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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暴 (一) ...

  •   (一)

      雨是午夜开始下的。

      江述白把沈清辞送回研发中心的公寓后,回到家。他把今天新买的衣物,都整齐地挂到沈清辞房间的衣柜里,仿佛期待着她下一次的到来。夜深了,江述白站在公寓落地窗前,手中的威士忌冰块早已融化,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泛着冷淡的光。手机在身后的茶几上第三次震动时,他终于走过去,看了眼来电显示——妈妈。

      他按下接听键,没有开口。

      “述白。”林静仪的声音透过越洋信号传来,“苏蔓发了一些关于你和那个实习生的信息给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就是我在瑞士见过的那位女孩吧。”

      江述白望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泪痕般的轨迹。远处的CBD楼群在雨幕中只剩模糊的轮廓。

      “您想确认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急促,但极力维持着平静。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林静仪顿了顿,“你解释一下。”

      江述白能想象出母亲此刻的样子——坐在日内瓦湖边的书房里,正看着苏蔓发来的“报告”。

      “沈清辞是陈教授最看重的学生,也是目前最有可能在钠离子电池正极材料上实现突破的人。”他选择从最安全的切入点进入,“溯光让她来研发中心实习,是战略布局的一部分。您知道我们在新能源赛道上的压力。”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我不关心那些借口!”林静仪骤然提高音量,又立刻压回冰点,“她17岁,沈清辞,中产家庭,父母是普通知识分子。这样的女孩,出现在你身边,以这种方式被关注,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江述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玻璃杯发出细微的呻吟。

      “是弱点,是靶子,是竞争对手用来攻击‘溯光’和你的最佳素材。”林静仪一字一顿,“上个月董事会上,王董他们还在质疑你太年轻、不够稳重。现在呢?你要给他们递刀子?”

      “又是苏曼跟你汇报的吧?”江述白语气带了点质问。

      “立刻停止你那些莫名其妙的‘关心’。”林静仪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保持最纯粹、最公开的商业距离。如果必要,可以终止实习,给她一笔可观的‘人才激励金’,让她和她的研究换个地方。”

      江述白感觉到某种冰冷的东西从脊椎爬上来:“她的实习研究刚有点起步……。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总之,让她离你越远越好。”林静仪的声音陡然锋利,“否则,我不介意亲自回来处理。述白,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忙音响起,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夜的寂静。

      江述白慢慢放下手机,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胸腔。

      第二天清晨,江述白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傅成言发来的微信:“江总?醒了吗?”

      江述白看了眼时间——才八点零七分。他回复:“刚醒。怎么了?”

      傅成言直接拨了语音过来,声音罕见地失去了往日的嬉笑:“江总,出事了。宁大那边收到了匿名举报信,说沈清辞实习违规,利用和你的私人关系获取特殊资源。陈教授刚才没打通您的电话,直接打给我了,他气得不行。”

      江述白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举报信内容?”

      “说得很模糊,但指向性很强。重点不是内容,是这个时间点。”傅成言顿了顿,“还有,我刷到一篇刚发布的分析文章,标题叫‘天才少女与商业新贵:象牙塔与名利场的交集?’,发在‘科技与人文观察’上。那是个小众但圈内人都看的平台。”

      江述白已经打开了平板电脑。文章加载出来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写得非常聪明。

      没有一句直接指控,却用看似客观的笔触,将沈清辞的年龄、家庭背景、学术成就,与他的身份、财富、社会地位并置。文章引用了话剧《双星》的演出片段,提到了“溯光科技董事长亲自探班排练”的“偶然目击”,甚至“考证”出沈清辞进入溯光实习的时间线,与她开始频繁出现在江述白视线里的“巧合”。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段:

      “当知识与资本相遇,当纯粹与复杂交汇,我们应当警惕的是:那些被冠以‘天才’之名的年轻灵魂,是否会在过早的聚光灯下失去他们最宝贵的专注?而那些手握资源的商业巨子,又是否能在‘惜才’与‘越界’之间,守住那条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线?”

      “文章谁发的?”江述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查了,笔名‘观潮人’,真实身份是个自由撰稿人,估计是收钱办事的那种。”傅成言说,“背后是谁还没挖出来,但手法很专业——不造谣,只引导联想。这种最麻烦。”

      江述白盯着屏幕,文章底下的评论正在快速增长。有人赞叹沈清辞的才华,有人质疑她是否“德不配位”,更多的人在玩味那段若隐若现的“关系”。

      “怎么办?江总。”傅成言问。

      “你先让公司法务准备律师函,告侵犯名誉权和隐私权;再联系平台,要求撤稿;还有……”江述白停顿了一下,“查那个撰稿人过去三个月的所有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明白。那学校那边——”

      “我亲自和陈教授沟通。”江述白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还有,密切留意今天研发中心那边的动静。我担心,有人会对清辞指指点点,说些难听的话。这会影响她的研究……”

      “好的,江总。我马上去办。”傅成言立刻回应。

      雨还在下。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个陈旧的木盒。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叠手绘的图纸——有些是机械结构图,有些是电路设计,笔触稚嫩却充满想象力。最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十岁的小男孩坐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个简陋的太阳能小车,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遇见沈清辞之前的江述白。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轻轻合上盖子。有些东西就像着珍贵的回忆一样,不能丢。

      (二)

      沈清辞早上九点到的溯光研发中心。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马尾扎得一丝不苟,肩上挎着的帆布包里塞着厚厚的文献打印稿。但今天,往常会笑着和她打招呼的前台小姐姐,眼神有些闪烁。走进电梯时,她听见身后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压低了声音:

      “……就是她?”

      “看着真小……”

      电梯门合上,将那些窃窃私语隔绝在外。沈清辞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背带。

      她刷了门禁,走到自己座位,和往常一样打开电脑,为一会的实验做着准备。

      这时,班级群就弹出了新消息。有人转发了那篇文章,附言:“卧槽,这说的是我们班学神吗?”后面跟着一连串惊讶的表情包。

      紧接着,各种她加入的群,甚至她几乎不说话的亲戚群,都陆续出现了那篇文章的链接。表姐私聊她:“小辞,什么情况?需要帮忙吗?”

      沈清辞没有回复。她点开文章,一字一句地读完了。

      很奇怪,读的时候她没什么感觉,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但当看到评论区那些“懂的都懂”、“资本的游戏”、“小姑娘还是太年轻”的句子时,胃里忽然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涩。

      她放下手机,来到实验室,打开通风系统。气体流动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她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检查昨天制备的样品——一组基于聚阴离子框架的钠离子电池正极材料。

      电子显微镜下,材料的微观结构清晰可见。她调整焦距,记录晶格形貌,测量离子通道尺寸。数据一行行在屏幕上跳出来,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至少这些数字不会说谎。

      “清辞。”

      她抬起头,江述白站在实验室门口。他没穿西装,而是简单的白衬衣和黑色长裤,看起来像是直接从家里过来的,眼底有淡淡的阴影。

      “学长。”她放下手中的样品夹。

      “看到文章了?”他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沈清辞点点头:“刚看完。”

      江述白在她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仪器的工作台。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直接:“学校收到了举报信,内容类似。陈教授早上联系了我。”

      沈清辞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我的实习……”

      “不受影响。”江述白说得斩钉截铁,“你是通过正规流程进来的,所有手续齐全。举报信没有实质证据,陈教授已经向学校说明了情况。”

      “可是——”沈清辞想说那篇文章,想说那些评论,想说刚才电梯里的窃窃私语。

      “清辞。”江述白打断她,声音低了几分,“别担心。会过去的。有我在。”

      她抬起眼睛。

      “但这段时间,你可能会面临很大的压力……”他顿了顿。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发出轻微的“嘀”声。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射进来。

      “我想了两种方案。”他说,“第一,暂时中止实习,好好给自己放个假,等风波过去。所有实习记录和推荐信,公司会完美出具,对你后续的升学或申请不会有任何负面影响。”

      沈清辞的呼吸滞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江述白继续说,声音低沉却清晰,“继续留下。但这意味着,你和我,都必须面对更复杂的局面。我会尽我所能屏蔽掉不必要的干扰,但无法保证完全隔绝。而你需要做的,是比之前更专注、更出色地完成工作,用无可争议的成果,堵住那些质疑的嘴。”

      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歉意,更有一种不容错辨的信任。

      “选择权在你。”最后他说,“无论你怎么选,请一定要相信我,还有我对你的心意。”

      他没有说“我希望你留下”。但沈清辞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这个微小的动作,像一道闪电劈开她混乱的思绪。

      这件事一定让他很为难。

      原来强大如他,此刻却也会手足无措。因为他在乎,而且是那样的在乎,才会害怕他视为珍宝的她,受到伤害。

      沈清辞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勇气,像某种化学反应突然被催化剂激活,迅速升温、沸腾。

      “我不想放弃这么好的实习机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稳。

      江述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的工作台前,拿起她刚才记录的实验数据。

      “好!那你就忘掉那篇文章,专心做研究。一切交给我!”他说,“加油把这个研发项目做好。我看了你的实验设计——用氟掺杂来稳定聚阴离子框架的结构。但氟的引入会导致离子电导率下降,对吧?”

      沈清辞愣住了:“你怎么……”

      “昨晚睡不着,把你的实验数据和报告又看了一遍。”江述白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在数据表上点了一下,“这里,循环100次后容量保持率只有78%,离商业化要求的90%还有距离。问题出在哪里,有想法吗?”

      话题转换得太快,沈清辞花了三秒钟才跟上节奏:“我怀疑是氟分布不均匀造成的局部应力集中。但需要做更多表征来验证……”

      江述白放下数据表,“那抓紧时间,继续推进项目。技术上的问题,多和赵工交流;样品工艺,多问问王工。”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商业世界里,重要的是结果,不是学术论文里的漂亮图表,是实打实的性能数据——能量密度、循环寿命、倍率性能。能做到吗?”

      这不再是温和的学长,而是那个在董事会上拍板的溯光科技董事长。

      沈清辞站直身体,迎上他的目光:“能。”

      “好。”江述白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晚上一起吃饭。我定了餐厅,六点,研发中心楼下接你。”

      门开了又关。

      实验室重新恢复寂静。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工作台上那些冰冷的仪器,忽然觉得它们都有了温度。

      (三)

      下午四点,温婉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辞,”母亲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焦虑,“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沈清辞看了眼实验进度,放下手中的移液枪:“妈,你说。”

      “我和你爸爸……看到了那篇文章。”温婉顿了顿,“还有,今天下午,学校辅导员找我们谈了话。”

      沈清辞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妈,那篇文章——”

      “妈妈不是不相信你。”温婉打断她,声音温柔却沉重,“但你还小,那个江总……他的世界太复杂了。你看那报道上写的,那些话……妈妈看了心里难受。”

      沈清辞能想象出母亲此刻的样子——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篇文章,眉头紧锁,眼里全是担忧。

      “清辞,”电话那头换成了父亲沈明轩的声音,比母亲冷静,但同样严肃,“学术追求我们全力支持。但牵扯到个人情感和公众视线,你需要格外谨慎。要不这样,咱们换一家单位实习,和那位江总划清界限。为了你,也为了人家。对江总来说,可能承受的压力比你更大。”

      “爸,我的研究不能停。”沈清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这个项目很重要,而且……而且江总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只是——”

      她卡住了。

      只是什么?学长和学妹?老板和实习生?舞台上的搭档?还是……那些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的、更复杂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辞,”温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哽咽,“妈妈知道你懂事,也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妈妈害怕。你还记得你张阿姨的女儿吗?当年也是优秀得不得了,后来跟了个有钱人,结果……”

      “妈!”沈清辞提高音量,又立刻压低,“我和她不一样。江述白也不一样。”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凭什么这么笃定?

      就因为他会在她生病的时候默默守着她?因为他会在她害怕时牵着她的手陪着她?还是因为刚才,他紧张到手指蜷缩的那个瞬间?

      “这样吧,”沈明轩接过话头,“你今天下班后回家,我们当面谈。爸爸妈妈不是要逼你,但有些事情,你需要听听我们的意见。”

      沈清辞看了眼时间:“我……晚上约了人。”

      “和谁?”温婉立刻问。

      沈清辞咬住下唇:“和江总。他要和我谈项目的事。”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都停顿了一拍。

      “小辞,”沈明轩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实话告诉爸爸,你和那位江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实验室的灯光冷白刺眼。沈清辞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第一次感觉到语言的无力。

      怎么说呢?说他们会在深夜讨论傅里叶变换在材料表征中的应用?说他会带她去看望奶奶?说他平时如何照顾她?还是说,他们上周还一起住在公寓?……

      “他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是第一个让我有那种感觉的人。”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温婉说:“那你晚上……注意安全。早点回公寓。”

      “嗯。”

      挂断电话,沈清辞在实验室里站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班级群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那篇文章,有人@她,问她是不是真的“攀上高枝”了。

      她没有回复,只是默默地把所有相关群都设成了免打扰。

      然后,她重新戴上护目镜和手套,回到工作台前。

      烧杯里的溶液在磁力搅拌器上匀速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她小心地设定着原位电化学AFM的参数,看着探针在固态电解质表面进行纳米级扫描。

      材料科学从来不说谎。界面形变会在施加偏压的瞬间被精准捕捉,离子迁移的路径会如实反映在力-位移曲线上。不像人心,不像言语,总在观测的过程中受到噪声干扰,需要反复滤波才能逼近真相。

      下午五点半,最后一组表面形貌数据采集完成。她把所有原始数据备份到加密服务器,然后退出登录,关闭设备。防震台上的AFM探针缓缓归位,发出轻微的机械闭合声。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四)

      江述白的车停在研发中心后门。沈清辞拉开车门坐进去,一看到江述白,顿时心里憋了一天的委屈快绷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车子滑入傍晚的车流。雨后的城市像被洗过一样,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破碎的光影。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细微的风声。

      “我爸妈看到文章了。”沈清辞忽然说。

      江述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呢?说你了?”

      “他们让我换实习单位。”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说你的世界太复杂,我应付不来。”

      红灯。车子缓缓停下。

      江述白转过头看她:“你怎么想?”

      沈清辞也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我觉得他们说得对。”

      江述白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的世界确实很复杂。”沈清辞继续说,声音很轻,“有董事会,有竞争对手,有媒体,有我完全不懂的商业规则。而且……你还得应付你妈妈。”

      她顿了顿:“不像我的世界。”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我的世界只有晶体结构,有电化学窗口,有离子迁移率,还有有成千上万次重复实验才能找到的那个最佳配比……”沈清辞说。

      瞬间两人都沉默了。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最后停在一家隐蔽的日式庭院前。招牌很小,只有一个“萤”字。

      江述白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像在思考什么。

      “清辞,”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为什么钠离子电池比锂离子电池更难商业化吗?”

      话题转得太突然,沈清辞愣了一下,但还是回答:“因为钠离子半径比锂离子大,在材料中嵌入/脱出时容易导致结构坍塌,循环稳定性差。”

      “对。”江述白点头,“但这不是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过去二十年,整个产业都在押注锂电池,所有的研发资源、生产线、专利布局,都围绕着锂展开。钠离子电池想要突围,不仅要解决技术问题,还要挑战整个已经固化的产业生态。”

      他转过头看她:“这很像我们现在面对的局面。”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

      “外界的质疑、家人的担忧、那些文章和评论……这些都是‘技术问题’。”江述白说,“我们可以一个个去解决。但更难的,是改变人们已经固化的认知——关于年龄,关于身份,关于什么是‘合适’,什么是‘不应该’。”

      他推开车门:“下车吧。边吃边说。”

      庭院很幽静,石子小径两侧点着石灯笼,发出柔和的光。穿和服的服务生引他们进入一个私密的包间,榻榻米中央摆着矮桌,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

      点完菜,服务生退出去,拉上了纸门。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竹筒敲石的清脆声响。

      “所以,”沈清辞跪坐在坐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你是在告诉我,这条路会很难走?”

      “比你的材料合成难。”江述白给自己倒了杯茶,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但也不是走不通。”

      他放下茶壶,看着她:“关键在于,我们要有足够的‘能量密度’——也就是内心的坚定。还要有好的‘循环稳定性’——经得起反复的质疑和冲击。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最优结构’,让两个本来不同的世界,能够和谐共存,互不破坏。”

      沈清辞忽然笑了:“你这个比喻……很理工科。”

      “彼此彼此。”江述白也笑了笑。
      菜肴一道道送上来,精致得像艺术品。他们的话题从材料科学跳到公司管理,从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聊到商业决策的风险评估。没有刻意的浪漫,没有矫情的表白,只是两个聪明人在交换对世界的理解。

      吃到一半,江述白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沈清辞没接。

      “打开看看。”

      她小心地打开盒盖。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立方体,内部封装着一些银白色的粉末。

      “这是……”她凑近细看,忽然瞪大了眼睛,“这是第一代钠离子电池的正极材料?普鲁士蓝类似物?”

      “嗯。”江述白点点头,“七年前,溯光成立实验室时做的第一批样品。性能很差,循环50次就失效了,但意义重大——它是起点。”

      他顿了顿:“送给你。想勉励你,也勉励我自己:所有伟大的东西,起点可能都很普通,甚至很糟糕。但只要方向对,一直迭代,一直优化,总有可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沈清辞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立方体,对着灯光看。银白色的粉末在透明树脂中闪烁着细微的光泽,像被封存的星辰。

      “算起来,你都已经送了我好多礼物了。”她开玩笑地问。

      江述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希望把我认为最好的都给你,或者和你分享。”

      他的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温柔的光。沈清辞忽然觉得脸颊发烫,赶紧低头假装研究那个立方体。

      晚餐继续。甜点是一道抹茶蕨饼,口感Q弹,微苦回甘。

      “对了,”沈清辞舀了一勺冰淇淋,“你今天说,你妈妈可能会亲自回来处理。上次在瑞士遇到她,我感觉她对我的印象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我跟她的磁场不对。好像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她。”

      江述白放下勺子,沉默了几秒。

      “她这几年患抑郁症,虽然一直在好转,但有时情绪还是会不太稳定。”他最终说,“也有可能是苏曼事先跟她说了什么。”

      江述白继续说:“她对我要求很高。从她把我从奶奶家接回去后,我就在学怎么管理时间、怎么分析数据、怎么在谈判桌上保持冷静。”江述白看着窗外,“小时候,有一次我考试得了第二名,她没骂我,只是说:‘述白,这个世界只会记住第一名。’”

      沈清辞握紧了勺子。

      “所以我一直努力在做第一名。”他继续说,“最好的学校,最好的成绩,最好的公司。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江述白’,不是‘溯光科技的继承人’,只是一个普通人,会怎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但沈清辞看见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在材料科学里,有一种理论叫‘缺陷工程’。意思是,有时候刻意引入一些缺陷,反而能改善材料的性能。”

      江述白抬起眼睛。

      “比如,在石墨烯里引入空位缺陷,可以打开它的带隙,让它从导体变成半导体。”沈清辞说,“完美不一定是最好。有时候,那些看起来是‘缺陷’的东西,恰恰是让一个系统变得更丰富、更强大的关键。”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所以,学长,你不用一直做‘完美的江述白’。至少在我面前,可以不用。”

      包间里安静下来。竹筒敲石的声音隔着纸门传来,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江述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很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手背,示意她把手伸过来。沈清辞心领神会。江述白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就像在瑞士时,她夜里害怕,他就握着她的手,哄她睡觉。

      但那个瞬间,沈清辞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像钠扔进水里,剧烈地反应,释放出所有的光和热。

      “清辞,”江述白的声音有些哑,“我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你。”

      他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能感觉到。”沈清辞听见自己说,声音也在微微发颤,“我也一样。”

      服务生敲了敲纸门,送来了账单。那个微妙的时刻过去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某种余温,像化学反应结束后仍在发光的产物。

      离开餐厅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庭院里的石灯笼全都亮着,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走到车边时,江述白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他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个U盘,“给你的。”

      “这又是什么?”

      “一些资料。”江述白说,“关于溯光正在研发的下一代固态电池技术。你好好研究一下。”

      沈清辞接过U盘,沉甸甸的:“这是……商业机密吧?给我看合适吗?”

      “你现在做的不就是这个项目研究嘛。”江述白拉开车门,“签了保密协议的,忘了?”

      “还有这个。”江述白从后座拿了一个文件夹,“既然你选择留下,那就得有个正式身份。‘天才实习生’太容易成为靶子,但‘特邀技术顾问’不一样——那是凭本事吃饭。你把这个协议签了。‘特邀技术顾问’的工作内容是提供技术咨询。合法合规,谁都不能说什么。”

      沈清辞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你这是……早有预谋?”

      “只是未雨绸缪。”江述白发动车子。

      车子驶入夜色。沈清辞握着那个U盘,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五)

      送沈清辞到公寓楼下时,江述白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她解开安全带,忽然开口:“明天开始,研发中心会加强安保。所有进出记录都会存档,实验室的监控系统也会升级。可能会有点不方便,但……”

      “我理解。”沈清辞说,“需要我配合什么吗?”

      江述白摇摇头:“做你该做的研究就好。其他的,交给我。”

      她推开车门,又回头。

      “路上小——”

      话未说完,她顿住了。

      因为回头的那个瞬间,江述白恰好也朝她的方向倾过身来——也许是想确认什么,也许只是下意识地想要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零点几秒内归零。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极轻、极短暂地擦过她的唇角。

      像春天的第一滴雨落在还没有长出叶子的枝桠上。

      沈清辞的思维空白了整整三秒钟。她维持着回头的姿势,眼睛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江述白也没有动。

      夜色里,他的轮廓凝住了,只有喉结很慢、很慢地滚动了一下。

      车内的阅读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沈清辞清楚地看见——他的耳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极淡的红。

      那个在董事会上舌战群儒、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男人,此刻像个刚做完实验不小心打翻烧杯的高中生,维持着倾身的姿态,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沈清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离谱,怀疑隔着整个车厢都能被听见。她飞快地缩回脑袋,站直身体,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的背带。

      “晚安。”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努力维持着平稳,“你、你开车小心。”

      然后转身,步伐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走到公寓门口时,她还是没忍住,用余光往后看了一眼。

      江述白还坐在驾驶座上,保持着那个倾身的姿势,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抬在半空中——那个方向,是她刚才坐过的副驾驶座。

      他维持着这个动作,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沈清辞推门跑进院子,一路上弯起的嘴角就没有放下过。

      她跑到洗手间,看着镜中的自己,女孩的脸红得像刚出炉的实验样品。她低下头,用微凉的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

      只是一个意外。

      只是一个连一秒都不到的、无意义的物理接触。

      她忍不住抬起手,用指腹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江述白还在回味着刚才那个不经意间触碰的温度,很轻,很短暂,却像一道电流,穿透皮肤,一路蔓延到心脏。

      他不自觉地,很轻、很轻地笑了。这算是他的初吻吧,应该也是她的。

      这时,江述白的手机震动,是傅成言发来的消息:“江总,查到了。那个撰稿人的账户,上周有一笔十万的汇款,来自一个离岸公司。继续追吗?”

      江述白回复:“追到底。”

      他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公寓的窗户——沈清辞住的那间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林静仪挂断了和国内某个董事的通话。她站在日内瓦湖边的露台上,望着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苏蔓发来的最新消息:“林总,沈清辞今天在实验室待了一整天,晚上和江总一起吃了饭。需要采取进一步行动吗?”

      林静仪没有立刻回复。她端起手边的红酒,抿了一口,然后才慢慢打字:

      “暂时不用。继续观察。”

      发送。

      她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远山。

      有些战争,不需要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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