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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直播猝死,错斩黄泉 ...

  •   深夜01:35,屏幕冷光刺眼。

      戎歌对着摄像头捏了捏眉心,指尖压下去的皮肤泛白,松开后那两团青黑更明显了。
      直播间在线人数挂在右上角:“21743”。弹幕滚得飞快,像永远治不好的心病。
      但她依旧声音亲切地读着弹幕:

      “戎老师看看我!老公出轨还说是我太敏感!”

      “三十岁没谈过恋爱正常吗?”

      “又要过年了,父母催婚催到以死相逼怎么办……”

      戎歌扫了一眼,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沙哑但稳得像秤砣:“今天最后一个连麦。”

      她顿了顿,念出那个ID:“哈喽啊,欢迎‘等待千载’贝贝,怎么啦~”

      耳机里先是一阵电流杂音,接着是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
      吸得太深太急,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那一瞬。

      “戎老师……”

      女人开口,声音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弦,再紧一丝就要断裂。

      “我……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了。”

      戎歌没接话。
      她条件反射的闭上眼睛,太熟悉这种开场……绝望的人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被听见。
      她左手无意识地在便签纸上画线,横的竖的,交叉成毫无意义的网格。

      “她走了。”女人说,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毛边,“那些话……他们用她书里写的那些句子……咒她去死。”

      戎歌画线的手停了。

      “他们?谁啊?”

      “网上……”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只是写了一个不完美的角色……一个抑郁症女孩最后没被拯救的故事。他们说她在鼓励自杀,说作者本人就该死……”

      哽咽像潮水涌上来,把话语冲得支离破碎:“她真的……从二十八楼……”

      哭声终于决堤。

      咚!咚!

      楼上突然传来两声重重的跺脚,震得天花板吊灯微微晃动。
      紧接着,隔壁爆出一串粗哑的、带着痰音的咒骂:

      “吵死了!大晚上哭丧啊?!还让不让人工作了?!”

      是邻居李逸。
      戎歌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油腻的头发贴在额前,眼镜反着电脑蓝光,嘴巴对着麦克风喷吐毒液——只不过平时毒液洒向网络,今晚溅到了现实。

      她面无表情地调高耳机音量,把噪音隔绝在外。

      上周的画面却闪进脑海:
      楼上那对年轻夫妻砸李逸的门,三人在走廊对峙。她当时正好开门取外卖,六只眼睛齐刷刷扫过来,扫过她玄关摆放整齐的鞋柜,扫过她身上还没换下的米色职业套装,扫过她那张因为上镜而永远带着得体淡妆的脸。

      然后,那些目光里的怒火微妙地转了向,重新喷回彼此身上。

      好像她的“体面”成了一面镜子,照得他们的狼狈更加不堪。

      “深呼吸。”戎歌对着麦克风说。
      “看着我说……如果她现在在你面前,她会希望你现在怎么样?”

      耳机里的哭声小了些,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希望……?”

      “她希望你活下去。”戎歌说得斩钉截铁。
      “不是作为她的遗物活,是作为你自己活。你连麦到我这里,就不是真想死,是想找条路。找个情感寄托,对吗?”

      女人没回答,但呼吸声在慢慢调整。

      就在这时,戎歌心脏猛地一抽。

      不是比喻。
      是物理意义上的抽紧,像有只无形的手从胸腔里攥住那颗跳动的东西,狠狠一捏。

      她下意识捂住胸口,指尖冰凉。

      眼前开始发花。
      摄像头的红点、补光灯的惨白、显示器上滚动的弹幕……所有光晕炸开,混成一片炫目的白噪音。

      耳机里传来女人惊恐的:“戎老师?您怎么了?!”

      隔壁同时爆出李逸摔打键盘的巨响,和他含混不清的国粹,混着某种游戏音效的嘶吼。

      戎歌张了张嘴,想马上说我没事。

      但声音没发出来。

      下一秒,
      天旋地转。

      真奇怪了,不是晕眩,是某种更根本的剥离……
      仿佛有人从背后猛地抽走了她的脊椎,整个人像被抽空的麻袋,软绵绵地从电竞椅上滑下去。

      视线最后定格在摄像头红色的录影灯上。

      那光点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就这儿!怨气冲天,没跑儿!”

      粗嘎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互相摩擦。

      戎歌感觉自己飘着……
      不,不是感觉,是她真的在飘。
      没有身体,只有一团混沌的意识,被困在某个急速移动的轨道里。

      “东户西户?这俩……能量怎么糊一块儿了?”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迟疑。

      “管他呢!抓怨气最冲的那个!赶紧的!”

      冰冷的东西锁住了她的喉咙。

      不是锁,是某种虚无的触感,却带着铁链的森寒和重量。
      那股力量猛地一扯——

      “嘶啦。”

      像撕开一张纸。
      她从那具还带着体温的躯壳里被扯了出来。

      视角诡异地悬浮在半空。
      她看见自家客厅:电竞椅歪倒在地,摄像头还亮着红光,桌面上喝了一半的枸杞茶冒着最后一丝热气。房门紧闭。

      视角被拽着穿过墙壁。

      隔壁。
      李逸的房间。
      墙壁油腻得反光,堆满外卖盒的桌上,显示器蓝光映出他亢奋而扭曲的脸。
      他戴着耳机,嘴巴一张一合,手指把键盘砸得噼啪作响。

      她甚至能“听”见那些从他意识里溢出的恶毒碎片:

      “抄袭狗也配写文?”

      “去死吧!”

      “斩首示众都不够!”

      然后,那些碎片活了过来。

      “死”字滴着猩红,“狗”字长出了獠牙。
      无数扭曲的文字像活过来的蛆虫,裹挟着一股粘稠到令人作呕的恨意,劈头盖脸地朝她涌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意识在极致的错愕中,被吸入了一个莫须有的漩涡。

      下坠。

      毫无道理、毫无准备的下坠。
      世界被粗暴地拧成了一根色彩浑浊的麻绳,又猛地被抽走。
      视线里最后残留的李逸房间的蓝光、自家直播设备的轮廓,连同耳机里那声惊恐的“戎老师”——所有属于“生”的实感,都在一瞬间被拉长、撕裂,扔进身后深不见底的虚空。

      而比物理下坠更恐怖的,是意识的崩解。

      没有走马灯。
      没有温馨回忆。

      是没有选择的迸裂。

      -冰冷的听诊器贴在胸口。童年医院,消毒水味道刺鼻。
      -直播补光灯烤得脸颊发烫。弹幕飞过:“戎老师救救我。”
      -银行卡到账提示音。很清脆。
      -深夜,隔壁突然爆发的摔砸声和怒骂。她蜷缩了一下,把耳机声音调大。
      -第一次站在镜头前,喉咙发干,却强迫自己微笑:“别怕,我在听。”
      -父亲弥留时,握着她手的力度,一点点消失。
      -楼上夫妻吵架,花瓶砸在地板上的碎裂声,震得她心口一麻。
      -无数个深夜,对着漆黑屏幕复盘连麦,指尖冰凉。
      -刚才,心脏那一下致命的抽紧。

      碎片。
      全是碎片。

      时间的顺序被打碎了,意义的关联被斩断了。
      一生的瞬间……快乐的、痛苦的、荣耀的、孤独的……被蛮横地剁成馅料,胡乱塞进她此刻飞速湮灭的意识里。
      她分不清什么是刚刚发生的,什么是陈年旧伤;分不清那剧烈的心痛是源于生理的猝死,还是源于某个早已遗忘的悲伤时刻。

      她在被撕碎。

      无数个“戎歌”同时在尖叫:那个专业的主播,那个失去父亲的孩子,那个忍受噪音的邻居,那个疲惫不堪的都市人……她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坠落的涡流中变成毫无意义的噪音。

      然后,噪音变了调。

      记忆的碎片开始与外界涌来的恶毒文字产生诡异的共鸣。

      父亲病床旁仪器的“滴滴”声,扭曲成了某种倒计时的催命符。

      直播间里她温柔说出的“我理解”,在涡流中荡出嘲讽的回音。

      隔壁李逸日复一夜的键盘敲击声,竟渐渐与某种沉闷的、规律的撞击声同步起来……

      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盖过了一切混乱的杂音。

      噗通!

      不是水声,是□□(或者说,魂体)与坚硬平面碰撞的闷响。

      下坠骤停。

      所有混乱的声、光、记忆碎片,像被一只巨手猛地按住,戛然而止。

      戎歌趴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让她几乎要干呕,但她没有身体,只有一种凝聚不散的“存在感”在疯狂颤栗。

      喉咙被沉重粗糙的木枷死死卡住,手腕被反绑在身后,麻绳深深勒进“皮肤” …… 某种类似痛觉,但更尖锐、更针对“灵魂”本身的触感,鲜明地传递过来。

      她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

      青灰色的石砖,缝隙里是黑腻的污垢。
      肮脏的、穿着各种古代破旧鞋履的脚,围成密密麻麻的半圈。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

      高台上,一个穿着暗红色官服、面目模糊的人,展开一卷文书,用平板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念道:

      “……验明正身……斩。”

      斩?

      戎歌的思维凝固了。

      什么斩?
      斩谁?
      我?
      为什么?

      她想喊,想质问,想用她最擅长的、条理清晰的话语去辩驳分析。

      但木枷锁死了她任何发声的可能,只有灵魂在无声地尖叫。

      一个彪形大汉走上前,赤着上身,肌肉虬结。
      他手里那把鬼头刀宽厚得骇人,刃口在晦暗的天光下流过一道冰冷的寒芒。

      不。
      不对。
      错了。
      全错了。

      我不是囚犯。
      我没有罪。
      我刚刚还在直播,我在劝人活下去,我……

      刀光扬起。

      刽子手朝刀口喷了一口酒,水雾在光里散开成细碎的虹。

      戎歌突然觉得异常荒谬。

      她二十八岁,名校心理学硕士,靠星座命理和话术成了顶流主播,赚够了在上海付首付的钱,人生规划表排到四十五岁,然后这是哪里?怎么回事?死在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古装剧”里?

      所以,那个连麦的“等待千载”是触发点。
      女人描述的“网络暴力”“跳楼”,和她自己长期暴露在负面情感中的职业倦怠,混合楼上楼下的噪音冲突、邻居李逸那永远在喷射毒液的房间……

      所有这些压力源,在她心脏骤停(或自以为骤停)的瞬间,被大脑烹煮成了一锅荒诞的噩梦浓汤。

      一道简洁、冷酷的弧线。

      颈间一凉。

      她只感到有血腥味的东西喷溅到自己脸上。

      然后,她“看”到自己的视野翻滚了起来,天与地颠倒,密密麻麻的腿和肮脏的石板地面在眼前快速交替。

      最后“啪”的一声轻响,视野定格,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张兴奋到扭曲的、陌生的脸凑近,朝她“原本身体”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呸!活该!”

      ……

      世界并未黑暗,而是褪色成一片虚无的、停滞的灰白。

      她悬浮着,没有身体,没有感官,只有一道极度震惊、茫然、继而燃起熊熊怒火的意识,在空无中徒劳地挣扎。

      就在这时,那两个曾经在她家门口响起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从这片灰白的深处传来:

      “错了错了!这魂火颜色不对!根本不是索命帖上那个!”

      “怎么会?怨气指向明明就是那里……”

      “别废话了!快!先把魂稳住拉回来!痕迹处理干净!要是被‘情节体验司’或者察查司发现咱们递错了魂……”

      “可这魂已经‘死’过一遍了,还是特急件的‘斩刑’……”

      “管不了那么多了!捞回来再说!总比上报强!”

      “快!先拉回来!这事要捅上去,咱俩别说绩效了,下油锅都是轻的!”

      戎歌凝聚起所有残存的意识,像一团被狂风撕扯的雾。

      投诉?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甚至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前一秒还在直播间里说话,下一秒就站在刑场上被砍了头,现在飘在这个灰白色的鬼地方,听着两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讨论“绩效”和“下油锅”。

      这算什么?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濒死体验?还是她其实已经疯了?

      在那片虚无的灰白里,她没有嘴,没有声带,没有肺。
      冰冷的力量再次袭来,裹住她残存的意识,猛地一扯。

      戎歌在那股力量中,凝聚起所有崩散的情绪——恐惧、茫然、剧痛后的麻木,以及最炽烈的、被荒谬命运彻底激怒的暴火。

      她向着这片操纵她生死、却连一个解释都吝啬给予的虚无,用尽全部“存在”嘶吼:

      “我——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我——要——见——你——们——管——事——的!!”

      “我——要——投——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直播猝死,错斩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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