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调查表的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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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调查表的投放，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池塘。
陈未满按照顾沉的计划，将表格巧妙地夹在一沓多余的英语周报里，放在了公共阅览室靠窗的桌子上。她在旁边贴了张不起眼的便利贴：“教务处抽样调研，自愿填写，投入门口纸箱，匿名保密。”
她选择在午休时间投放，这时阅览室人最少，但总有几个抓紧时间学习的学生。她坐在远处，用一本物理书做掩护，余光观察。
第一个注意到表格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拿起来看了看，撇撇嘴，又放下了，显然对“家庭情况”不感兴趣。接着是两个女生，她们小声议论了几句，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也没有填。
陈未满的心微微下沉。如果没人填，计划就失败了。
就在这时，蒋婷和同宿舍的一个女生走了进来。她们似乎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径直走向了靠窗的位置。蒋婷一眼就看到了那份表格。
她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陈未满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那条银色蝴蝶项链。
同宿舍的女生凑过去看表格：“这什么呀？家庭情况调查？又要填？”
“写着自愿。”蒋婷的声音很低，拿起表格，目光在“月收入区间”和“是否与校外人员有密切往来”两个问题上停留了很久。她的嘴唇抿紧了。
“走吧，没什么好填的。”同伴拉她。
“等一下。”蒋婷却坐了下来，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低头开始填写。她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
陈未满的心跳加快了。她成功了。
蒋婷填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将表格仔细折好，起身投进了门口那个她提前放好的、贴着“调研回收”字样的纸箱里。做完这一切，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沉重了，拉着同伴匆匆离开了阅览室。
陈未满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无人注意，才走过去取走了纸箱。
回到宿舍，她反锁上门，用加密笔扫描了表格背面一个不起眼的光点——那是顾沉做的隐形标记，扫描后，表格上的字迹会以
加密形式存入笔内。做完这些，她将纸质表格用打火机小心烧成灰烬，冲进下水道。
处理完一切，她坐在床沿，手心微微出汗。
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普通的作业。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情报工作”。她参与的，是一场针对隐藏危险的、沉默的信息战。
周五晚上，她把数据带给顾沉。
顾沉将数据导入电脑，蒋婷填写的表格内容在屏幕上展开。家庭情况一栏：父母务农，月收入“1000-2000元”，有一个弟弟
在读初中。是否住校：是。是否与校外人员有密切往来：她勾选了“否”，但笔迹在这一项上有明显的停顿和涂改痕迹。
“她在隐瞒。”顾沉盯着屏幕，“但隐瞒本身，就是信息。”
他调出地图，在县一中女生宿舍楼的位置做了一个标记，旁边标注：蒋婷，经济压力大，有隐瞒性校外关系，疑接收贵重礼物。
她会是个突破口吗？”陈未满问。
“不一定。”顾沉摇头，“她可能只是陷入了一段不健康的关系，或者被小额物质诱惑。但她的状态，反映了这个环境下，一部分脆弱女生的共性：缺乏家庭支持，容易被外界的小恩小惠吸引，从而踏入风险区域。”
他看向陈未满，眼神严肃。
“你的下一个任务，是观察类似蒋婷的女生，还有多少。不用具体调查，只需要留意：有没有人突然换了新手机，穿了新鞋子，或者情绪在莫名的高昂和低落间剧烈摆动。”
陈未满点头，感到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一分。
任务在继续，校园生活也在继续。期中考试后的第一次月考，陈未满排到了第二十五名，进步了四名。赵老师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她，说她“适应快，潜力大”。林薇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而沈泽则对她露出了更友善、也更公式化的笑容。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个周二的傍晚。
陈未满从图书馆回宿舍，天已经半黑了。她抄近路，穿过实验楼后那片荒废的小花园。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但最近她发现，这里似乎是某些人私下见面的地方。
她放轻脚步，尽量走在阴影里。就在她快要穿过花园时，隐约听见了压抑的争吵声。
“……我真的没有了……这个月生活费还没到……”
是周弛的声音，带着恳求和恐慌。
“没有？那你手上这表怎么回事？新的吧？”一个粗嘎的男声，带着不耐烦。
“这、这是我爸……”
“你爸个屁！你爸早不管你了！”另一个声音打断他，带着讥讽，“别废话，利息不能再拖了。要么给钱，要么……”
声音低了下去，变成威胁的耳语。
陈未满屏住呼吸，躲在了一丛干枯的灌木后面。透过缝隙，她看见周弛被两个男人堵在墙角。其中一个正是她之前见过的、骑红色摩托的寸头男。另一个个子矮壮，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刀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周弛缩着肩膀，脸色惨白，不停地摇头。
矮壮男人似乎失去了耐心，一把揪住周弛的衣领，折叠刀的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台球厅王哥的耐心是有限的。再给你三天，连本带利，三千块。拿不出来……”他凑近周弛耳边，说了句什么。
周弛浑身一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陈未满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她知道，自己撞见了不该看见的场面。高利贷逼债，而且显然不止是口头威胁。
她该怎么办？冲出去？她一个人，对方两个成年男人，还有刀。呼救？这里太偏僻，等喊来人，他们早跑了，而且会打草惊蛇。
她忽然想起顾沉的话：“只观察，不介入。不追问，不试探。有任何异常感觉，立刻停止。”
还有那句：“你的安全是最高优先级。”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向后退，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不发出任何声响。直到退出花园，绕到实验楼的另一侧，她才敢喘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楼角阴影里，盯着花园出口。
几分钟后，那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出来，骑上那辆红色摩托，轰着油门离开了。又过了一会儿，周弛才踉踉跄跄地走出来，头发凌乱，校服领子被扯歪了。他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随即像逃一样跑走了。
陈未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堵得厉害。
三千块。对很多学生来说，是半年的生活费。周弛去哪里弄？如果他弄不到，会发生什么？那个“王哥”是谁？台球厅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通讯器。黑色的外壳在她汗湿的手心里变得滑腻。她盯着那个红色按钮，指尖微微颤抖。
按下去，顾沉就会知道。他会有办法吗？他会介入吗？介入会不会带来更大的危险？
她想起顾沉地图上“台球厅”那个刺眼的红三角，想起他说“有些偏离，是计算允许的”时的眼神，也想起他警告“这不是游戏”时的严肃。
最终，她没有按下按钮。
而是拿出加密笔和笔记本，在微弱的台灯光下，将刚才看到的一切，尽可能客观、详细地记录下来：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对话关键词、摩托车型号和部分车牌、以及周弛最后的状态。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那种冰冷的恐惧和无力感，都刻进纸里。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将它紧紧抱在胸前。
窗外，夜色如墨。
她知道，有些黑暗，仅仅记录是不够的。
但她也知道，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记录，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事。
而那个能按下红色按钮的时机，还远未到来。

这一夜，陈未满失眠了。
她反复想起周弛砸向墙壁的那一拳，想起他逃跑时仓皇的背影。那个总是缺席、一身倦怠的男生，原来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
她也想起蒋婷填写调查表时抿紧的嘴唇，想起她脖子上的银色蝴蝶。
这所光鲜的县一中，这座她曾经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攀登的阶梯，它的基座下，到底藏着多少这样的故事？
而她，手握一支加密笔，怀揣一个通讯器，站在光与影的缝隙里。
既不是完全的光明，也未曾堕入黑暗。
只是一个记录者。
一个被迫过早看见世界背面纹理的，十七岁的记录者。
黑暗中，她摸到枕头下那颗顾沉给的薄荷糖。
剥开糖纸，将清凉的糖粒含进嘴里。
薄荷的辛辣直冲头顶，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片刻。
糖很快化完了，只留下舌尖一点淡淡的甜，和挥之不去的凉。
就像她此刻的处境。
也像那个在门卫室里，独自面对整张黑暗地图的男人。
她和他，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含着一颗清醒而微凉的糖。
在漫漫长夜里，
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
破晓时刻。

【守夜人观察日志·加密段】
时间：周二，黄昏。
地点：实验楼后废弃花园。
事件：目击目标周弛被两名疑似放贷者围堵逼债。涉及金额三千元（本息），限期三日。对方使用刀具进行威胁，提及“台球厅王哥”。
目标状态：恐慌，绝望，有明显自毁倾向（捶墙）。
行动：未介入，安全撤离。已记录对方体貌特征及交通工具信息。
风险评估：高。目标债务压力已达临界，存在人身安全风险及被胁迫从事非法活动可能。
建议：是否通知目标家属或校方？需评估干预风险。
记录人：陈未满
情绪备注：无力。糖很凉。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调查表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