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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光与汗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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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二十分,天色仍是深沉的靛蓝。
陆栖迟的生物钟像精密的仪器,在无光的清晨准时将他唤醒。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看了三秒,然后无声地坐起身。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嗡声和对面床周明阳均匀的呼吸。借着窗外路灯渗进来的微弱光线,他摸索着穿上迷彩服——衣服在他身上显得空荡,174公分的身高只有107斤,迷彩服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
他赤脚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抽屉拉开时发出轻微的滑动声。两个白色药瓶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现出轮廓:盐酸舍曲林,铝碳酸镁片。各倒出一粒,没有水,直接干咽下去。药片划过喉咙的感觉很涩,他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五点三十五分,他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琥珀色的眼睛没什么神采,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他刷牙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刷满三分钟,然后洗脸。毛巾对折后整齐挂在架子上,牙刷头朝统一方向,牙膏从尾部开始挤。
做这些时,他的神情很专注,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几点了?”周明阳迷迷糊糊的声音从上铺传来。
“五点四十。”
“我靠……”周明阳挣扎着坐起来,床架发出吱呀的声响。
陈默也醒了,揉着眼睛从床上爬下来。宿舍里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拖鞋踢踏声、脸盆碰撞声。
陆栖迟安静地站在门边等待,手里握着装满凉白开的水壶。他的站姿很直,背脊挺得笔直,但整个人给人一种脆弱的错觉——太瘦了,瘦得锁骨在领口下凸出清晰的轮廓,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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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3号楼512宿舍。
苏砚清在同一秒睁开眼睛。
他躺了三秒,然后无声地坐起身。床铺整齐得不像睡过一夜——枕头摆正,床单没有一丝皱褶。下铺的林述还在熟睡,对面床的王星宇侧躺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砚清轻巧地下床,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晨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皮肤是冷调的白,干净得没有一颗痘印;眉毛浓密而整齐,眉峰清晰;眼睛是深棕色的,瞳仁颜色偏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鼻梁高挺,唇线分明,下颌线利落干净。
他走到衣柜前,取出叠好的迷彩服换上。动作利落流畅——182公分的身形挺拔匀称,肩线平直宽阔,背脊挺直如松。迷彩服的军绿色衬得他的皮肤更白,那种冷冽的白,像冬日初雪。
换好衣服,他开始整理床铺。被子叠成方正但不夸张的豆腐块,枕头摆正,床单捋平。一切都井井有条,但不像那种强迫症般的极致整齐,而是一种自然的规整——干净、利落、恰到好处。
林述翻了个身,醒了:“砚清,几点了?”
“五点四十。”
“我靠……”林述挣扎着坐起来,黑框眼镜歪在脸上。他身形瘦高,178公分左右,皮肤偏白,戴着一副略显笨重的黑框眼镜,看起来书卷气很重。此刻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睡眼惺忪。
王星宇也被吵醒了,哀嚎一声:“又要跑步……”他微胖,圆脸,身高176公分,此刻正揉着眼睛,头发像鸟窝。
苏砚清已经走到书桌前,将几本书按高矮排列整齐——语文、数学、英语、物理。铅笔放进笔筒,水杯放在固定位置。一切都做完后,他看了眼腕表:“还有十四分钟。”
“来了来了!”林述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
王星宇还在床上挣扎:“我的腿……昨天跑完还在抖……”
苏砚清没催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晨光从靛蓝转为鱼肚白,远处的教学楼轮廓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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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五十八分,操场。
天际线已经完全亮起,夏末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拂过梧桐树梢,叶子沙沙作响。
操场上人影憧憧,各班级正在迅速聚拢。高一(3)班的区域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经过昨晚的班会,大家彼此有了初步认识,此刻三三两两地打着招呼。
苏砚清、林述、王星宇一起走到队伍前方。他们三人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砚清!林述!”体育委员张浩然挥着手打招呼。他身高178公分,皮肤黝黑,身材结实,手臂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是常运动的类型。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充满活力。
苏砚清朝他点点头,站定位置。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轮廓。几个女生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他。
“那就是苏砚清啊……”
“比昨天班会上看起来还高……”
“皮肤好白……”
陆栖迟和周明阳、陈默一起走到队伍中后段。周明阳身高175公分,微胖,圆脸,总是带着笑;陈默176公分,瘦高,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看起来沉稳理性。
“张浩然!早啊!”周明阳热情地打招呼,声音洪亮。
“早!昨晚睡得怎么样?”张浩然笑着回应,露出一口白牙。
“还行,就是床有点硬。”周明阳拍拍腰,“我这老腰受不了。”
陆栖迟微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安静地站在周明阳旁边,像一道淡淡的影子,几乎要融化在晨光里。
苏砚清的视线扫过队伍,在清点人数的过程中自然地从每个人身上掠过。看到陆栖迟时,他的目光停顿了不到半秒——那个苍白沉默的男生站在室友中间,却莫名给人一种孤零零的感觉。太瘦了,瘦得让人担心他能不能撑完今天的训练。
六点整,秒针归位。
教官赵雷走到队列前。他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得发亮,是常年暴晒的结果;身形精悍,肌肉结实,迷彩服被撑得紧绷;肩章在晨光中微微反光。他没有自我介绍,开口第一句就是:“报数!”
“一!二!三!……”
报数声迅速传递,像一道波浪扫过队伍。苏砚清跨步出列,敬礼的动作干净利落——手指并拢,手掌平直,手腕发力,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报告教官!高一(3)班应到四十二人,实到四十二人!全员到齐!”
赵教官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很好。”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我是你们的教官,姓赵。我的规矩很简单:令行禁止。现在,全体都有——向右转!”
六点零五分,晨跑开始。
“绕操场,五圈!最后一名的班级,全班加跑两圈!跑步——走!”
队伍开始移动。起初还算整齐,脚步声还算统一,但两圈过后,体力的差距就开始显现。冲在前面的多是体能好的男生,女生和体质稍弱的渐渐被甩开,队伍拉成了一条长蛇。
陆栖迟和周明阳、陈默跑在一起,保持在队伍中后段。他的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三步一吸三步一呼,步伐也均匀。但脸色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中显得愈发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晨光中微微反光。胃部因空腹和药物刺激隐隐作痛,像有一只手在里面轻轻搅动。他抿紧嘴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跑步上——盯着前面陈默的后背,数着脚步:一、二、三、吸;一、二、三、呼。
“我去……这比初中狠多了……”周明阳喘着气说,圆脸上全是汗,脸颊涨得通红,“初中……初中就跑三圈……”
“调整呼吸,别说话。”陈默提醒,他虽然也喘,但状态比周明阳好。眼镜有点下滑,他推了推,继续跑。
苏砚清跑在队伍前列,步伐稳定,呼吸均匀。他的跑姿很标准——上身微前倾,核心收紧,手臂摆动幅度适中,脚步落地轻而稳,几乎听不见声音。跑过第三圈时,他放缓速度,退到队伍中段。
“调整呼吸,别急。”他对几个已经开始掉队的同学说,声音平稳有力,在嘈杂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中清晰可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两步一呼两步一吸。跟着我的节奏。”
林述跟在他身边,状态还行,只是眼镜不时往下滑,他得时不时推一下。王星宇已经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不……不行了……肺要炸了……砚清……我真不行了……”
“坚持,只剩一圈半了。”苏砚清说,目光扫过队伍后方。
陆栖迟正从他们身边跑过。男生的侧脸线条紧绷,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几缕碎发粘在额角;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嘴角微微下压。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落地时不够稳,但依然保持着节奏,一步,两步,三步……
苏砚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太瘦了,跑步时能看见肩胛骨在衣服下凸出的形状。
第四圈过半时,旁边一个叫刘婷的女生踉跄了一下,左脚绊到右脚,整个人向前扑去。陆栖迟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扶了一把——动作很轻,指尖只是虚虚托住女生的手肘,甚至没有真正用力,只是提供了一个支点。女生站稳后,他立刻松开手,继续向前跑,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谢谢……”刘婷喘着气说。她个子娇小,扎着马尾,脸因为跑步而通红,此刻惊魂未定。
陆栖迟点了点头,没说话,甚至没有转头看她。
苏砚清看到了这个细节。他看见陆栖迟伸手,看见他松开,看见他继续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六点二十五分,五圈结束。
队伍在起点重新集合。大多数人都在大口喘气,弯腰扶膝,脸上混杂着汗水和不加掩饰的疲惫。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的咸味和粗重的喘息声。
陆栖迟撑着膝盖,感觉眼前有些发黑,视野边缘出现细碎的光斑。他强忍着不适,慢慢直起身,背脊依然挺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进迷彩服领口,在领口处洇开深色的水迹。
“全体都有——立正!”赵教官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清晨的操场上回荡,压过了所有的喘息声,“现在,去吃早饭。七点整,回到各自宿舍整理内务。八点半,我会逐个宿舍检查。标准,昨晚的班会已经发给你们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张苍白汗湿的脸,最后在陆栖迟脸上停留了一瞬:“被子要叠成豆腐块,地面桌面一尘不染,物品摆放统一。不合格的,”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脸上格外醒目,“中午别人休息,你留下来,我亲自教你怎么叠被子。解散!”
队伍瞬间松散,像一捧沙子撒在地上。
“砚清,去几食堂?”林述问,还在调整呼吸,胸口剧烈起伏。
“一食堂。”苏砚清用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有一层薄汗,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王星宇瘫坐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让我缓缓……你们先去……我腿不是我的了……”
几个女生走过来,笑着打招呼,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苏砚清,你们去哪个食堂?一起啊?”
“我们去一食堂。”苏砚清礼貌地点头,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不过我们走得快,怕你们跟不上。”
这是委婉的拒绝。女生们也不介意,笑着挥手告别,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林述低声笑,推了推眼镜:“你还是一点没变。”
苏砚清没回应,目光扫过操场。陆栖迟正和周明阳、陈默站在一起,周明阳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陆栖迟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晨光中,男生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看什么呢?”王星宇终于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动作笨拙得像只熊。
“没什么。”苏砚清收回视线,“走吧。”
三人朝食堂走去。经过陆栖迟身边时,苏砚清的目光在他按着胃部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男生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蜿蜒而过。那只手正按在胃部,指尖微微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苏砚清移开视线,步伐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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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四十,食堂一厅。
早餐窗口排着长队,嘈杂的人声和食物的蒸汽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粥的米香、包子的面香、面条的汤香。新生们经过晨跑后都饿极了,每个窗口前都挤满了人,队伍弯弯曲曲排到门口。
陆栖迟、周明阳、陈默排在一起。周明阳踮脚看着窗口里的食物,眼睛放光:“我要吃面条,饿死了,得补补。”
“我吃包子豆浆吧,清淡点。”陈默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价目表。
陆栖迟看着窗口上贴着的红色价目表,字是手写的,有些潦草:白粥五毛,馒头五毛,包子一元(肉/菜),面条三元(雪菜肉丝/西红柿鸡蛋),豆浆五毛,鸡蛋五毛,小菜免费……
轮到他们时,周明阳要了碗雪菜肉丝面,满满一大碗,面条上铺着厚厚一层雪菜和肉丝;陈默要了两个肉包一碗豆浆,包子白白胖胖,冒着热气;陆栖迟要了一碗白粥和一个馒头,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馒头小小的,一手就能握住。刷卡:周明阳三元,陈默两元五角,陆栖迟一元。
“你就吃这么点?”周明阳端着热气腾腾的面,惊讶地看着陆栖迟手里那碗几乎透明的白粥和那个小小的馒头,“这能吃饱吗?下午还要训练呢!”
“够了。”陆栖迟简单地说,声音很轻。
三人端着餐盘在拥挤的食堂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一张空桌。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稍微驱散了一些食堂里的闷热。陆栖迟坐下时,胃部又是一阵钝痛,他皱了皱眉,放在桌下的手按住了胃部,没出声。
隔着几张桌子,苏砚清、林述、王星宇坐在一起。他们面前摆得满满当当:每人两个肉包、一碗豆浆、一个鸡蛋,还有一小碟免费的咸菜。苏砚清吃得很快,但姿态依然从容——背脊挺直,不靠在椅背上;餐具握得稳,筷子夹包子的动作干净利落;咀嚼时不发出声音,吞咽时喉结轻轻滚动。
“下午的正步肯定要命。”王星宇苦着脸说,咬了一大口包子,“我初中军训时练正步,腿酸了三天,走路像螃蟹。”
林述推了推眼镜,小口喝着豆浆:“听说教官姓赵,是部队里的标兵,带过上届的方阵队,要求特别严。”
苏砚清夹起一个包子,掰开看了看馅儿——肉馅饱满,汤汁浓郁:“严点也好,练好了后面汇演轻松些。”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有种独特的质地,像初秋的溪水,清冽干净。陆栖迟低头小口喝着粥,温热的液体流入胃里,稍微缓解了不适。馒头很实,没什么味道,他掰成小块,泡在粥里,一点一点吃下去,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
周明阳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含糊地说:“陆栖迟,你动作挺标准的,下午说不定能被表扬。”
“还好。”陆栖迟轻声说。
“你初中军训过吗?”陈默问,用筷子夹起包子,动作斯文。
“嗯。”
“那应该没问题,有基础。”
陆栖迟没说话。他其实不太记得初中军训的细节了——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他只记得很累,很晒,汗流进眼睛里很痛,然后结束了。其他的,想不起来了。
七点整,宿舍。
周明阳正对着自己那团软塌塌的被子发愁,眉头拧成了疙瘩:“豆腐块?这简直是反人类设计!被子是用来盖的,不是用来叠的!”
陈默已经把自己的被子摊开在床上,按照昨晚班会上发的图解,仔细地捏出棱角,嘴里念念有词:“多压几遍,折痕要深……先对折,再对折,然后这里要掐角……”
陆栖迟没有立刻动手。他先拿起墙角的扫帚,将地面仔仔细细扫了一遍——从门口开始,一下,两下,三下,扫帚贴着地面,不放过任何角落。连床底下的灰尘都扫出来了,堆成一堆,用簸箕装好倒进垃圾桶。
然后他打了一盆水,拧干抹布,开始擦拭。书桌的桌面、侧面、腿;衣柜的表面、把手、内侧;床架的横杆、竖杆、连接处。每一寸都擦过,抹布洗了三次,水从清变浑再变清,直到所有表面都光洁如新,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接着,他开始整理物品。三本书——语文、数学、英语,按高矮从左到右排列在书桌左上角,书脊对齐,边缘成一条直线。笔筒放在右上角,里面三支笔,笔尖朝同一个方向。水杯在正中间,杯柄朝右。洗漱用品在脸盆里摆成直线——牙膏牙刷在左,肥皂在右,毛巾对折放在最上面。每一个物品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对付被子。
学校发的军被很新,棉絮蓬松柔软,像一团云,不易成型。陆栖迟将被子完全铺平在床上,跪上去,用手掌一遍遍压实。他的手掌不大,但很有力,每一寸都压到位,从中间向四周,一遍,两遍,三遍……直到被子变得薄而紧实。
然后他开始折——先纵向对折,再对折,掐出中心线;再横向对折,再对折。每一次对折后都用指尖仔细地掐出折痕,指甲沿着布料划过,留下清晰的印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用力时手背会浮现淡淡的青色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
掐被角是最关键的一步。陆栖迟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被角,用力一掐,再一捋,布料在指尖绷紧,一个锋利的直角就出现了。他重复这个动作,四个角,八个棱,每一处都完美——角度精确,棱线笔直,表面平整。
十分钟后,一床方正规整、棱角锋利的“豆腐块”出现在他的床上。边线笔直如刀切,表面平整如镜,在晨光中像一个精致的工艺品,与旁边周明阳那团“抽象艺术”形成惨烈对比。
“我靠……”周明阳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O型,“你怎么做到的?教教我!我这被子它不听使唤!”
陆栖迟抿了抿唇,难得耐心地示范了一遍掐被角的手法。他拿起周明阳的被子一角:“这里要用力,折痕要深到能保持形状。你看,这样。”
他的手指动作很精准,像是做过千百遍。拇指和食指捏住布料,用力,指节发白,然后一捋,一个还算方正的角就出现了。
周明阳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笨手笨脚的,角总是歪的:“不对不对……再来一遍……”
陈默的被子也叠好了,虽然不如陆栖迟的完美,但还算方正,边角分明。他推了推眼镜,满意地点点头:“应该能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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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号楼512宿舍。
苏砚清的床铺已经整理完毕。被子叠得方正,但不是陆栖迟那种极致的完美,而是一种自然的规整——边角分明,表面平整,但不会让人觉得过分刻意。枕头摆正,床单捋平,没有一丝皱褶。
他检查着自己的书桌——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四本书按顺序从左到右排列,书脊对齐。文具放在笔筒里,三支笔,一支铅笔,两块橡皮。水杯在固定位置,杯柄朝右。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利落。
“砚清,帮我看看这个角。”林述苦着脸,他的被子看起来像一块歪掉的砖头,左边高右边低,前面鼓后面塌。
苏砚清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帮他调整:“要压实,折痕才深。你这里太松了。”他用手掌压了压被子的中部,然后重新掐角,动作流畅自然,“这样。”
王星宇还在跟被子搏斗,整个人跪在被子上,试图用体重把它压扁:“这玩意儿比数学题还难……数学题至少有个解,这玩意儿它无解!”
“你数学题也没做对过几次。”林述推了推眼镜,调侃道,手上继续整理自己的床铺。
苏砚清没参与他们的斗嘴,走到窗边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还有十分钟检查。晨光已经完全明亮,校园里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有早起的鸟在叫。
他靠在窗边,目光落在楼下——9号楼在操场的另一侧,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莫名想起了407宿舍,想起了那床过分整齐的被子,和那个过分苍白的男生。
八点二十五分,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严厉的喝令声。
“开门!检查!”
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像战鼓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隔壁406的门被推开,传来教官毫不留情的批评,声音透过墙壁隐约传来:“这被子是坦克吗?重来!地面没拖干净!牙膏牙刷方向不一致!中午留下来加练!”
压力如同实质般蔓延到407。周明阳紧张地整理着衣领,又摸了摸头发,在原地转了个圈:“完了完了,要死了……”
陈默推了推眼镜,最后检查了一遍书桌,把一支笔的角度调整了五度。
陆栖迟安静地站在自己的书桌旁,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有他昨天在校门口小摊买的一小盆多肉,五块钱,最普通的那种。翠绿的叶片肥厚饱满,在晨光中泛着润泽的光,像一块块翡翠。那盆植物摆在正中央,两侧对称,连叶片都像是被精心调整过角度,朝同一个方向伸展。
门被推开。
赵教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苏砚清。作为临时班长,苏砚清需要陪同记录检查情况,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教官的目光如雷达般扫过整个房间,锐利,挑剔,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地面,光洁如新,能照出天花板上灯的倒影。
桌面,一尘不染,连指纹都没有。
物品,直线排列,像接受检阅的士兵。
床铺……
他的目光在周明阳和陈默的床上停顿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周明阳的被子勉强算个方块,但边角软塌塌的;陈默的好一些,但还不够锋利。最后,目光落在陆栖迟的床上。
那床被子叠得实在太标准,标准得几乎不像出自一个高一新生之手。
赵教官走到床前,没有立刻说话。他伸出手,手掌平放在被子表面,向下按了按——紧实,平整,像一块木板。然后他用手掌侧面沿着被子的棱角划了一遍——笔直,锋利,像刀锋。他侧头看向陆栖迟,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刺穿:“你叠的?”
“是。”陆栖迟回答,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以前练过?”
“没有。看图解学的。”
教官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惊讶,怀疑,或者别的。他的目光在陆栖迟苍白的脸上停留,又落在他过于瘦削的身形上:“你父亲是军人?”
陆栖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一个月牙形的印子。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然平静:“不是。”
“嗯。”教官没再追问,转向周明阳和陈默,语气严厉,“你们的,勉强合格,但边角太软,中午休息时间自己再练练。”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干净到发亮的房间,这次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整体来说,407,目前是这层楼最好的。保持。”
说完,他转身走向下一个宿舍,军靴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苏砚清留在最后。他快速在本子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吃叶。记录完毕——407,地面A,桌面A,物品A,床铺A(陆栖迟),B(陈默),C(周明阳),总体评价:优秀——他抬起眼。
目光掠过陆栖迟那张过于整齐的床铺,那床被子在晨光中像一个精致的模型;掠过陆栖迟平静无波的脸,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但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最后落在窗台那盆小小的多肉上。
那盆植物摆在正中央,两侧对称,连叶片都像是被精心调整过角度。
苏砚清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对三人点了点头,眼神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转身,带上门,动作轻而利落。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过关了!”周明阳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完蛋了……不过陆栖迟,你也太牛了吧?教官都说你是最好的!”
陈默也松了口气,推了推眼镜:“确实厉害,我练了半小时才勉强叠成那样。”
陆栖迟没说话。他走到窗边,伸出食指,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多肉的叶片。叶片肥厚冰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粉。他碰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那种极致的整齐,不过是他对抗内心无序的一种方式。当外在的一切都在掌控中时,当每一件物品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时,当每一道折痕都笔直锋利时,仿佛那些汹涌的、冰冷的、无法言说的东西——那些在深夜翻涌的情绪,那些胃部的绞痛,那些母亲简短的短信,那些空荡荡的别墅——就能被暂时关在门外。
锁起来,封存起来,假装它们不存在。
这就够了。
接下来苏砚清跟着教官去了512宿舍。
林述和王星宇紧张地站在床边,背脊挺得笔直,像两棵僵硬的树。教官检查了一圈,在苏砚清的床铺前停下,伸手按了按:“不错。”
又看了看林述和王星宇的,眉头皱了皱,但没发火:“合格,但还能更好。中午再练练。”
“是!”两人齐声回答,松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苏砚清记录完毕——512,地面A,桌面A,物品A,床铺A(苏砚清),B(林述),B(王星宇),总体评价:良好——跟着教官离开宿舍。走廊里,军靴的声音和他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一重一轻。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又想起407那个过于整齐的房间,和那个苍白沉默的男生。那盆多肉,那床被子,那个按着胃部的手。
奇怪的人。他想。
上午八点五十,操场。
全天的正式训练在烈日下开始。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毒辣,地面开始发烫。赵教官下令按身高重新整队,高个在后,矮个在前。
队伍迅速调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的棋子。苏砚清182公分的身高自然站到了最后一排中间,像一面旗帜。林述和王星宇分别在他左右,像左右护法。陆栖迟174公分,站在倒数第二排右侧,前面是173公分的李锐——一个瘦小的男生,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后面是175公分的周明阳,再后面是176公分的陈默。
“下午训练内容:正步走分解动作。”教官走到队伍侧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是正步的基础,基础打不好,后面全白费。所有人听我口令——正步走,一!”
四十二条右腿同时抬起,脚尖下压,距离地面二十五厘米。迷彩裤腿绷紧,露出一截肤色各异的脚踝——有的白,有的黑,有的细,有的粗。
“定住!”教官吼道,声音像炸雷,“保持姿势!谁腿放下就全体加练一分钟!”
时间在烈日下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年。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陆栖迟的右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大腿肌肉开始,蔓延到小腿,再到脚踝。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像小虫在脸上爬,痒,但他不能动。一滴汗流进右眼里,刺痛,视线模糊。他用力眨了下眼,更多的汗流进去,眼前一片模糊的色块。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一只手在里面轻轻搅动,不剧烈,但持续,让人烦躁。
“最后一排!中间那个!”教官突然点名,声音在安静的操场上格外刺耳,“苏砚清!出列!”
苏砚清放下腿,动作干净利落,腿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跨步出列,站到队伍前方,面向全班:“到!”
“你的动作很标准,给大家示范一下。”教官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赞许,“保持抬腿姿势一分钟。”
“是!”苏砚清重新摆好姿势。他的腿笔直,像一根标枪;脚尖紧绷成一条直线,脚背与小腿成完美角度;离地高度精准,目测正好二十五厘米。即使保持了一分钟,身形依然稳如磐石,只有额头的细汗暴露了身体的负荷——细密的汗珠从发际线渗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看到没有?这就是标准!”教官对全班说,手指向苏砚清,“肌肉收紧,核心发力,重心稳!现在,所有人保持抬腿姿势,四十秒!开始!”
队伍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然后是咬牙坚持的闷哼。
陆栖迟咬着牙,舌尖抵住上颚,用疼痛分散注意力。眼前的景象偶尔会模糊一下,又很快清晰。他强迫自己盯着前面李锐的后颈——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集中注意力。一,二,三……他在心里数数,用数字填满大脑,不去想胃痛,不去想头晕,不去想汗水……
二十五秒,三十秒,三十五秒……
腿抖得更厉害了,像在发电报。他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椎滑下,在尾椎骨处汇聚,然后浸透裤子。迷彩服湿透后贴在身上,又湿又重,像一层湿漉漉的皮肤。
“坚持!”教官在队列间巡视,军靴踏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想想你们为什么来南外!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面对未来的挑战!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四十秒终于到了。
“二!”教官下令。
所有右腿同时落地,发出整齐的“啪”声,像一声闷雷。不少人腿一软,差点摔倒,又赶紧站直。
“正步走,二——抬左腿!”
训练就这样残酷地进行着。每一个分解动作都要保持三十秒以上,抬腿,放下,换腿,再抬……循环往复,直到肌肉酸胀到麻木,直到汗水将迷彩服彻底浸透,在深绿色的布料上留下大片深色的汗渍,直到大脑空白,只剩下机械的重复。
上午十点,第一次休息哨响起。
哨声像救命的信号。所有人都冲向操场边稀疏的树荫,像渴极了的旅人扑向绿洲。抓起水壶,仰头猛灌,水从嘴角溢出,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也顾不上擦。
陆栖迟、周明阳、陈默走到一棵最大的梧桐树下。周明阳直接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它有自己的想法……”
陈默揉着大腿肌肉,眉头紧皱:“太久没这么高强度训练了,乳酸堆积,明天会更酸。”
陆栖迟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到滚烫的地面上。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大腿肌肉一跳一跳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苏打饼干——独立包装的三片装,蓝色的包装袋已经被汗水浸湿,边缘发软。撕开,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
“你还带了饼干?”周明阳睁开眼睛,看到饼干,眼睛一亮,像看到肉的狼,“分我一片?饿死了,早上那碗面早消化完了。”
陆栖迟递过去一片。周明阳接过来,狼吞虎咽,三口就吃完了,噎得直捶胸口。陆栖迟把水壶递给他,他灌了一大口,才缓过来:“谢了谢了。”
“我这也有一包。”陈默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牛肉干,真空包装,红色的袋子。他撕开,分给两人,“补充点蛋白质。”
三人坐在树荫下简单补充能量。陆栖迟吃得很慢,一片饼干吃了五分钟。饼干很干,没什么味道,像在嚼纸板。他喝了好几口水才咽下去。牛肉干很硬,很有嚼劲,他撕成小条,一点一点吃。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光影晃动,像水波。
不远处,苏砚清、林述、王星宇也坐在树下休息。苏砚清摘下帽子,放在膝上。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有几缕搭在眉间。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下颌线清晰利落,像用刀刻出来的。喝完水,他拧紧瓶盖,动作干脆。
林述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表情夸张。苏砚清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嘴角有很淡的弧度,几乎看不见。王星宇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嘴里念叨着“不行了不行了”。
几个女生坐在附近,围成一圈,目光不时瞟向苏砚清的方向,窃窃私语,偶尔发出轻笑。
“真的好帅啊……”
“动作还那么标准。”
“听说他下午可能会被选进示范组。”
“肯定的,教官那么看好他。”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哨声响起,短促刺耳,像刀划破空气。所有人不情愿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重新列队。
上午十点半至十一点半,正步连贯动作训练。
“一、二、一!腿抬高!落地要有声!”
队伍在口令声中前进、立定、转向。像一群笨拙的机器人,动作僵硬,但努力整齐。陆栖迟努力跟随着节奏,但长时间的训练让他体力透支严重。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他咬了咬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很淡,但有效。
阳光越来越毒辣,地面温度高得能看见蒸腾的热浪,空气扭曲变形。汗水顺着背脊滑下,像无数条小蛇在爬。迷彩服湿透后贴在身上,又湿又重,很不舒服,摩擦着皮肤,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红。
“注意排面!保持整齐!”教官吼道,在队伍侧方来回走动,目光如炬,“第三排!右边那个!你慢了半拍!跟上!”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叫张伟的男生在转向时动作失误——该向左转,他转了右,手肘不小心撞到了陆栖迟的肋骨。
力道不大,但陆栖迟本就勉强维持的平衡被打破了。他踉跄了一下,右脚绊到左脚,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前倒去——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是一只很有力的手,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住他手臂时能感觉到指节的硬度。陆栖迟站稳后,那只手立刻松开了,克制而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他转过头,对上了苏砚清平静的目光。不知何时,苏砚清已经从最后一排调整到了他斜后方,像一道影子。
“小心。”苏砚清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陆栖迟听见,但不会传到教官耳朵里。说完,他立刻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调整步伐,跟上节奏,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像扶起一把倒下的椅子。
教官的呵斥声传来,针对的是张伟:“注意力集中!不要东张西望!动作做标准!”
训练继续。陆栖迟重新跟上节奏,但手臂被扶住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温热的,干燥的,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石头。那温度透过湿透的迷彩服,烙在皮肤上。
他瞥了一眼苏砚清的背影。男生已经回到了队列中,背脊挺直,像一杆标枪。迷彩服在他身上很合身,湿透后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和脊柱的凹陷。他的动作精准无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节拍器。
中午十二点,训练结束的哨声终于响起。
“全体都有——立正!稍息!解散!”
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食堂方向,脚步声杂乱而急切。陆栖迟、周明阳、陈默随着人流慢慢移动,像三条逆流而上的鱼。
“饿死了饿死了……”周明阳念叨着,揉着肚子,“中午我要吃两碗饭!不,三碗!”
“下午还要练,多吃点补充体力。”陈默说,擦了擦眼镜上的汗雾,“蛋白质和碳水都要够。”
陆栖迟没说话。他的胃在隐隐作痛,头也有些晕,眼前偶尔发黑。他知道是低血糖,但没什么食欲,甚至有些反胃。喉咙发干,想喝水,但水壶已经空了。
三人走到食堂时,里面已经人山人海。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弯弯曲曲像迷宫。嘈杂的人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说话声,笑声,餐盘碰撞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今天有什么菜?”周明阳踮脚张望,但前面人太多,看不见。
窗口上贴着今日午餐菜单,红纸黑字,有些字已经被油污弄模糊了:红烧肉四元,鱼香肉丝三元,麻婆豆腐两元五角,炒青菜一元五角,米饭五毛/碗,汤免费(自取)。
“我要吃红烧肉!”周明阳眼睛放光,“再来个青菜,两碗饭!不对,三碗!”
陈默仔细看了看:“我点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吧,一荤一素。”
轮到陆栖迟时,他站在窗口前,看着里面热气腾腾的菜。红烧肉油亮亮红通通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鱼香肉丝颜色鲜艳,红绿相间;麻婆豆腐红油汪汪,上面撒着葱花和花椒粉。他的胃抽搐了一下,不是饿,是排斥。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一份麻婆豆腐、一份炒青菜和一碗米饭,刷卡:四元五角。
“你就点这么点?”打菜的阿姨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惊讶,“小伙子,军训呢,多吃点。”
陆栖迟摇摇头,没说话。
三人端着餐盘在拥挤的食堂里找位置,像在丛林里寻找落脚点。最后在靠近后门的地方找到一张空桌——角落里,光线有些暗,但安静一些。
“陆栖迟,你就吃这么素?”周明阳看着陆栖迟餐盘里那一点豆腐和青菜,眉头拧成疙瘩,“下午还要训练呢,得吃点肉啊。你看你这脸色,白得像鬼。”
“够了。”陆栖迟简单地说,开始小口吃饭。
麻婆豆腐很辣,花椒的麻和辣椒的辣混在一起,刺激着味蕾。他吃得很慢,吃一口豆腐,喝一口水,再吃一口米饭。胃部的隐痛还在持续,像背景音乐,不高不低,但一直存在。他强迫自己多吃几口——豆腐,青菜,米饭,咀嚼,吞咽,像完成一项任务。
隔着几张桌子,苏砚清、林述、王星宇坐在一起。他们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盘红烧肉,油光发亮;一盘清蒸鱼,白嫩嫩铺着姜丝葱丝;一盘炒时蔬,绿油油的;还有三碗堆得冒尖的米饭,像三座小山。
“下午的正步连贯训练肯定更累。”王星宇说,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上午光是分解动作就要命了。”
“坚持吧,这才第二天。”林述推了推眼镜,夹了一筷子鱼,仔细挑出刺,“后面还有五天呢。”
苏砚清安静地吃着饭,闻言抬头:“下午可能会分组练习,动作标准的带动作不标准的。我们三个应该会分到不同的组。”
“那你肯定要带组了。”王星宇笑,又夹了一块肉,“教官那么看好你。”
苏砚清没否认,继续吃饭。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食堂,像扫描仪一样掠过一张张桌子。看到陆栖迟那一桌时,停顿了不到半秒——男生低着头,小口吃着饭,面前只有一素一豆腐。他的手指很白,握着筷子的姿势很稳,但整个人给人一种易碎感,像玻璃做的,轻轻一碰就会碎。
苏砚清收回视线,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很嫩,蒜瓣肉,没什么刺。但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晨跑时那个扶人的动作,检查内务时那床过分整齐的被子,训练时那个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直的背影,还有刚才那个踉跄……
奇怪的人。他又想。
下午一点,宿舍午休。
陆栖迟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胃痛加上上午训练后的肌肉酸痛,让他浑身不适,像被拆开重组过。他侧过身,面对着墙壁,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盯着那道裂缝,试图数清它的分支,但眼睛很快就累了。闭上眼,那些画面又浮现在眼前——晨跑时扶住女生的手,训练时苏砚清扶住他的手臂,检查内务时教官的提问“你父亲是军人?”,晚餐时周明阳关切的眼神……
最后,是母亲那条简短的短信:
“军训怎么样?别偷懒。”
还是没有问吃没吃饭,没有问累不累,没有问适不适应。只有简短的命令,像上级对下级。
陆栖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按下发送键后,他按灭了屏幕。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睡不着。脑海里像有一台坏掉的放映机,不停地播放着碎片化的画面,没有逻辑,没有顺序。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有裂缝,纵横交错,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
下午一点五十,走廊里响起尖锐的哨声,短促,刺耳,像警报。
“全体新生!操场集合!两分钟!”
宿舍楼里顿时沸腾起来。脚步声咚咚咚像打雷,说话声喊叫声混成一片,门开关的砰砰声此起彼伏。
陆栖迟迅速起床,整理好迷彩服——衣领翻好,扣子扣齐,腰带系紧。周明阳还在赖床,嘟囔着“再睡五分钟……”,被陈默一把拉起来:“快点!要迟到了!迟到要罚跑!”
三人冲出宿舍,加入涌向操场的人流。楼梯间挤满了人,迷彩服汇成绿色的洪流,向下奔腾。
下午两点,操场集合。
太阳更加毒辣,像一团烧红的铁悬在头顶。地面温度高得几乎能看见蒸腾的热浪,空气扭曲变形,远处的景物像在水里晃动。新生们蔫头耷脑地集合,迷彩服下摆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腿上,很不舒服。
赵教官站在队伍前,目光锐利得像刀,扫过每一个人:“所有人,按上午队形站好!下午训练内容:正步连贯动作考核!两人一组,互相检查纠正!”
队伍迅速整好,经过上午的训练,大家已经熟悉了流程。
“现在,从第一排开始,报数,单数双数自动分组!一!”
“一!”“二!”“三!”“四!”……
报数声迅速传递,像击鼓传花。陆栖迟报的是“七”,和他一组的是报“八”的李锐。周明阳和陈默分别是“九”和“十”,分到了一组。
苏砚清报的是“二十一”,和他一组的是报“二十二”的张浩然。
“好,现在开始练习!每组轮流走正步,另一人观察纠正!”教官下令,看了看腕表,“半小时后,我要看到进步!开始!”
操场上立刻热闹起来。四十二个人分成二十一组,散开在操场上练习。口令声、脚步声、纠正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混乱的交响乐。
“陆栖迟,你先走我看。”李锐说。他是个瘦高的男生,皮肤偏黑,动作有些僵硬,像关节生了锈。
陆栖迟点点头,摆好姿势。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抬右腿,摆左臂,落地,换腿,摆臂……他的动作很标准,像用尺子量过:腿抬得够高,脚尖绷直如线,落地有声,手臂摆动到位,与身体成完美角度。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做完一遍后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明显,额头上都是冷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动作没问题啊。”李锐惊讶地说,眼睛瞪大,“就是……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他指了指树荫,“去那边坐会儿?”
“不用。”陆栖迟摇摇头,声音很轻,有些哑,“该你了。”
李锐开始走正步。他的问题很明显——腿抬得不够高,离地大概只有二十厘米;左右手摆动不协调,右手摆得太高,左手太低;落地时脚掌先着地,声音发闷,不干脆。
“停。”陆栖迟说,他观察得很仔细,像在解一道数学题,“你左腿比右腿低两公分左右,左手摆动幅度太小,应该再抬高五度。落地时应该脚跟先着地,这样声音才清脆。”
他示范了一下正确的动作,虽然体力不支,但动作依然标准:“这样,注意手臂和腿的配合。一的时候出右腿,摆左臂。二的时候换。节奏要稳,不要急。”
李锐有些惊讶,挠了挠头:“你看得这么细?我都没注意到这些……”
陆栖迟没说话,只是示意他再试一次。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皮,说话时有些疼。
不远处,苏砚清正在指导张浩然。两人站在一棵树下,有阴影,稍微凉快一些。
“你落地太重了,要有力但不僵硬。”苏砚清说,声音平稳,像在讲解一道物理题,“力量从腰发出来,传递到腿,再到脚。落地时脚踝要绷住,不要松。”
他示范了一遍。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抬腿高度精准,脚尖绷直如线,落地清脆有力,像鞭子抽在地上;手臂摆动协调自然,与步伐完美同步;整个身体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
张浩然看得连连点头,眼睛发亮:“明白了,我再试试。”
苏砚清站在一旁观察,背脊挺直,双手背在身后。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整个操场,像监控摄像头,掠过一组组练习的同学。看到陆栖迟那一组时,停顿了一秒——那个苍白瘦削的男生正在给李锐讲解动作要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虽然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讲解得很清楚,很仔细,每个细节都说到位。
他的神情很专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李锐的动作,像鹰盯着猎物。
“苏砚清,你看我这样对吗?”张浩然问,打断了苏砚清的思绪。
苏砚清收回视线,看向张浩然:“好多了,再练几次巩固一下。注意呼吸节奏,别憋气。”
下午三点,教官开始逐个检查小组训练成果。
“第一组,出列!”
两个女生紧张地走出来,脸绷得紧紧的,像两张拉满的弓。开始走正步,动作还算标准,但明显生疏,有些僵硬,像两个提线木偶。
“合格,继续练习。”教官说,语气平淡,“第二组!”
一组一组地检查。有的组被表扬,教官点点头,说“不错”;有的组被批评,要求重练,教官的声音严厉得像鞭子。气氛越来越紧张,空气里弥漫着焦虑的味道。
轮到陆栖迟和李锐时,教官看着他们走了个来回。陆栖迟走在前面,李锐跟在后面,努力模仿他的动作。
“陆栖迟动作很标准。”教官难得地表扬了一句,语气里有一丝赞许,然后看向李锐,“你有进步,但还需要多练。手臂摆动再自然一点,不要太僵硬。继续。”
“是!”两人齐声回答。
检查到苏砚清和张浩然时,教官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虽然很淡,但确实是在笑。他拍了拍苏砚清的肩膀:“很好!这就是标准!”他大声说,让全班都能听见,“苏砚清,下午的训练你不用练了,去帮其他动作不标准的同学纠正。每个组都要走到,每个人都要看到。”
“是!”苏砚清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仪仗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苏砚清在操场上穿梭,像一只忙碌的工蜂。从第一组到第二十一组,每组停留三到五分钟,观察,指导,示范。他话不多,但每次指导都很精准,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腿再抬高两公分。”
“手臂摆动要和腿协调,不要各动各的。”
“落地要干脆,不要拖沓,声音要出来。”
“重心稳,不要晃。”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嘈杂的操场上像一股清流。被他指导过的组,动作都有明显改善。
陆栖迟和李锐继续练习。半小时后,李锐的动作已经有了明显进步——腿抬高了,手臂协调了,落地干脆了。虽然还比不上陆栖迟,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谢谢你啊陆栖迟。”李锐擦着汗说,脸上有了笑容,“你教得真仔细,比教官说得还清楚。”
“应该的。”陆栖迟说,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像涂了一层白蜡。胃痛一阵阵袭来,像海浪,一波接一波。他按着胃部,深吸了几口气,但没什么用,疼痛还在。
“你没事吧?”李锐担心地问,凑近看了看他的脸,“你脸色太差了,要不要去医务室?我跟教官说一声……”
“不用。”陆栖迟摇头,从口袋里拿出水壶喝水。水是温的,在太阳下晒久了,有些发烫。他喝了一口,没什么用,喉咙还是干。
就在这时,苏砚清朝他们这边走来。他刚刚指导完旁边一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教官让我来看看你们组的进展。”苏砚清说,目光落在陆栖迟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李锐,你走一遍我看看。”
李锐紧张地走了一遍正步,比之前好多了,但还有些僵硬。
“进步很大。”苏砚清点头,语气客观,“手臂摆动再自然一点就更好了,不要太刻意。”
他示范了一下,动作流畅自然,像舞蹈,然后转向陆栖迟:“你的动作很标准,可以休息一下。”
陆栖迟摇摇头,声音很轻:“不用。”
苏砚清盯着他看了两秒。男生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大颗大颗的,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紧抿,嘴角微微颤抖;手指按在胃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的状态很不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你脸色不好。”苏砚清说,声音比平时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平静,听不出关心,只是陈述事实。
“没事。”陆栖迟低声说,别开视线,看向别处。
苏砚清没再说什么,走向下一组。但他的目光又回头看了一眼——陆栖迟正靠着树干,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像风中残烛。
他皱了皱眉,但没停下脚步。
下午四点,训练继续。
太阳开始西斜,热度稍微减退了一些,但依然闷热。教官将全班分成四个小组,进行小组对抗赛。每个组十人或十一人,选一个排头,其他人跟着排头的节奏走正步。
“哪个一颗炸弹,在疲惫的人群中炸开了锅。提前二十分钟解散——这意味着能早点冲凉,早点吃饭,早点躺平。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连最蔫的几个人都挺直了背脊。
陆栖迟所在的小组被编为第三组,有十个人,包括周明阳、陈默、李锐,还有另外六个同学。大家迅速围成一个圈,七嘴八舌地商量起来。
“我们选陆栖迟当排头吧,他动作最标准!”李锐第一个提议。
“我同意!”周明阳立刻举手,“陆栖迟今天一直被教官夸,跟着他准没错。”
陈默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陆栖迟的动作确实无可挑剔,节奏稳,高度准,作为排头能定下很好的基调。”
另外几个同学也纷纷点头。
陆栖迟站在圈外一步的地方,微微低着头,胃部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他想拒绝,但声音还没出口,就被周明阳一把拉到中间:“就你了!别推辞!为了咱们组能提前解散,你就当这个排头!”
另一边,第一组毫无疑问地选了苏砚清当排头。林述和王星宇站在他身后,其他七个同学也迅速排好队形。苏砚清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走到队伍最前面。
第二组选了张浩然,第四组选了一个叫孙鹏的男生,都是平时表现不错的。
四组人在操场上呈矩形列开,气氛紧张得像战场。毒辣的阳光斜射下来,在塑胶跑道上投出四条长长的、军绿色的影子。
“预备——”教官站在场边,手里握着秒表,“开始!”
“一!二!一!”四组人同时喊起口号,脚步声“踏踏踏”地响起,尘土微扬。
陆栖迟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全部注意力。他抬起右腿,绷直脚尖,心里默数着高度——二十五厘米。左臂向前摆出,与肩同高。落地,脚跟先着地,发出清脆的“啪”声。换腿,摆臂……每一个动作都像精密仪器一样执行。
但他能感觉到体力正在飞速流失。眼前开始出现黑点,像坏掉的电视屏幕上的雪花。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胃部的疼痛已经不是钝痛,而是尖锐的、刀割一样的绞痛,随着每一步的震动而加剧。
“排面!注意排面!”教官的吼声从远处传来。
陆栖迟用余光瞥向左右。他的小组跟得很紧,周明阳就在他右后方,努力模仿着他的动作,虽然有些笨拙,但很认真。陈默在他左后方,动作标准度仅次于他。
要坚持下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为了这个小组,为了能提前二十分钟解散……为了……为了什么呢?其实他并不在乎能不能提前解散。他只是不想拖累别人。
“一!二!一!”口号声在操场上回荡。
苏砚清带领的第一组动作整齐划一,很快就显出了优势。苏砚清的步伐稳健得像节拍器,每一步的距离、高度、节奏都分毫不差。他身后的人只需要跟随,不需要思考,整个小组像一个人一样移动,脚步声完全重合,“踏、踏、踏”,像鼓点。
第二组和第四组也不错,但明显能看出排头和其他人的配合还不够默契。
陆栖迟的第三组排在中间。他的动作依然标准,但能看出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后背的迷彩服已经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还有最后半圈!”教官吼道。
陆栖迟的视线开始晃动。眼前的跑道扭曲变形,像一条蠕动的蛇。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能倒下。他对自己说。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想起初中的一次体育课,跑八百米测验。跑到最后一百米时,他也是这样,眼前发黑,呼吸困难。那次他摔倒了,膝盖磕在跑道上,流了很多血。体育老师跑过来扶他,同学们围过来,眼神里有同情,有惊讶,也有……嫌弃?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不能摔倒。不能在这里摔倒。
“立——定!”
四组人同时停下,动作还算整齐。操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教官拿着本子,在四组人面前来回走了两趟,仔细审视着每一个人。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最后,教官走到场地中央,清了清嗓子:“第一组,动作最标准,配合最默契!今晚提前二十分钟解散!”
“耶——!”第一组爆发出欢呼声。林述和王星宇高兴地击掌,其他同学也互相拍肩庆祝。苏砚清站在那里,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三组,动作标准度仅次于第一组,排头很出色,但后面跟得还不够紧。继续努力。”教官看向陆栖迟,难得地又多说了两句,“排头的动作非常标准,值得表扬。”
周明阳立刻拍了拍陆栖迟的肩膀:“听见没!教官夸你了!”
陆栖迟勉强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的胃痛已经达到了顶峰,额头上冷汗涔涔,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靠着周明阳才勉强站稳,眼前一阵阵发黑。
“全体都有——”教官吹哨,“解散!第一组留下,其他人,去吃饭!”
人群开始散开。苏砚清的第一组留在原地,教官似乎还要交代什么。其他三组的人羡慕地看了他们一眼,拖着疲惫的步伐向食堂挪去。
“陆栖迟,你没事吧?”陈默注意到他的异常,扶住他的手臂,“你手好冰。”
“没事……”陆栖迟的声音细若游丝,“有点低血糖。”
“走走走,赶紧去吃饭。”周明阳架起他的另一只胳膊,“你今天吃太少了,肯定撑不住。”
三人随着人流慢慢走向食堂。经过第一组时,陆栖迟下意识地抬眼,正好对上了苏砚清的目光。
苏砚清正听着教官说话,但视线却落在他身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静,像秋日的湖水,看不出情绪。他的目光在陆栖迟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教官。
陆栖迟低下头,任由周明阳和陈默架着他往前走。胃痛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留下虚脱般的无力感。
下午五点半,食堂晚餐。
陆栖迟点了一份青椒肉丝和一碗米饭,刷卡三元五角。他其实什么都吃不下,但知道必须吃点什么。
周明阳要了红烧肉和两个素菜,陈默点了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三人找到位置坐下时,食堂里的人已经少了一些。
“你今天脸色真的太差了。”周明阳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晚上班会完了早点休息,别再熬夜了。”
“嗯。”陆栖迟小口吃着米饭,青椒肉丝几乎没动。肉丝很柴,青椒的辣味刺激着胃,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多少再吃点,”陈默劝道,“你中午就吃得少,晚上再不吃,身体扛不住的。”
陆栖迟摇摇头,端起碗,强迫自己把米饭吃完。每一口都像在咽沙子,但他知道,如果不吃,明天会更难熬。
食堂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但没人看。新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讨论着今天的训练,抱怨着教官的严格,也憧憬着明天的方阵队选拔。
“听说方阵队训练特别苦,晚上还要加练。”
“但是能代表学校参加汇演啊,多光荣。”
“苏砚清肯定能进,不知道还有哪些人……”
陆栖迟安静地听着,胃部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疲倦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全身。他想回宿舍躺着,但晚上七点还有班会。
晚上七点,教室班会。
班主任李国华走进教室时,脸上带着罕见的温和表情。他站在讲台上,推了推金边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每个人都穿着迷彩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还算有神。
“今天的训练,大家都辛苦了。”李老师开口,声音平稳,“我下午去操场看了,咱们班的表现很不错,赵教官特意表扬了几个同学。”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不少人左右张望,猜测是谁被表扬了。
“首先,苏砚清。”李老师看向最后一排,“动作标准,责任心强,协助教官指导同学,值得表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苏砚清。他坐在座位上,背脊挺直,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次,陆栖迟。”李老师看向倒数第二排右侧,“内务整理全年级最优,正步动作标准,作为排头带领小组表现出色。”
更多的目光投向陆栖迟。他低着头,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被关注的感觉让他不舒服,像有针在扎皮肤。
“还有其他很多同学,也都坚持下来了,这很好。”李老师继续说,“军训不仅是对身体的锻炼,更是对意志的磨练。我希望大家能珍惜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另外,明天下午会进行方阵队员选拔。每个班选十人,组成年级方阵,代表学校参加军训汇报表演。这是一个荣誉,也是一个责任。选拔标准很简单:动作标准,意志坚定,能吃苦。有兴趣的同学,明天中午之前到苏砚清这里报名。”
教室里立刻响起嗡嗡的讨论声。
“我要报名!”
“我也要,虽然可能选不上……”
“苏砚清肯定能进,咱们班估计能进三四个吧?”
李老师拍了拍讲台,教室重新安静下来:“好了,班会就到这里。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训练。解散。”
学生们陆续起身离开。陆栖迟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灯光昏黄,人影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走到楼梯口时,看见苏砚清和林述、王星宇站在窗边说话。窗外的夜色已经浓重,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苏砚清背对着他,身形挺拔,肩线平直,在灯光下像一个剪影。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苏砚清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走廊的灯光在苏砚清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他看着陆栖迟,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陆栖迟先移开视线,低下头,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步,两步,三步……像他今天走的正步。
苏砚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回头,继续和林述说话。
“那个陆栖迟,挺厉害的。”林述推了推眼镜,“内务第一,动作也标准,就是看起来身体不太好。”
王星宇点头:“今天下午对抗赛,他脸色白得吓人,我还以为他要晕倒了。”
苏砚清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那床过分整齐的被子,那个按着胃部的手,那个踉跄时被他扶住的手臂,那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侧脸……
奇怪的人。他第三次这样想。
晚上八点,宿舍。
陆栖迟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散落的星河。远处隐约传来车流声,沉闷而持续。
他从枕头下拿出那本《海子诗选》。书很旧了,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图案。他翻到经常看的那一页,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那一页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梧桐叶,是初中毕业时从学校那棵老梧桐树上摘的。叶子已经脆了,叶脉在纸页上压出了清晰的痕迹,像一张地图。
诗句很简单,他几乎能背下来: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里因为经常翻阅已经起了毛边,像被水浸过又晒干的纸。
“从明天起……”
他低声念着这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叹息。
可是明天,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明天的训练会更累,明天的太阳会更毒,明天的胃还是会痛。明天母亲还是会发来简短的短信,明天他还是只能回一个“好”字。
明天和今天,有什么区别呢?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在夏夜里不知疲倦地鸣叫,像在抗议什么,又像在渴望什么。宿舍里很安静,周明阳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陈默还在看书,台灯的光从床帘缝隙漏出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小片光斑。
陆栖迟合上书,将它放在枕边。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海里像有一个坏掉的放映机,不停地播放着碎片化的画面,没有逻辑,没有顺序——晨跑时扶住刘婷的手,训练时苏砚清扶住他的手臂,检查内务时教官的提问“你父亲是军人?”,晚餐时周明阳关切的眼神,母亲那条简短的短信,苏砚清在走廊里看向他的目光……
最后,是那盆摆在窗台正中央的多肉。翠绿的叶片,肥厚饱满,在晨光中泛着润泽的光。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墙上有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又像一道伤口。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直到视线模糊。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军训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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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3号楼512宿舍。
台灯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苏砚清合上手中的《病隙碎笔》,书页边缘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封面上史铁生的名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走到书柜前——一个简单的三层木质书架,已经整齐地摆满了书。最上层是各类竞赛教材和参考书:《高中数学竞赛教程》《物理奥赛精讲》《化学实验指南》……书脊贴着彩色标签,分类清晰。
中间一层是文学类书籍。最显眼的位置摆着《鲁迅全集》精装本,深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旧了;旁边是史铁生的几本书:《我与地坛》《病隙碎笔》《务虚笔记》,书角都有卷折的痕迹;再旁边是加缪、卡夫卡、黑塞……
最下层是一些杂物:几本笔记本,一个装奖状的文件夹,还有几个数学竞赛的奖杯,擦得很亮。
林述从上铺探头:“砚清,你明天报方阵队吗?”
“报。”苏砚清简短地回答,从书架上抽出《鲁迅全集》第一卷。
“我也报,虽然可能选不上。”王星宇躺在床上玩手机,“听说方阵队晚上要加练到九点,完了还得自习,想想都恐怖。”
“想进就得付出。”苏砚清坐回书桌前,翻开书。
他看书的速度很快,目光在纸页上迅速移动,偶尔在某一行停留,思考片刻,又继续往下。灯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紧抿,神情专注。
看了一个小时,他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脑海中不自觉地又闪过一些画面——那个过分整齐的宿舍,那个苍白瘦削的男生,那个踉跄时被他扶住的手臂……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过脸颊。远处的9号楼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407宿舍的灯已经灭了。
苏砚清看着那片黑暗,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回到书桌前,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2017年8月22日。然后停住了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滴落,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想起今天在操场上的那个瞬间——陆栖迟踉跄时,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他。男生的手臂很细,隔着迷彩服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体温很低,甚至有些凉。
还有那个眼神——在他扶住他之后,陆栖迟转头看他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感激,不是惊讶,不是害羞……是什么呢?
苏砚清想不出来。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无关紧要的思绪。笔尖落下,在纸上写下明天要完成的事项:
1. 晨跑五圈(6:00)
2. 内务整理(7:00)
3. 正步强化训练(8:30-11:30)
4. 方阵队报名(12:00前)
5. 选拔训练(14:00-17:00)
6. 自习:数学竞赛题集P50-70(20:00-22:00)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关上台灯。
宿舍陷入黑暗。林述和王星宇已经睡着了,一个在打呼噜,一个在磨牙。
苏砚清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那盆摆在窗台正中央的多肉,翠绿的叶片,肥厚饱满。
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空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夜,深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沉重,像在宣告一天的结束。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