快压下去。

      “跑什么。”他伸手虚扶她一把,“宫中规矩都忘了?”

      “没忘没忘。”姜昭序站稳身子,笑嘻嘻地扯了扯他的袖子,“这不还没进殿嘛。听说今日太后要议选妃的事,咱们去早了也是干坐着。”

      她今日梳了双环髻,簪一支简洁的步摇,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一张小脸冻得泛红,却更显得眉眼生动鲜活。鹅黄宫装领口镶了雪白风毛,衬得她像是雪地里冒出来的嫩芽。

      姜延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将手里一直握着的暖手炉递过去:“拿着。选妃是宫里的事,与你无关,少说话便是。”

      “知道啦。”姜昭序乖乖接过手炉,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心里却嘀咕——选妃确实与她无关,可太后特意召所有宗室女眷入宫,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步入麟德殿。

      殿内早已暖意融融,铜制熏笼里银炭烧得正旺。紫檀案几排列整齐,宗室朝臣们低声交谈,丝竹声从殿角幽幽传来。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熏香混合的味道。

      姜昭序跟着二哥在靠近御阶的位置坐下——那是他们这些年惯常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在御座视线的边缘。

      她刚落座,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抬头望去,御阶左侧的凤座上,太后孙见微正端坐着。她今日穿了赭金色凤穿牡丹宫装,九尾凤冠在殿内烛火下熠熠生辉。虽已年过五旬,保养得宜的面容依旧雍容,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扫过来时,总带着几分审视的冷意。

      姜昭序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新帝姜延嗣尚未到场。殿内渐渐坐满,三皇子姜延绥也从封地赶回来了,坐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冲姜昭序微微点头示意。

      姜昭序回以一笑。

      宴席正式开始。

      歌舞,献礼,颂词。一切都按着往年的规矩来,繁琐而沉闷。姜昭序撑着下巴,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吉祥话,心思早就飘远了——昨日和二哥在王府后院堆的雪人,今早该化了吧?粥粥说给雪人围了条红围巾,也不知还在不在……

      “皇帝如今登基已满三年,后宫却始终空悬,实在不成体统。”

      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却让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姜昭序回过神,看见太后正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春日选妃一事,哀家已命内务府着手筹备。今日召各位宗亲来,也是想听听大家的意思——京城各世家,可有适龄的贵女?”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宗室长辈陆续开口,提了几家闺秀的名字。太后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气氛看似融洽。

      姜昭序低头喝茶,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果然,当议论声稍歇时,太后的目光转向了她。

      “永嘉。”

      姜昭序一个激灵,连忙起身:“臣女在。”

      太后看着她,唇边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哀家瞧你今日气色倒好。说起来,你今年该满十八了吧?”

      殿内霎时更安静了。

      姜昭序心头一跳,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回太后娘娘,过了正月就满十八了。”

      “十八了。”太后轻轻抚着腕上的翡翠镯子,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哀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生下皇帝了。”

      姜延渊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姜昭序垂着眼,等着下文。

      “选妃是为皇帝充实后宫,但你们这些妹妹的婚事,哀家也一直惦记着。”太后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回姜昭序身上,“你是先帝最疼爱的公主,婚事自然不能马虎。哀家思来想去,倒有一桩顶好的姻缘。”

      来了。

      姜昭序袖中的手悄悄攥紧,脸上笑容不变:“太后娘娘费心了。”

      “封地那边,老四延晦也该成家了。”太后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事,“那孩子虽性子安静些,但最是乖巧懂事。你是活泼的性子,他沉稳,正好相配。何况你们本是兄妹,亲上加亲,岂不是天作之合?”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封地四皇子姜延晦。

      满京城谁不知道,那位四皇子就是个痴儿。据说当年他生母怀他时被人下毒,孩子虽保住了,脑子却坏了。没几岁就被舅舅申屠震接去封地抚养,这些年从未回过京。

      太后这是……要在给皇帝选妃的当口,顺手把永嘉公主嫁给一个傻子?

      姜延渊霍然起身:“太后娘娘——”

      “二哥。”姜昭序轻声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她抬起头,对上二哥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今日这场宴,明面上是议选妃,实则是太后要当着所有宗亲的面,把这件事钉死。此刻争,就是当众违逆太后,就是不识抬举,就是给了太后发作的理由。他们兄妹这些年能在京城安然度日,靠的就是这份识趣。

      姜昭序转向凤座,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大礼:“太后娘娘厚爱,永嘉……感激不尽。”

      她声音清亮,听不出半分勉强:“四哥性情纯善,能与四哥结为连理,是臣妹的福分。”

      太后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唇角笑意深了几分:“好孩子,懂事。哀家这就让皇帝拟旨,择吉日完婚。正好春日选妃事宜一同筹备,双喜临门,也是我大虞朝的福气。”

      “谢太后娘娘。”

      姜昭序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太后抬手示意她起身,才慢慢直起身子。

      她没去看二哥铁青的脸色,也没去理会四周投来的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回座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很苦。

      宴席的后半程,姜昭序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丝竹声很吵,歌舞很晃眼,太后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刺得她眼睛发疼。二哥坐在旁边,周身散发着能将人冻僵的寒意,握着酒杯的指节一直泛着白。

      对面,三哥姜延绥频频看过来,眉头紧锁。

      好不容易熬到宴散,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麟德殿。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宫人清扫干净,露出青灰色的砖石。冷风卷着残留的雪沫扑面而来,姜昭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大氅兜头罩下。

      姜昭序抬头,对上二哥那双压抑着滔天怒火的眸子。

      “为什么拦我?”姜延渊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拦得住吗?”姜昭序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太后今日是铁了心要让我嫁去封地。选妃不过是个幌子,她真正的目的,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桩婚事定下。你当场驳了她,她就有理由治你的罪。到时候不仅婚事照样得应,还得搭上你。”

      她说着,伸手拉了拉二哥的袖子,声音软下来:“二哥,我没事。真的。”

      “没事?”姜延渊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嫁给一个……嫁给姜延晦叫没事?姜昭序,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姜延晦再怎么痴傻,也是皇子,是他的四弟。可他一想到晏晏要嫁给那样一个人,要远赴封地,余生可能都要照顾一个痴儿,他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撕扯着,疼得喘不过气。

      “我知道。”姜昭序任由他握着,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知道四哥……的情况。知道封地偏远,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京城。但二哥,我们能怎么办?”

      她抬眼看他,杏眼里映着宫灯昏黄的光:“父皇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这宫里除了你,还有谁真心护着我?太后想收拾我们,随便找个由头就行。今日是借着选妃的名头赐婚,明日可能就是别的什么。至少现在……至少这桩婚事,还能给我们争取些时间。”

      姜延渊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许久,他才松开手,转过身去,肩背绷得笔直。

      “我不会让你嫁的。”他声音沙哑,“总会有办法。”

      姜昭序看着他的背影,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她知道二哥疼她。这些年在王府,他把她护得滴水不漏,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去跟太后、跟整个皇室硬碰硬。

      “二哥。”她轻声唤他,“我们回家吧。”

      回王府的路上,马车里一片死寂。

      姜昭序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商铺门口还挂着过年用的红灯笼,在暮色里明明灭灭,透出几分寥落的暖意。

      粥粥坐在她身侧,眼圈红红的,几次欲言又止。

      “哭什么。”姜昭序捏了捏她的脸,“嫁人而已,又不是上刑场。”

      “可是四皇子他……”

      “四哥挺好的。”姜昭序打断她,语气故作轻松,“小时候在宫里,他还给过我糖吃呢。虽然……他可能早就不记得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那时也就三四岁吧,跟着母亲刚进宫不久。在御花园里玩,碰见个呆呆坐在石凳上的小男孩。男孩长得极好看,眼睛黑黝黝的,只是看人时没什么焦距。她把自己的桂花糖分给他一块,他就一直跟着她,直到被宫人领走。

      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四皇子姜延晦。

      他的生母难产去了,据说怀孕时被人下毒,孩子生下来就……不太一样。

      “公主总是这样。”粥粥抹了把眼睛,“什么事都往好了想。”

      “不然呢?”姜昭序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难道要天天哭丧着脸,让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更得意?”

      她只是……

      只是偶尔也会想起母亲。

      想起母亲抱着她,轻声哼着小调的样子。想起母亲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想起母亲温柔地说:“我们晏晏将来,一定要嫁个疼你爱你的人。”

      可母亲没告诉她,如果没得选,该怎么办。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

      姜昭序刚下车,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回头望去,一骑快马飞驰而来,在府门前勒停。

      马上的青年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穿了身靛蓝箭袖常服,眉目俊朗,只是此刻眉头紧锁,神色焦灼。

      “三哥?”姜昭序有些意外。

      姜延绥快步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看向她身后的姜延渊:“我刚从宫里出来——太后赐婚的事,是真的?”

      姜延渊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胡闹!”姜延绥拳头攥紧,“老四那个样子,怎么能让晏晏嫁过去?还说什么选妃之余操办喜事,分明是……”他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看向姜昭序,“晏晏,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姜昭序笑了笑,“三哥一路奔波,先进府歇歇吧。外面冷。”

      姜延绥看着她强撑的笑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重重叹了口气,跟着兄妹二人进了府。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下人上了热茶便退下了。厅内只剩下兄妹三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姜延绥打破了沉默:“我这次回京,除了过年,也是想看看你们。没想到……”他苦笑,“一来就撞上这么一桩事。”

      “太后早就想动我们了。”姜延渊声音冰冷,“今日不过是借着选妃的由头,把事办了。”

      姜昭序捧着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想起宴上太后那番话,忽然开口:“二哥,三哥,有件事我没想明白。”

      两人都看向她。

      “太后说,我与四哥本是兄妹。”姜昭序抬起眼,“可我……我不是母妃带进宫的么?我与你们,本就不是血亲啊。”

      这话问得直接。

      姜延渊和姜延绥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姜延绥开口,声音有些沉:“是。你母亲百里夫人……是带着你嫁进宫的。那时你才四岁。”

      他顿了顿,看向姜延渊:“二哥那时八岁,我六岁,老四……也差不多四岁吧。先皇后还在,容妃娘娘——二哥的生母,还有我母亲,都还在。”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姜昭序的记忆都已经模糊,只隐约记得母亲温暖的怀抱,和初进宫时那种无处着落的不安。

      “所以太后说亲上加亲,其实不对。”姜昭序轻声道,“我与四哥,本就不是兄妹。”

      姜延渊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重要。”他说,“太后要说你们是兄妹,你们就是兄妹。她说这桩婚事是天作之合,那就得是天作之合。”

      他的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怒意:“她要的从来不是道理,是顺她的意。”

      厅内又静了下来。

      姜昭序看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忽然问:“二哥,四哥他……真的完全痴傻么?我小时候见他,他只是不太爱说话,看着我的时候,眼睛很干净。”

      姜延渊沉默片刻,才道:“他生下来就不太一样。太医说是胎里带的毒,伤了脑子。”

      “申屠将军接他去封地后,就再没消息了。”姜延绥补充道,“这些年,京城里关于他的传言不少,但真见过他的人,没几个。”

      姜昭序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

      夜深了,姜延绥告辞回驿馆。姜昭序送他到府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自己院中,粥粥已经备好了热水。

      “殿下,沐浴吧。”小丫头眼睛还是红的。

      姜昭序捏了捏她的脸:“傻丫头,真没事。去封地也好,天高皇帝远,自在。”

      “可是……”

      “没有可是。”姜昭序打断她,转身走进里间,“粥粥,帮我挑几件厚实的衣裳吧。封地……应该比京城冷。”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沐浴完,躺在榻上,姜昭序睁着眼看帐顶模糊的绣纹。

      窗外风声簌簌,偶尔有枯枝被雪压断的轻响。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雪夜。

      母亲抱着她,坐在暖阁的窗前看雪。那时她们刚进宫不久,母亲还很年轻,身上总带着温软气息。

      “晏晏,冷么?”母亲问她,将她往怀里搂了搂。

      她摇头,指着窗外:“娘亲,雪像糖。”

      母亲笑了,笑容温柔得像要化在烛光里:“那我们晏晏想不想吃糖?”

      “想!”

      “那等雪停了,娘亲给你做桂花糖糕。”母亲轻声说,“我们晏晏要乖乖的,要好好长大。”

      后来母亲不在了。

      后来父皇也不在了。

      留她一个人,在这深宫高墙里,磕磕绊绊地长大。

      “娘亲……”姜昭序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散在夜色里,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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