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函数，他的解》轻云步月

14、面试 （一）

　　（一）

　　五月的宁城，梧桐絮如细雪般飘飞，落在实验楼的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距离瑞士归来已过去两个月，季节完成了从春到夏的过渡。沈清辞的生活如同时钟般规律而充实：上课、实验、数据分析、组会汇报——剩下的时间，除了必要的休息和偶尔被江述白叫去他家逗小狗π玩，几乎都泡在了实验室里。

　　她的日程表上，拓扑超晶格的高温稳定性实验已经进行到第三轮优化。实验室的恒温恒湿系统24小时运转，原子力显微镜几乎没停过机。陈教授看过最新数据后，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清辞，这些结果再完善一下，够投《自然·物理》了。”

　　但沈清辞知道还不够。那些在15K附近出现的量子反常霍尔效应特征信号，还不够稳定，重复性只有85%。她要的是99%以上——这是产业化的门槛，也是科学从理论走向应用的必经之路。

　　与此同时，陆修远在三月底提交了休学申请，去了西南山区的一所希望小学支教。陈教授在组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语气平和：“修远主动申请去支教半年，想沉淀一下，也做些有意义的事。大家如果有心，也可以关注一下偏远地区的科学教育。”

　　实验室里没人知道苏黎世那晚发生了什么。沈清辞守住了这个秘密，就像守住了某种尊严的底线。偶尔午夜梦回，她还会惊醒，还好有江述白发来的“睡了吗”或是一张小π蜷缩在窝里打哈欠的照片——那是他无声的陪伴，跨越了物理距离，却精准地落在她需要的时刻。

　　他们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联系频率：每周两三次通话，每天几条简讯。内容很务实——她分享实验进展，他偶尔提点产业视角的思考；她吐槽仪器又故障了，他推荐几个靠谱的设备供应商；他说最近在推新一代固态电解质的中试项目，她说正好在研究相关的界面动力学问题。

　　成年人的感情，有时候就藏在这些看似琐碎的专业对话里。就像两个在不同轨道上运行的天体，通过引力波传递着彼此的存在。

　　最舒适的关系，不是时刻黏在一起，而是各自忙碌时知道有盏灯为自己亮着，需要时一转身就能看见彼此眼里的光。

　　五月底的一个周五傍晚，沈清辞刚处理完一批X射线衍射数据，手机响了。

　　“暑假有什么打算？”江述白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应该还在办公室。

　　沈清辞摘下护目镜，走到实验室窗边。夕阳把天空染成橘子汽水般的颜色，远处篮球场上传来学生们的欢呼声。“想找个对口的平台实践一下。在学校待久了，想看看前沿技术在实际应用场景中会遇到什么具体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来‘溯光’吧。研发中心正在上马第二代固态电池产线，缺人做电解质材料的界面优化。你的研究方向正好对口。”

　　沈清辞眼睛一亮：“溯光也招暑期实习生吗？”

　　“平时不专门招，但可以为你开个特例。”江述白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偏爱，“怎么样，要不要来？”

　　沈清辞感到脸颊微微发热，她握紧手机，声音却故作严肃：“江总，你这是要给公司开走后门的先例吗？”

　　“为你破例，可以。”他说得很直接。

　　“不要。”沈清辞摇头，尽管知道他看不见，“我想通过正规渠道申请。你把招聘邮箱发我，我投简历，参加统一面试，公平竞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江述白带着笑意的声音：“行。不过沈同学，我得提醒你，溯光今年的实习生岗位只有三个名额。你真的要放弃‘绿色通道’？”

　　“嗯。”沈清辞回答得很坚定，“如果我的能力不够，就算进去了也会心虚。如果够格，那就不需要特殊待遇。”

　　真正的自信不是坚信自己能得到优待，而是确信即使没有优待，也能凭实力站在应有的位置。

　　江述白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但那叹息里满是欣赏：“好。我一会让成言把官方招聘邮箱和岗位要求发你。你把简历投过去，我会让HR总监安排面试。”

　　“说好了，你不准提前打招呼。”沈清辞补充道。

　　“我保证。”江述白的语气很认真，“不过清辞，你要知道，即便没有我的推荐，以你的履历也完全够格。十三岁进少年班，十六岁研一，ETH交换邀请，还有陈教授的推荐信——HR看到这种简历，只会眼睛放光。”

　　沈清辞嘴角弯起，笑道：“你这是变相给我增加心理压力吗？”

　　“这叫帮你建立合理预期。”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些，“面试大概会安排在下周。需要我把公司资料和研发中心管理规定发你吗？”

　　“要。越详细越好。”沈清辞一口气说完，然后自己先笑了，“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这叫准备充分。”江述白也笑了，“一会儿发你邮箱。另外，面试那天别穿得太正式，研发中心那帮技术官，最讨厌‘西装革履纸上谈兵’的类型。”

　　“明白。”

　　挂断电话，沈清辞靠在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心跳有些快，不只是因为即将到来的面试，更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踏入他的世界。那个她只在财经报道和技术论坛上了解过的、属于江述白的商业版图。

　　（二）

　　周三上午九点，“溯光科技”总部大楼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栋二十六层的建筑坐落在宁城高新区，外观设计采用了流线型的玻璃幕墙，像一块精心切割的晶体。作为一家专注于新能源材料与高端制造的科技公司，溯光近年来发展势头强劲，去年更是凭借在固态电解质领域的突破，拿下了多个新能源汽车巨头的订单。

　　沈清辞站在大楼前，抬头望了望。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裙，搭配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背着一个装满了简历、作品集和笔记本电脑的双肩包。在周围匆匆走过的、穿着定制西装或设计感套装的精英人群中，她显得格外年轻，甚至有些青涩。

　　但她的眼神很稳，像经过精心打磨的透镜，能聚焦在最关键的问题上。

　　走进旋转门，大厅的挑高设计让人瞬间感受到空间的压迫感。正对着入口的是一面巨大的动态艺术墙，上面实时显示着全球各地溯光产品的运行数据：储能电站的充放电效率、新能源汽车的电池健康度、智能电网的调度状态……数字如流水般滚动，冰冷而精确。

　　前台接待处，人工智能机器人用温和的女声引导访客登记。沈清辞刷了预约二维码，拿到一张临时访客卡。卡片是半透明的磨砂材质，里面嵌着细密的电路纹理，戴在手腕上会自动吸附。

　　“面试在三楼会议室，电梯请往左。”机器人补充道，“祝您面试顺利。”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这一层显然是行政和会议区，走廊铺着静音地毯，两侧挂着公司发展历程的照片墙：从最初的小型实验室，到第一代产品问世，再到如今现代化产业园区的航拍图。

　　“沈同学？”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士迎上来，胸牌上写着“行政部·李媛”，“请跟我来，面试马上开始。”

　　会议室的设计简洁实用。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四位面试官：三位是技术部门的主管，一位是HR负责人——正是之前联系过沈清辞的HR总监张婧。

　　而坐在张婧身旁的那位女士，让沈清辞的心跳微微加速。

　　苏蔓。

　　她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丝质衬衫和西装裤，长发在脑后挽成精致的发髻，妆容清淡却一丝不苟。与在音乐厅那次见面时的温婉不同，此刻的她更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优雅，但刃口锋利。

　　“各位老师好，我是沈清辞。”沈清辞在指定的位置坐下，将简历双手递上。

　　“放轻松，我们就是聊聊。”中间那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士笑了笑，他是材料研发部的负责人赵工，“先简单介绍一下你的研究方向和为什么想来溯光实习吧。”

　　沈清辞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了她的陈述。

　　十分钟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当沈清辞用平板电脑展示她设计的“梯度掺杂固态电解质”结构模型，并详细解释如何通过成分梯度设计来抑制锂枝晶生长时，三位技术主管的坐姿都从最初的放松转为专注前倾。

　　“你这个界面缓冲层的构想很有创意。”赵工推了推眼镜，“但我们实际测试中发现，类似的复合结构在长循环过程中会出现分层现象。你有什么解决方案吗？”

　　“可以通过引入纳米级的互锁结构来解决。”沈清辞切换页面，调出她做的分子动力学模拟结果，“这是我用LAMMPS跑的模型。在界面处设计类似‘榫卯’的纳米结构，让两层材料物理互锁。模拟显示，经过500次循环后，界面结合强度仍能保持初始值的92%以上。”

　　“实验验证过吗？”另一位面试官问。

　　“小尺寸样品验证过，数据在这里。”沈清辞翻开准备好的文件夹，取出几张测试报告，“但大面积制备的工艺还在摸索中。这也是我想来溯光学习的原因——学校的设备条件有限，很多产业化前期的验证做不了。”

　　技术问题一个接一个，从材料合成到性能表征，从理论计算到工程化挑战。沈清辞的回答条理清晰，既有扎实的理论基础，也不乏大胆的创新设想。她甚至提到了几篇上周刚上arXiv的预印本论文——那是她每天早起半小时浏览最新文献的习惯积累下来的知识储备。

　　就在面试即将进入尾声时，一直安静记录的苏蔓放下了手中的笔。

　　“沈同学，你的专业能力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她的声音平稳，像精心调校过的乐器，“但我想问一个可能不太一样的问题：如果这个项目推进到中试阶段，需要你连续三个月周末加班跟进产线调试，你能保证出勤吗？毕竟，你还是全日制学生。”

　　问题很实际，直指学生实习的痛点。

　　沈清辞几乎没有犹豫：“如果项目需要，我可以。事实上，我目前的课题实验也经常需要连续监测，最长的一次我在实验室待了36小时。”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暑假期间我没有其他课程安排，时间可以完全投入。”

　　“那学业和实习的平衡呢？”苏蔓继续问，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如果实习期间你的导师突然有紧急课题任务，你会怎么选择？”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

　　沈清辞思考了几秒，认真回答：“我会提前和导师沟通好实习期间的安排。陈教授很支持学生去实践，他认为理论和应用结合才能做出真正有价值的研究。如果真的遇到时间冲突——”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会通过提高效率、合理安排来兼顾，而不是二选一。因为对我来说，这两者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

　　苏蔓注视了她几秒，然后轻轻点头：“很好的回答。谢谢。”

　　面试在大约20分钟后结束。技术官们起身时，赵工主动和沈清辞握了握手：“沈同学，期待你能加入团队。你刚才提到的那个‘纳米榫卯’结构，我们可以在扫描透射电镜底下好好看看。”

　　“谢谢赵工。”

　　苏蔓负责送沈清辞到电梯口。两人走在铺着静音地毯的走廊上，高跟鞋和软底鞋发出的声音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面。”苏蔓微笑着递过一张名片，“上次在音乐厅太匆忙。我是苏蔓，江总的特别助理。”

　　沈清辞接过名片。纸张质感很好，边缘烫着银色的“溯光”logo。“谢谢苏助理。”

　　“江总提起过你，说你很特别。”苏蔓的笑容很标准，但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沈清辞全身，“刚才听到你独特的学术见解，确实不同凡响。不过……”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依然温和，“我有点好奇，既然你和江总相熟，为什么不直接让他安排呢？走面试流程，万一没通过，岂不是尴尬？”

　　这话问得巧妙，既点明了她知道两人的关系，又将沈清辞置于一个可能“不够格”的审视位置。

　　沈清辞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静：“正因为认识，才更要走正规流程。我不希望有人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那样的话，无论我做得多好，都会被打上问号。”

　　苏蔓轻轻点头，按下电梯按钮：“很清醒的想法。那回去等通知吧。三个工作日内，HR会联系你。”

　　“好的，谢谢。”

　　电梯门缓缓关上。沈清辞看着镜面厢壁里自己的倒影——那个穿着简单、眼神坚定的女孩。她忽然想起江述白说过的话：“你要相信，你本身就足够耀眼。”

　　走出溯光大楼，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热。沈清辞正想着是坐地铁还是叫车回学校，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

　　副驾驶车窗降下，傅成言的笑脸露出来：“沈小姐，江总让我送您回学校。今天天气热，这边不好打车。”

　　“傅助理？你怎么知道……”

　　“江总说您面试大概这个时间结束。”傅成言下车，绅士地拉开车门，“请吧，我正好要回研发中心那边，顺路。”

　　车子驶离高新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傅成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素雅的文件袋，转身递给沈清辞：“这是江总让我转交的。他说您可能会用到。”

　　文件袋是浅灰色的再生纸材质，没有任何标识。沈清辞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整齐的资料：

　　《溯光研发中心实习生安全手册》
　　《常用设备操作规范（2025年修订版）》
　　《研发中心日常管理细则》
　　《园区生活指南》

　　每一份都条理清晰，实用至极。显然不是公司统一的入职材料，而是有人专门为她整理的核心要点。

　　翻到《常用设备操作规范》的附录页，沈清辞的手指停住了。

　　在关于“场发射扫描电镜（FE-SEM）”的注意事项旁边，有一行用深蓝色钢笔手写的小字：

　　“这台设备对样品制备要求极高。如果做固态电解质断面观察，建议先用液氮脆断，再离子束抛光。附：设备管理员小周喜欢喝冰美式，带一杯可以插队预约。”

　　字迹挺拔舒展，转折处有独特的笔锋——是江述白的字。

　　沈清辞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继续翻看，在《园区生活指南》的角落又发现一行小字：

　　“研发中心食堂周三的孜然羊排是隐藏菜单，去晚了就没了。”

　　而在手册的最后一页，他写道：

　　“实习期间遇到任何问题——任何，随时联系我。不用觉得麻烦。”

　　最让她心头一暖的，是在一页纸的页眉空白处，还有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PS：上次剧本杀，我‘放水’了。看你推理时眼睛发光的样子，比赢游戏有意思多了。”

　　沈清辞忽然想起两个月前，他们在“时空皱褶”玩剧本杀的情景。她最后关头顺利救出李煜，赢得了胜利。现在想来……他早就看穿了全部线索，只是在配合她的节奏？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沈清辞抬起头，看见窗外宁城的街景在初夏阳光下流淌。她将苏蔓的名片和江述白手写备注的资料轻轻放在一起。

　　名片冰冷精致，代表着秩序、规则和潜在的审视；而那些手写的字迹，温暖而生动，像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守护。

　　（三）

　　三天后的周五下午，沈清辞正在实验室测试一批新制备的样品，手机响了。

　　是一个宁城本地的固定电话。

　　“喂，您好。”

　　“请问是沈清辞同学吗？这里是溯光科技人力资源部。”对方是个声音礼貌的女声，“很抱歉通知您，您本次的暑期实习生申请未能通过。感谢您对溯光科技的关注，期待未来有机会合作。”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

　　沈清辞愣在实验台前，手里的镊子悬在半空。不可能——那天面试结束时，几位工程师的态度明明很积极，赵工甚至说了“期待你能加入团队”。

　　她的第一反应是打给江述白，但手指在通讯录上停住了。她说过要公平竞争，他也保证了不打招呼。现在去问，算什么？告状吗？

　　深吸一口气，沈清辞决定先查邮件。果然，HR的正式拒信已经在邮箱里了，措辞客气而模板化，没有给出具体原因。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关掉页面，继续手上的实验。动作很稳，每个步骤都精准无误——这是她调节情绪的方式：用高度专注的劳作，让理性接管感性。

　　晚上七点，江述白的电话准时来了。

　　“面试结果应该出来了吧？”他的声音里带着轻松的笑意，“赵工下午还在跟我夸你，说你提的那个纳米互锁结构，他们组打算这周就安排验证实验。”

　　沈清辞沉默了两秒，选择说实话：“我没通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说什么？”

　　“HR下午打电话通知的，说申请没通过。”沈清辞尽量让声音平静，“可能是还有更合适的候选人吧。”

　　“不可能。”江述白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赵工昨天还专门找我，问能不能提前给你发offer，怕你被其他公司抢走。他手上有三个实习生名额，你是他唯一确定要的人。”

　　“那为什么……”

　　“你安心做好实习准备。”江述白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这件事我来处理。”

　　电话里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是江述白对傅成言说话的声音，隔着听筒有些模糊：“成言，让张婧现在把实习生终审名单发我。立刻。”

　　等待的几分钟里，沈清辞能听到电话那头纸张翻动的声音。她忽然意识到，江述白好像……真的生气了。

　　“找到了。”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平静得近乎冰冷，“名单上确实没有你。但初筛通过的候选人里，你的综合评分排第一。技术部门的面试评价是‘强烈推荐录用’。”

　　沈清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拒录理由写的是：‘与岗位匹配度有待商榷’。”江述白念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讥诮，“谁签的字？”

　　短暂的沉默后，他说：“苏蔓。”

　　一切都明白了。

　　“清辞，”江述白的声音缓和下来，但依然紧绷，“这件事我会处理。你照常准备实习，6月15日准时来报道。”

　　“可是……”

　　“没有可是。”江述白说得斩钉截铁，“面试是公平的，你凭实力拿了最高分。有人因为私人原因卡你，这是程序不公。纠正不公，是我的责任。”

　　沈清辞咬着下唇。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特殊待遇，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她真的想去溯光，想参与那个固态电池项目，想用那些顶尖的设备验证自己的猜想，想……离那个认真做科研也认真对待她的世界更近一些。

　　“那……别让她太难堪。”她小声说。

　　江述白笑了，那笑声里有种沉静的力量：“放心，我有分寸。”

　　（四）

　　周六上午，苏蔓接到江述白的内线电话时，正在整理下周的会议材料。

　　“江总？”她接起电话，声音保持着一贯的专业平稳。

　　“实习生终审名单我看了。”江述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日程安排，“材料部推荐的那个沈清辞，评分最高，但名单上没有。解释一下。”

　　苏蔓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那个学生能力确实不错，但HR综合评估后，认为她年龄太小，可能无法适应研发中心的快节奏。而且她才研一，学业压力大，实习时间恐怕无法保证……”

　　“赵工亲自带的项目组，点名要她。”江述白打断她，“赵工在溯光十二年，带过的实习生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他看人的眼光，你觉得不如HR的判断？”

　　苏蔓的呼吸顿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综合考量下来……”

　　“综合考量的标准是什么？书面流程有吗？还是某个人主观判断？”江述白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都精准得像手术刀，“另外，张婧这几天休假，实习生终审的临时权限移交给了你。所以，‘与岗位匹配度有待商榷’这个结论，是你的判断？”

　　“我……”苏蔓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电话那头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沈清辞，十七岁，宁大少年班本硕连读，GPA3.92，已发表SCI论文两篇，获得ETH交换邀请。技术部门面试评分：专业知识9.7/10，创新思维9.8/10，逻辑表达9.6/10。综合排名第一。”

　　江述白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苏蔓，告诉我，这样的候选人，‘匹配度’哪里有问题了？是因为她太年轻？还是因为——她认识我？”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的伪装。

　　苏蔓的脸色微微发白。她看着电脑屏幕上沈清辞的简历照片——那个女孩眼神清澈，笑容干净，年轻得让人嫉妒。

　　“江总，我只是从公司利益出发……”

　　“那就重新评估。”江述白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沈清辞加入材料部赵工项目组，实习期从6月15日到9月15日。今天之内，把正式录用通知发出去。”

　　“是。”苏蔓的声音有些干涩。

　　“还有，”江述白补充道，“以后技术部门的实习生招聘，终审权归技术部门。HR提供支持和建议，但没有一票否决权。这个规定，我会正式发文。”

　　电话挂断了。

　　苏蔓坐在办公椅上，看着屏幕上结束通话的界面，胸口堵着一口气。她喜欢江述白三年了。从他接手溯光，她放弃外资企业的高薪来做他的助理开始，三年。她陪他度过公司最艰难的重组期，帮他处理过无数棘手的谈判，在他需要时永远第一时间出现。她以为自己在他心里至少是特别的，是值得信赖的左膀右臂。

　　可是现在，为了那个十七岁的女孩，他第一次用这么明确的语气驳回她的决定，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划清界限。

　　苏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找到沈清辞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喂，沈同学吗？我是溯光科技的苏蔓。”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专业温和，“有个好消息：经过综合评估，你的实习生申请通过了。欢迎加入溯光研发中心。”

　　电话那头，沈清辞似乎愣了一瞬，然后说：“谢谢苏助理。”

　　“不用客气。录用通知已经发到你邮箱了，实习期从6月15日开始，到9月15日结束。”苏蔓顿了顿，补充道，“实习期间，如果遇到任何行政或后勤方面的问题，都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会尽力协调解决。”

　　这话说得周到，既体现了公司的关怀，也暗示了她的管辖范围。

　　“好的，谢谢。”沈清辞的回答依然礼貌而简短。

　　挂断电话后，苏蔓看着办公室玻璃墙上自己的倒影。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衣着得体，履历漂亮，拥有大多数人羡慕的一切。

　　可为什么，在那个穿着衬衫裙、背着双肩包的小女孩面前，她竟然感到了……威胁？

　　（五）

　　周日下午，沈清辞收到了正式录用邮件。附件里除了offer letter，还有一份详细的实习计划：项目名称、导师信息、预期目标、考核标准……条理清晰得令人惊叹。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微信，给江述白发了一条消息：

　　“录用通知收到了。谢谢。”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是你应得的。另外，赵工让我转告你，他给你准备了一台最新调试好的原位电化学原子力显微镜。你那些界面优化的想法，用这台设备验证最合适。”

　　沈清辞的眼睛瞬间亮了。原位电化学AFM！这是她梦寐以求的设备，可以在电池工作状态下实时观察电极-电解质界面的微观变化，对研究锂枝晶生长机制至关重要。

　　她快速打字：“真的吗？太棒了！替我谢谢赵工！”

　　“他会把你拉进项目群。另外，”江述白又发来一条，“实习期间，如果苏蔓那边给你安排任何与研发无关的杂事，直接拒绝。你的时间是来做科研的，不是打杂的。”

　　沈清辞心里一暖：“好。”

　　“还有，食堂周三的孜然羊排味道不错，记得早点去。”

　　她忍不住笑了：“你连这个都记得？”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这七个字出现在屏幕上时，沈清辞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输入：

　　“剧本杀那次……你真的故意让我赢的？”

　　这次，回复来得有点慢：

　　“嗯。但看你推理时那个认真的样子，觉得让你赢，比我自己赢更有意思。”

　　沈清辞抱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温暖而甜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那下次再玩，我要凭实力赢你。”

　　江述白的回复很快：

　　“好。不过提前说好，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求之不得。”

　　对话停在这里。沈清辞放下手机，走到窗边。五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草木清香。她望着宁城的夜色，万家灯火如星河般铺展。

　　六月中旬，她将正式踏入溯光研发中心，踏入那个充满尖端科技和复杂人际的世界。那里有她向往的实验设备，有待解的学术难题，有欣赏她的工程师，也有……对她抱有复杂情绪的人。

　　但更重要的是，那里连接着他的世界。

　　那个会在手册页上手写备注的江述白，那个会为了她的不公待遇而发声的江述白，那个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记得她推理时眼睛会发光的江述白。

　　真正的守护，不是把你挡在风雨之外，而是给你盔甲和武器，然后站在你身后说：去吧，去征服你的战场。如果累了，我在这里。

　　夜色渐深，沈清辞打开电脑，开始预习赵工项目组的相关文献。屏幕的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即将到来的实习，她，已经整理好行囊，准备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