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花园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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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的黄昏，来得又早又沉。
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垮塌下来。寒风卷着零星的枯叶，在空旷的校园里打着旋，发出干涩的呜咽。
陈未满穿着最不起眼的深灰色棉服，戴着兜帽，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面装着伪装成石头的摄像头、防狼喷雾，还有顾沉给的、已经背熟后烧掉的安装示意图。
她的心跳得很稳，但手心微微出汗。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高度专注下的生理反应。
按照计划，她需要在晚自习开始前、天色将暗未暗的这段“盲区”时间完成安装。这个时段，住校生多在食堂或宿舍，走读生已经回家，校园里最为空旷。
她绕开主路，从图书馆后面的小径穿过，远远就看见了实验楼黑黢黢的轮廓。后花园隐在楼体的阴影里，更显荒凉。
她停在实验楼侧面的拐角，没有立刻进去。按照顾沉的叮嘱，她需要先观察：有无人员进出，有无异常声响，有无任何可能被目击的风险。
风很大，吹得干枯的藤蔓和破损的仪器哐当作响。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五分钟过去，没有任何动静。
陈未满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低帽檐，快步闪进了花园。
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倒扣的破讲台，丛生的枯草，散落的锈蚀铁架。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植物腐烂的混合气味。她的目光迅速锁定东北角——周弛被堵的那个墙角，以及她上次藏身的那片低矮冬青丛。
就是那里。
她走到冬青丛旁，蹲下身，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石头”。入手沉甸甸的，塑料外壳被涂成了灰褐色，还沾着仿真的泥土和苔藓，几乎能以假乱真。顾沉的手工很精细。
她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将摄像头小心地卡在冬青丛根部一处凹陷里，调整角度，确保镜头能覆盖花园入口和那个墙角。接着，她从书包侧袋拿出一小瓶矿泉水，拧开，均匀地洒在“石头”和周围的地面上，让泥土颜色变深，显得更自然。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她退后几步，从不同角度观察，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很好。
她正想转身离开，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陈未满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声音是从那堆破损的实验仪器后面传来的！
有人！
她几乎是本能地，立刻矮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旁边一个半塌的、由破桌椅堆成的狭窄空隙里。空间很小，她蜷缩着，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迟疑和拖沓。
不是顾沉。顾沉的脚步她知道，沉稳、干脆。
也不是学校老师或校工。他们的脚步不会这么……鬼祟。
陈未满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她悄悄侧过头，从木板缝隙里望出去。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仪器堆后面绕了出来。
是周弛。
他独自一人，脸色在暮色里显得灰败，眼神空洞。他走到那个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他没有哭，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陈未满藏在暗处，看着他。寒风灌进她藏身的缝隙，冰冷刺骨，但她感觉不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他在想什么？是在想那三千块，想那把刀，想三天的期限？还是已经放弃了，在等待某种注定的结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天色越来越暗，周弛的身影渐渐融进浓重的阴影里，几乎要看不清了。
陈未满的腿开始发麻，寒冷和僵直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发抖。但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想起顾沉的指令：任何人员接近，立即中止，按预设路线撤离。
现在周弛就在这里，她应该立刻离开。
但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绝望的背影，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想起了自己记录本上的那句话：“目标状态：恐慌，绝望，有明显自毁倾向。”
现在，这种“自毁倾向”正以最安静、最彻底的方式，在她眼前上演。
她能就这么走掉吗？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防狼喷雾。金属瓶身冰冷坚硬，硌着掌心。然后，她的指尖触到了另一样东西——一颗薄荷糖。是昨天顾沉给她的，还没来得及吃。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鲁莽的念头，猝不及防地窜进她的脑海。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没有时间计算成本。几乎是出于本能，她做出了决定。
她轻轻动了动麻木的腿，然后，从藏身的缝隙里，将那颗薄荷糖，朝着周弛脚边的方向，用力滚了过去。
“嗒。”
糖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滚动了几下，停在了距离周弛脚尖不到半米的地方。
周弛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瞬间被惊惧和警惕取代。他像受惊的野兽一样环顾四周，身体紧绷，随时准备逃跑。
陈未满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周弛的目光扫过她藏身的方向，没有停留。他死死盯着地上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捡起了它。
透明的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奇异的光泽。
他捏着那颗糖，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花园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风声。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糖，仿佛那是什么难以理解的谜题。然后，他慢慢地、笨拙地剥开糖纸，将那颗碧绿色的糖粒放进了嘴里。
他含着糖，重新把头埋回膝盖，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僵硬了。
陈未满在暗处看着，心脏依旧狂跳，但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慢慢覆盖了最初的恐慌。
她没有说话，没有现身。只是扔出了一颗糖。
一颗糖，改变不了三千块的债务，挡不住锋利的刀刃，更驱不散他头顶的黑暗。
但它或许能传递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信号：你不是彻底孤单的。至少此刻，在这个冰冷的角落，有人看见了你的绝望，并且，用一颗糖，表示了最低限度的、无声的陪伴。
这就够了。
陈未满知道，她该走了。
她再次确认周弛没有察觉到异常，然后，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从缝隙的另一侧退了出来，借着越来越浓的暮色和风声的掩护，沿着预先规划好的撤退路线，快速而安静地离开了花园。
直到走出很远，重新踏上图书馆后明亮些的小径，她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
她摸了摸口袋，防狼喷雾还在，另一颗牛奶糖也在。
而那颗薄荷糖，已经留在了那个绝望的角落，或许正在某个少年冰冷的口腔里，释放着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清冽的甜。
她不知道这颗糖会带来什么后果。
也许周弛根本不会在意，也许他会怀疑，也许……会有一点点不同。
但无论如何，她做了。在遵守纪律（没有现身，没有暴露）的前提下，她遵从了内心那点不合时宜的“温度”。
回到宿舍，她锁好门，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加密笔，在笔记本上记录：
“布控任务完成。安装点：实验楼后花园东北角冬青丛。安装时间：17:42-17:47。测试：视角覆盖良好。意外情况：遭遇目标周弛于现场。处理方式：未暴露，未接触，投掷一颗薄荷糖（无标识）至其附近。目标拾取并食用。后续观察：目标情绪似有微弱缓和。已安全撤离。”
写到最后一句“目标情绪似有微弱缓和”时，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这算主观判断吗？符合顾沉要求的“客观记录”吗？
但她还是写下了。因为她确实看到了，周弛含住糖后，那微微松弛的肩膀。
合上笔记本，她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远处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北门的方向，那盏熟悉的台灯，应该也亮着吧。
他不知道她今天的“擅自行动”。那颗糖，是她自己的决定，是她对顾沉所教“温度”的一次独立实践，也是一次微小的、属于她自己的“偏离”。
她不知道顾沉会如何评价。
但她不后悔。
守夜人的工作，是记录黑暗，分析系统，寻找杠杆。
但在这之前，首先得是“人”。
得记得，在那些冰冷的坐标和数据背后，是一个个会恐惧、会绝望、会在寒冷的黄昏独自蜷缩在墙角的具体的人。
而一颗糖，或许比任何精密的计算，都更接近“守护”的初心。
陈未满握紧了口袋里的牛奶糖。
明天，又是新的一周。
而花园里，多了一只沉默的眼睛，和一颗糖留下的、微不足道的、清甜的痕迹。

【守夜人观察日志·加密段】
任务代号：布眼 - 执行报告
执行人：陈未满
状态：完成。
意外事件：遭遇目标A（周弛）于任务现场。目标处于静止、低落状态，未发现执行人。
执行人决策：未按预案A（立即撤离），亦未按预案B（静默等待）。采取预案外行动C：投掷无标识安抚物（薄荷糖一颗）至目标附近，传递非威胁性存在信号。
行动结果：目标接收并消费安抚物，观察其躯体紧张度有可辨识的降低。执行人随后安全撤离，未暴露。
风险评估：低至中。行动C可能引起目标疑惑，但无暴露风险。潜在收益：可能微弱降低目标即时风险（自毁倾向），并建立极初步的非对抗性心理连接。
自我检讨：行动C未预先报备，属现场独立判断。判断依据：手册未载入原则（温度优先于纯粹纪律）。接受评估。
备注：花园之眼已就位。糖很凉，但希望它能融化一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花园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