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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今夕是何年 ...

  •   三日后江南又下起细密的雨,让楼韫意外的是他那怕冷的爹居然难得在冷天早起了,甚至在他毫无觉察时已到春歇楼待了好一阵,今儿客人不多,来来去去也就是熟悉的几个街坊。楼韫见人不多,便想着让楼玉京回去歇息,自己顶着就好。
      楼玉京拨着算盘翻着账本,头都没抬:“不必,今个我自己待这儿,你要闲得慌就去后厨帮忙。”

      楼韫也没废话,闷头扎进去了。
      临近晌午,雨已经停了,白倾熙戴了顶帷帽从侧门悄然离开。春歇楼食客多了起来,她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不消片刻来了个生面孔,路过柜台那人极轻地朝楼玉京点了下头,楼玉京一拨算盘那人便快步上了三楼。
      白倾熙饮下一杯温茶,余光瞅见楼玉京松了松筋骨,转身扎进后厨换了楼韫出来。

      “阿韫,你看会,我去上菜。”楼玉京端着个方盘往楼上走,等了一会白倾熙见楼韫一时被伙计喊走才跟着上去。
      三楼门没有锁,虚虚掩着,两人说话声音小,白倾熙贴着门板也只能隐约听见什么“党羽”“太傅”之类不全的关键词。最后楼玉京手腕朝上翻转,一块白玉递了过去。那人低声说了句亥时便要走,白倾熙忙先离去。楼韫半倚在柜台边似笑非笑地看她,白倾熙将帽沿压得更低,快步朝外走。

      “客人慢走。”楼韫拖着长长的腔调,一面抛着铜板一面看她远去。
      楼玉京先一步下楼,方盘塞楼韫手里又给人赶后厨去了。
      “你儿媳妇是挺单纯的。”走前楼韫扯了扯唇,却笑不出来,也不等楼玉京问他便没了影,留一句“算了,爹还是慢慢算账罢”。

      几日后楼玉京收好行囊,晚膳时分,白倾熙端了碗面上桌。前几日她跟着楼玉京上三楼的事楼韫倒是没提,只是似有似无地阴阳两句,白倾熙也不惯着,通常都不带脏字地骂回去。楼玉京揉了揉耳朵:“我这几日要进京城,你俩看着点别在楼里吵起来。”
      楼韫一怔:“爹,好端端你进京做什么?”
      “你师祖找我,我还不能去了?”楼玉京睨了他一眼,给白倾熙夹了点菜。
      白倾熙弯了弯唇,“说起来还没见过师祖,不知公爹几时能请人上府里喝杯茶,好教我们两个小辈尽尽孝?”

      楼韫闷了一口米饭,含糊不清道:“那是你没见过,我的孝已经尽过了。”
      楼玉京凉凉扫他一眼,冷哼道:“饿死鬼投来的,你给你师祖尽的哪门子孝?从小你就爱拽人家衣袍,也不知道随了谁这般顽劣。”
      白倾熙不紧不慢地补刀:“没准谁也没随到,就他自个儿天生像个泼猴。”

      亥时,楼玉京趁着夜深人静收好包袱提早半个晚上出门,车夫早已等在门口。街道空旷,她不知白倾熙在暗处看她,只有打更人的声音在车轱辘的滚动声里混着,楼玉京也不知是闭眼假寐还是真的在熟睡。马车很快驶离,出城之后白倾熙御马跟了上去。

      京都总要比别处热闹,灯火通明,总有一盏是等人踏着黑夜而归。
      马车入城后又悄然到了一处废宅后门,楼悯弦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直到楼玉京掀开帘子下来他才给车夫甩去一锭银子,带人进门。
      白倾熙翻墙从另一边进了院里,只有书房燃起细微的火光,她在窗纸上戳了个洞,朝里看去,楼玉京倒了杯茶往嘴里灌,楼悯弦取来一本名册递给她,在她伸手去拿时又忽然往桌上一按,他看向楼玉京的眼里晦涩难明,终究是叹息:“你真的想好了吗?”

      楼玉京默然,最终伸手拿起名册收好。
      纵使从此互为对立,楼玉京扯了扯唇,还是说:“师父,我不后悔。”

      “也罢,你自小就有主意。既然来了,就留一晚上,明日一早便走。”
      “师父赶我?”

      楼悯弦似乎是想笑的,又觉着失态,只好板着脸,“我怎么敢,真要这样做了你还不得闹上天?”
      言罢又道:“最近不太平,太后母族已经开始向陛下施压了,陛下一拖再拖,李丞相今儿还提醒他注意身体。”
      李家在朝堂多年,连着两代新帝都是李丞相力挺上位,可见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若是轻易动了,恐怕江山易主。

      “太后垂帘听政多年,大大小小的事宜都要掺和,陛下心里早有不满,如今他皇帝做的久了,好不容易才培养了一点自己的势力,怎么肯放权去做太上皇?”楼玉京悠悠道。名册上都是些旧臣,因为站队错误有的坚持己见死无全尸,有的忽然反水,事后辞官求来生路。

      “所以才说最近不太平,让你注意些。”楼悯弦无奈地看她,“今日有庙会,从前你最是喜欢这些日子,说什么太好了不用习武了。”
      楼玉京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啊……有吗?不记得啊,师父你是不是觉得我好骗?”
      楼悯弦:“……”

      她惯会装疯卖傻。
      楼悯弦灭了油灯:“你先去换身衣服,我去门口等你。”

      楼玉京不疑有他,快步出门。
      窗外,白倾熙正欲离开,忽的又听楼悯弦开口,显然是与他说话。
      “听了这么久,不该露面吗?”

      白倾熙屏住呼吸,窗外只有几缕清风穿堂而过,所幸楼悯弦也没有很想见人,只说:“不该你利用的,最好远离。”

      楼悯弦挥袖,银针穿过窗纸的小洞,白倾熙稍稍后移,那抹细微的银光擦着她的脸过去,扎到院墙挪动的蛇身上。白倾熙眼中冷意转瞬即逝,终是压下火气离开了。

      庙会人多眼杂,楼悯弦跟在楼玉京身后,远远看见丞相府的小女儿跟三皇子的亲卫走了,楼玉京虽说久不入京,却也听过李家三女,一女皇后,一女惊才艳艳,待嫁新贵,还有一女平庸,鲜少露面。

      “李三小姐是打算瞒着李丞相与三皇子联手?”
      “未必。”
      楼玉京一顿:“怎么说?”

      “外头鲜少有人知道,李家三女,二女亲生,一女收养。李三小姐已经收了太子的礼,若是再与三皇子勾结,太子不会放过她,何况李家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养女和太子翻脸,只怕是三皇子有意为之。”
      “……”楼玉京看了他一眼,“师父,你是真觉得自己的门生有那么傻吗?”

      “自然不是,所以,三皇子的亲卫是太子的人,这个亲卫从小就跟着三皇子,替他挡过不少暗杀,三皇子对他深信不疑。”
      “李三小姐收了太子的礼后又在庙会跟着三皇子的亲信走了,外头不久就会出现三种声音。要么是李三与三皇子被拆散,要么是三皇子抢太子妃,再或者,李丞相逼李三同时吊着两人。太子散播心生嫌隙的消息,三皇子因为相信这个亲卫,认为李三有意违背李丞相,背地里向自己投诚。”
      “无论是哪一种,最终获利最高的一定是太子,人尽皆知李家是太子党,太子看在李丞相的面子上假意顶着流言娶李三,三皇子假意拒绝李三的投诚,暗中让李三监视太子,太子便可反通过李三引导三皇子走上错路。”

      楼玉京沉默了。
      片刻后,她说:“师父,你还真不把我当外人。”

      楼悯弦笑了笑,买了串她从前喜欢的糖葫芦。
      “你要是愿意,就拿这个情报去三皇子那里卖我。我不在乎。”

      楼玉京远远看着李三远去的方向,楼悯弦大概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虽说觉着这招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太阴,但她也不是救世菩萨。
      “李三是男人。”

      楼玉京似乎没听清:“哦……啊?”
      她猛然回头撞上楼悯弦的视线,他又补了一句:“他是我的人。”

      庙会一直到临近子时才慢慢散去人流,街边的火红的灯笼挂了一路,人越来越少,楼玉京拿着那串糖葫芦回头看去,不见尽头,灯火葳蕤。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楼玉京不知怎么想到这句,呢喃着,“京城的确是个好地方。”
      “天宫只是幻想,玉京,维持这点可怜的幻想需要一个长盛难衰的盛世,需要一个能摆脱李家控制的明君。越是痴傻越是暴虐难办。”楼悯弦低声说,“走吧,先回去。”

      风声呼啸,楼悯弦见她没动,似乎又喊了她。只是楼玉京神思恍惚,耳边已经听不清究竟他还说了什么,手上下意识紧紧攥着方才他递给她的冰糖葫芦。
      街边挂着的灯笼烛火透过油纸照在他雪白的衣襟,楼玉京下意识攥紧了手上的竹签,喊道:“师父……”
      楼悯弦垂眸看她的眼,“怎么?”

      楼玉京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视线逐渐模糊,指节不断摩挲着那截签子,越来越快——瞬间她抬手挥去手上唯一的东西,眼神聚焦,灯下黑夜变得清晰。随着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冰糖葫芦碎了一地,竹签与暗箭一起扎入泥里。
      楼玉京自己也愣了一下,楼悯弦仍旧没什么表情,抬手虚虚拦在她身前,低声让她先离京,说城外有人接应。
      楼玉京朝着暗箭射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应声让他当心,便头也不回地往城外方向跑去。

      待人离开,暗处那人方才开口,语调散漫:“太傅能拦我到几时?”
      楼悯弦没有回头,只冷声道。

      “我说了,世子不该利用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今夕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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