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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庭审 公堂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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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之内,范清梧和许寻早早地位列旁坐,师爷在堂上,焦急地等待着都御史的到来。
梁宏道和郑佑卿被一前一后带了上来,因为疑犯未判,两人看上去还算体面。
这不是公开的庭审,坐席间还有些官衣打扮的人,衙役杵在左右两旁。
没见到秦策。
范清梧心中疑虑。
她和许寻是作为证人出席,秦策作为师爷提交的疑犯,为何没有到?
年轻的都御史姗姗来迟,一手掐着自己高傲的八字胡,眯着眼睛扫视着堂下众人。
大家一齐跪地行礼后,庭审拉开了序幕。
师爷口述着自己查明事实,都御史搓着胡尖,时不时点头。
范清梧暗暗观察所有人的表情,席间官员好似闭目养神,各个歪着脑袋,听着师爷吞吞吐吐的表述。
胖乎乎的梁宏道,缩着肩膀,面上甚至带着些惊异。
而郑佑卿,则认真地看着自家仆人,听着他想方设法为了给自己脱罪,找出的这些证据。
“所以,你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秦策?”都御史抬起下巴,转向身旁的衙役,“他人呢?”
衙役附耳上去,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只见都御史双手一撑,站了起来。
他信步走下,先是看了看师爷提交上来的证据,又转转悠悠,刻意从两位疑犯面前走过,最后才在师爷面前站定。
“换箱?”他往前凑了一下,师爷一阵慌乱赶忙低头行礼,“我听你说了这么久,感觉证据都是别人找的,你总是提到那位范清梧,是谁?”
范清梧见师爷一手指向自己,瞬间,堂内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身上。都御史转身一偏头,不甚在意地朝身后扬了扬手,吩咐道:“你上来说。”
范清梧感觉许寻拉了下自己,她没回头看她,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拍了拍许寻的手。
“放心。”她轻轻说道。
范清梧大步走上堂内,迎着周围人的审视,站到了师爷身旁。
都御史已然走到自己的太师椅前,他转身大马金刀一坐,眼神霎然间变得凛冽。
范清梧和他对上视线,一时竟忘了行礼,直到被身旁师爷扯了一下,她才赶忙低头。
耳边心音如擂鼓。
“大人请问。”她弯着腰说道。
“你与此案何干?”
“小民乃牙商,此涉案旧仓批次均从我手中所过,备查登记皆为我记录,大人可查仓吏签章。”
“你要替谁脱罪?”
“小民只论事实,旧货标签重贴,箱子趁着换标存入驿站,驿站内又换箱是行内暗规,此事只有驿丞、秦策知晓。若以郑佑卿签字为据,他便是替人顶罪;若以梁宏道转运使为收受人,他便是为人所害。”
“驿站大火,已无对证,”都御史看向跪在一旁的驿丞,“驿丞,她说的话可是实话?”
“老夫……确有帮秦策长期行事,只为一点蝇头小利,是吾为官的失职。”
“你长期都在帮他换箱?”
“不不,只是偶有礼单,会用这种方法。”
“均有夹带?”
“只有这次甚是名贵——”
“好啊!”
啪的一声惊堂木同时响起,吓得驿丞缩在地上,抖了几下。
“这过火的镖队单子,可是火场里救下的?”都御史继续问道,眼睛盯着范清梧,似乎想让她来答。
“不是,是从驿丞手里抢来的。”范清梧慢慢地说道。
跪在一旁的驿丞,猛地回头,他看着范清梧,略带愤怒的眼里似乎在说“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都御史朝拿着镖队单子的衙役招了招手,衙役拿到他面前,他便细细看了起来。那险些碎成灰渣的单子,被工匠巧妙地拼贴,能看见一些隐隐的字迹。
范清梧见都御史迟迟不再问话,斗胆往前迈了一步。都御史思索着转过头来,范清梧不解他眼里何意,再次低下了头。
“大人。”她说道,等着都御史回应,却没有问话,也没有制止。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范清梧深吸一口气:“大人若查编号主簿签押,可知重贴春标由谁主导。若无其令,中转各厮均无权动号。此非转运使一人贪念可为,是调仓权被用于别途。”
堂内寂静,都知道范清梧所指何事。
她就差明说秦策一手遮天了。他既能换旧货标签,就能篡改账册,那要让一块沉香隐身在这些流程中,也只有他办得到。
都御史不为所动,他搓了搓胡尖,转向郑佑卿:“你对此有何说道?”
郑佑卿正了正身子,“我所知道的都在供词里。”
都御史扬起一抹笑,似乎有些钦佩,他眼神一转,又问道:“梁宏道,你是否长期收受超出礼单的礼品。”
梁宏道低着头,不敢回答。
这时,有衙役跑进来,悄然附耳在都御史旁,他听完点了点头,衙役便离开了。
堂内没有任何人说话,都御史似乎在等什么,大家只得跟着他的节奏,一齐沉默地等着。
“都在等我呢。”一声温润的声音,秦策彬彬有礼踏入堂内,他扫视了堂上所有人,缓步站到了范清梧身旁,朝着都御史行礼道,“大人,秦策到了。”
都御史扬起下巴,伸手比了个请。
范清梧看在眼里,陡然察觉这两人大概是认识的。
都御史开始了他的问话。
秦策慢条斯理地作答,甚至坦荡认下了重贴春标的事。
秦策就在身旁。
范清梧听着他的声音,大脑不自觉地开始轰鸣。
倘若她带了刀,她现在是不是可以立刻杀了他?
不,这样太便宜他了。
正要喷薄的怒意就这么渐渐被压了下去,脑中朦胧的感觉也一挥而去。
范清梧微微侧头,看着秦策捋在长须上的手,另一只手优雅地背在后腰,一副善绅模样。
“……这批旧货重新入市,是为了稳市调剂,是商会为防止物价波动过快的考量。这箱子,大概是驿丞的勾当吧。”
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听见驿丞怏怏的“你说谎”几个字,他不停地重复,声音渐渐沙哑。
“大人应该查明了驿站火情?我听说就是他亲自放火烧了驿站?”秦策声音里含笑。
驿丞一脸惨败,瘫在地上嘴里没了言语。
都御史哼笑一声:“我本想等他自己招呢。”
秦策嘴角扬起,继续悠然道:“驿丞是想毁了自己的痕迹吧?私改账页、私焚账房、哄骗镖队、栽赃陷害,这么个人说的话,还能当证据吗?”
语调渐渐高昂。
范清梧不可置信地盯着秦策的靴子,他借驿丞焚烧驿站的事,躲过了她的将军。
“这老驿丞,可弄不来沉香吧?”范清梧插进了话。
她直直盯着他,想从他眼里找到哪怕一丝破绽。
“旧货里有两支沉香,我正想以失窃报官呢,没想到是这老家伙趁机调了东西。”
“驿丞为何要行赇转运使?”范清梧继续问道。
秦策轻声哼笑,轻蔑把眼睛从范清梧身上挪开,“转运使封条一路,他驿站不就多点生意?”
范清梧捏紧了拳头,哪怕如此关头,秦策就这么轻轻一挑,化解了她备好的重拳。
无耻败类啊。
她望向郑佑卿,想知道他现在作何感想。
被秦策害到要落入闸刀之下,他就没有一点怒意?
然而郑佑卿只是静静地望着都御史,不曾转一下头。
“把驿丞带下去。”都御史受不了这满地仓惶的老头儿,衙役拖着挣扎的驿丞往堂外走去,时不时传来哀嚎怨道。
“你们觉得,案子明了吗?”都御史反问道,没有一个人说话,“驿丞偷了商会的沉香,想借商会的队伍跟你梁宏道行赇,哼,也不知道你吃了多少,把梁宏道也给我带下去。”
全程默不作声的梁宏道,忽然扯开了嗓子,他被衙役架着从众人中穿过,朝秦策喊道:“你说过你要捞我出来!秦策你这王八蛋!吃干抹净——”
都御史听着这话,饶有兴致地看着秦策。
秦策只是淡然摇头,“无凭无据,污言秽语。”
范清梧怔怔地回想自己手里的证据。
到底有没有,能定罪秦策的证据?
她手里只有换标的证据,而秦策自己竟主动认了春标的事。
所有行事,都推给了驿丞。
驿丞放火又确有其事。
“他可是秦策。”
许寻的话回荡在范清梧脑子里。
她绞尽脑汁,都再无当场能治下秦策的证据了。
范清梧闭上眼睛,叹出一口气。
耳边渐渐清晰的,是都御史铿锵有力的宣判:“……郑佑卿,失察之罪。”
范清梧抬起头,见郑佑卿鞠躬行礼。
“我会重修驿制,今后定不会再出这种事。”
他说完,转头看了看秦策,目光和范清梧短暂相接。
范清梧也忍不住要看看这身旁的无耻之人。
秦策眯着眼睛,挑着眉,依然自在地捋着胡须。
察觉到范清梧的神色,他侧过头笑了笑。
范清梧顿时火冒三丈,却在她几乎失智的时候,被人拉住了右手。
“清梧。”许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散场了。”
范清梧回神,吵嚷声涌来,有人从她面前穿过,挡住了秦策的身影。
等他们走过,范清梧再想找到秦策,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看着散去的人,影影倬倬,仿佛幻象。
台上,都御史早已离去。
范清梧静静地站在这空荡荡的堂内,只剩许寻陪着她。
“我该怎么办?”范清梧无知觉地问道。
“还要继续吗?”许寻回道。
还要继续吗?
范清梧不知道,她妄想能向秦策复仇,就像当初对付郑佑卿一样容易。
但似乎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没有答案。
两人默默走出公堂,正值下午时分,此刻太阳竟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范清梧揉了揉眼,再睁开却被一双人挡住了去路。
“范清梧,”郑佑卿站在她前面,身后是喜形于色的师爷,“谢谢。”
“谢谢?”
范清梧摇摇头,面露疲态。
不过是顺便的事,用不着道谢。
她阖下眼,低头要离开。
“等等。”还是郑佑卿。
范清梧回头,这才第一次看向郑佑卿的眼睛。
“你想对付秦策,跟我合作。”郑佑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