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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巫山非云·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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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鹤明死在元丰二十二年末,听说是被以前的仇家追杀,坠崖了,连完整的尸身都寻不到。收到这个消息时楼玉京的第一反应是不信,她和萧鹤明打过几次,虽然总是对方挂彩,却也试得出他的武艺绝不算差。
能杀萧鹤明的要么是传闻中隐世不出的楼悯弦,再有……就是她。
不过据她所知,楼悯弦和萧鹤明并无死仇,他也不至于因为一点小事记很多年,把人逼死。
这会已经是深冬了,外头全是雪,冷的她好几日都不肯出门,却不知是不是想看看萧鹤明究竟是耍她还是真死了。
她披上红色狐裘,打着伞往外走,没一会便到了自家酒楼——每逢入冬都是楼韫一个人看店,她倒成了冬日里的罕见人,楼韫拨着算盘,听动静明白大概是他爹来了,头也没抬:“三楼放了暖炉。”
楼玉京嘴角微抽,她这儿子虽然是捡来的,却格外孝顺贴心。
她应了声好,又嘱咐几句才上楼。
三楼没有开窗,楼玉京站在镂空的朱窗后隔着街道望向挂满白帆的当铺——萧家是最近几年才搬来的江南,刚开始两家并无交集,当铺也不在这里。后来因为一株药草结仇了萧鹤明才特意把当铺改到春歇楼对面。
楼玉京那会就想,萧鹤明这人也忒恶心了,知道自己不喜他,还特意把店开在这儿,两个算账的每回抬头都能看见自己讨厌的脸,然后互送对方白眼。
如今看对面满店白帆,她才终于再也骗不了自己。
萧鹤明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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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楼玉京早早回房,没有像以往那样同楼韫用晚膳,楼韫没有强留,连他这个局外人都清楚楼玉京的心思,便只吩咐身侧的侍女晚点给她些吃食。
四更天时楼韫醒来,这时候最冷,左右自己睡不着,便起身打了盏灯笼在府里走动。
他没想到的是楼玉京竟然还没睡下,她屋里灯亮着,人却披着狐裘在门口烧纸钱,远远看去,楼韫看清她脖子上挂着半块玉,是当初她和萧鹤明打架赢了,硬跟人家抢的“战利品”。
楼韫神色复杂,终究是没有打扰。
“站那儿不冷吗?”楼玉京连头也没抬,手上依旧烧着纸,“过来吧。”
楼韫深深看着她,片刻后走过去。
“爹,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楼玉京睨了他一眼:“难得听到的是爹,不是兄长。”
早年间因为两人年岁只差了九,楼韫死活不肯喊楼玉京一声爹,楼玉京也不生气,冲他笑了笑。楼韫那会以为她放弃了,刚松口气就听到她出门,还逢人就说儿子要和自己拜把的消息,楼韫脸都气红了,一路追过去捂着她的嘴在她耳边喊了好几声爹才连拖带拽把人弄走。
从此他就知道他爹一笑准没好事。
这会旧事重提,楼韫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尴尬道:“儿子错了。”
楼玉京没再开口,感受到楼韫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纸钱,她淡声道:“给你祖父祖母烧的,萧鹤明还不配收我的纸钱。”
楼韫:“……”
“也是没想到他居然有仇家。”楼韫顺手也烧了一把,“怪可惜的。”
闻言楼玉京冷笑,斥他天道好轮回,骂他恶人有天收,有何可惜之处。
“要不是他自己做了亏心事,哪能死那么早,我看那八成不是仇家,是仇家魂。”
话虽是这么说,可楼韫分明就看见她眼底的红,终究是深夜里一声轻叹,他顺着她的话让她早些休息。
院子里只剩楼玉京一人,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阵风吹过,盆里燃着的火忽明忽灭。
“怎么,听到我骂你,就算是死了也要想办法冻死我下去陪你?”
“……”
“那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才跟我儿子说了你不配,这钱可不是给你的,你可别顺手就收下了。”
风渐渐小了,楼玉京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一会说见他第一眼觉得他是翩翩公子,结仇了才知道他贱,一会又说他其实挺菜的,每次都打不过她,说着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挨的每一顿打可都不是我找茬啊,我说了那么多,你不能因为觉得丢脸就来我梦里骂我,不然我给你烧几张我的画像,让你天天看着犯恶心。”
风已经停了,耳边只有火在燃烧的声音。
楼玉京静静看了会脖子上的白玉,呢喃不知是给谁听。
“怎么就……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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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歇楼里,楼韫在后厨催菜,心思却飘回府上,厨子见他心不在焉,笑着调侃:“想你爹了?”
楼韫回过神来,笑了笑。
“楼老板这是一入冬就要冬眠啊?”厨子往锅里倒油。
“哪里哪里,楼老板昨儿个还来了。”小厮正往屋里搬着菜,听见这话便顺口答了句:“没准是家里有事呢。”
厨子斜睨他一眼:“有什么事年年冬天都出不来几趟,怕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不然哪能有这么怕冷的爹?”
楼韫搭了把手,闻言动作一顿,而后说:“嗯,他以前病过,落下病根了。”
另一边,楼玉京坐在暖炉旁吃面,忽然觉得后背一凉,疑惑回头,没见有人。
她又低头看着脖子上挂着的白玉,像是明白了什么,啧了一声:“萧鹤明你够了啊,我知道我做的面很好吃,但你都死了还蹭上来做什么?面又不能给你烧下去。”
然后快速把面吃了,往榻上一躺。
隔壁吹吹打打吵的人心烦,嘴上骂骂咧咧,楼玉京却换了身衣服,挂着面纱混入前来悼唁的宾客中。
正堂中央萧鹤明的遗像撞入视线,楼玉京像是忽然被烫了一下,匆匆别过眼不再去看。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总觉得遗像上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倒不是觉得瘆人,她只是想,如果萧鹤明站在她面前这样盯着她看,她会把对方眼珠子抠出来。
可转念一想,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看他了。
算了。她和死人计较什么。
离开萧府后她并未回家,而是上街买了一份梅花糕,拎着糕点回春歇楼。
楼韫连人都没见着就听见他爹的声了:“阿韫,你去隔壁镇子订鱼,我在这看着。”
一边的食客捂了捂耳朵,笑眯眯地调侃:“楼老板嗓子挺好。”
楼玉京白了他一眼:“嗓子不好怎么招客?”
“是是是,楼老板自有招客妙计。”
楼韫估算了一下,这一走大约是三天左右,瞅了眼外头的天气,扭头欲言又止地看着楼玉京。
楼玉京扫了他一眼,看出他那副想说不能说的表情,嫌弃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还信不过你爹我?短短三天而已,不至于晚到早退。”
楼韫只好咽下到嘴边的话,应了声好,喊了车夫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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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跟着楼韫一起回来的不止鱼,还有一个外乡女人。
这会楼玉京拨弄着算盘,因为太过入迷根本没注意到楼韫回来,所以就在楼韫突然附她耳边说自己带了个未婚妻回家时,吓得她差点一巴掌过去。
“你这倒霉孩子净吓唬你爹呢!”楼玉京拍了拍胸脯,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行了你喜欢我又不阻止,今晚在家摆桌酒席,欢迎一下。”
说着又继续拨算盘,丝毫没注意到楼韫眼底闪过的一丝暗芒。
傍晚,楼玉京把春歇楼丢给楼韫自个回家偷懒去了。
刚进家门就被管家拖去正厅摁在主位,然后吩咐婢女去请白小姐。
楼玉京皮笑肉不笑:“闹哪样?”
管家倒是喜上眉梢:“老爷,您自个儿不娶妻,少爷的未婚妻您总该见见,好让人姑娘觉得咱们重视啊。”
楼玉京:“……”
片刻后,婢女领着人进来,楼玉京原本想着对方应该是个十六七的小姑娘,结果那姑娘的身形给了她当头一棒。
那是一个姑娘该有的身形吗?
比她儿子还高大啊!
可下一秒看清白小姐面容的那一刻楼玉京到嘴边的话瞬间哽住,她下意识攥紧桌角,用力到指节泛白,近乎是颤抖。
面前人剑眉星目,明明有着一双丹凤眼,却是柔和的,没有那种不怒自威的冷然。
她像一个人。
她像一个死去的人。
楼玉京不自觉呢喃:“萧……”
而后瞬间清醒。
她不是。
只是他们太像了,不说八九分相似,那也至少有六分,哪怕再减半,三分亦足矣令她失神。
白小姐微微欠身行礼,声音有些雌雄莫辨。
“楼先生,我姓白,叫白倾熙。”
是了。
她是白倾熙,是她未来的儿媳。
楼玉京闭了闭眼,挥手道:“你……先在南咎院住下吧,稍后我会让人送些东西,就当是我这个未来公爹的一点心意。”
未过门的女子总不好跟男人住,南咎院离楼韫的北柘院不算近,不至于让白倾熙落人口舌。
白倾熙笑笑:“谢楼先生。”
处理完白倾熙的事楼玉京去了书房。
屋外雪已经停了,街道万家灯火燃起,喧哗为喜。
楼玉京攥住颈间的白玉,苦笑一声。
怎么会是呢?
明明都去过他府上观看葬礼了。
葱白的手抚摸宣纸上明显稚嫩的字迹,是她年幼时父母教她的诗句,她的父亲握住她的手提笔写下的立轴。
无论君不归,君归芳已歇。
年后日子过得很快,楼玉京私下让人查了白倾熙的底细,确认没有问题才松口张罗大婚的事。
白倾熙是孤儿,楼韫也没有名义上的娘,所以正堂只有一个属于楼玉京的位子。
春末,楼韫与白倾熙新婚,楼玉京稳坐高堂,受他二人一拜,饮一杯新人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