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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好,装得像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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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烟凝视着这张清绝的面容,纷乱的记忆与心绪一并涌上心头。
多年前他出手相救,北原旷野的星光,雪夜里那张苍白染血的脸,还有他养伤时悄悄写的书信……
三年前,她可以留下陪他养伤。但是,她的选择是另立中原教,也答应师父,教中基业稳定前,不去见他一面。
如果重来一次,她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是不知道,这份选择的代价,是他如此伤心。
寒烟垂下目光,于心有愧道:“是我。”
萧辞渊的声音放轻,生怕惊碎旧梦:“那你为何……现在来见我?”
寒烟极轻地叹了一声:“之前忙……脱不开身。”
“忙什么……”萧辞渊双目染着水光,“忙到上千个日夜,都不能来看我一眼么?”
他声音渐低:“我躺在病榻上的时候,一直盼着你能来,却根本寻不见你半点踪迹……”
“如果我没有撑下来呢……”他眼中的光芒逐渐暗淡下去,“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寒烟垂眸,长睫剧烈颤了一下,敛去眼底的酸涩。
不会的。
我安排了很多,不会让你有事。
“我……”只吐一字,便再难接续。
是,无论缘由为何,在他最需要她的那些时日,她确实不在。
二人默然良久。
“够了,不是。”萧辞渊的神色,逐渐恢复清明。她那般孤绝之人,若来见他,必是堂堂正正。
他嗓音转冷:“柳双儿,你怎敢如此?”
寒烟看着他冰冷的脸,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浮上来的是更复杂的滋味。
他这般在乎当年之事,却没有认出她。
她唇角弯起一抹挑衅:“不是侯爷让我认下的么?怎么,我说了,侯爷反不敢认了?”
萧辞渊凝视她片刻,极轻地嗤笑一声。
他垂眸道:“既然你敢认是她,从今日起,你便必须是。”
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戾色:“最好演得像些。否则,本侯与你不死不休。”
寒烟懒懒点头,人已经见到了,她也不急,他要她装,那她就陪他玩。
须臾之间,萧辞渊已然敛去所有情绪。
他语气淡淡:“丹青。”
丹青应声进入营帐。
“她去副帐,随本侯回京,不得有失。”萧辞渊平静道。
“是,侯爷。”
寒烟故意柔声问道:“侯爷不让她留在主帐?”
萧辞渊冰冷扫她一眼:“不急,本侯待她,向来有耐心。”
寒烟眉梢轻轻一挑。巧了,她对他也向来有耐心,那就看看,谁先忍不住。
她不再接话,起身离去。
夜色幽深,几点灯火沿山铺成开,秋风掠过,火焰摇曳。
寒烟寻到了等候她的王婆婆,二人跟在丹青身后,缓缓走至副帐前。
丹青在一米之外停下,恭声道:“柳姑娘,您二人请在此歇息。”
寒烟淡淡点头,掀帘入内,脸上那层柔顺神色,褪得干净。
方才那双偏执微红的凤眸,仿佛还在眼前,她低声道:“让宋神医折返,暗中随行。”
“是,小姐。”
帐内恢复沉寂。
帐外天色逐渐亮起,破晓的号角漫过营地,大军拔营下山。
一路顺利,午时初刻,已进南诏城官驿。
寒烟随王婆婆入了院落,推门走进厢房。
宋神医已在屋内候着,她本是姿容明艳的妇人,此刻换了妆容,一身粗布衣裳,扮成一名来收拾厢房的仆妇。
王婆婆反手掩上门,在桌边坐下,缓缓注了三杯清茶,推到各人面前。
宋神医率先开口道:“小姐刚见了侯爷,王护法便这般急召,定是为他的事。”
寒烟冷声道:“宋七七,他南下寻我,我竟是从他口中知晓。安插在他身边的人,竟无一察觉?”
宋七七苦笑道:“小姐,并非他们疏忽,是侯爷刻意如此。他这三年不曾提起,将所有人都瞒了过去。此趟家父随侯爷南下,也是近日才诊出些端倪。”
寒烟淡声道:“我昨夜看他的神色,不像是能装作无事三年。”
宋七七叹息道:“侯府军中旧部无数,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养伤之时,若是露出一丝风声,便可能有人循着味查到小姐身上,他怕是担心……护不住小姐,方会如此。”
寒烟目光沉了下来:“他想太多了。”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再深究,转而问道:“宋伯伯怎么说?”
宋七七正色道:“家父的意思,此乃心结,需顺着念想慢慢疏导。请小姐先别与他相认,免得心神骤起骤落,反倒容易反噬。”
寒烟回想起昨夜的情形,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看起了他近日的诊脉与药方。
将一沓册子细细看完后,她的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淡声道:“走吧,先去用膳。”
三人刚出门槛,便瞧见驿丞停在对面房门前。
他恭敬禀报:“侯爷,南诏驻军的孟校尉携女前来拜会,已在花厅设宴,说是有军务禀报。”
孟校尉?寒烟停下脚步,回想片刻,此人曾是北原军麾下先锋,确实与萧辞渊有几分交情。
对面厢房的门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中走出。
萧辞渊刚沐浴过,面色却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墨发未绾,沿着肩背柔顺垂落,衬得那张凌厉的俊脸愈发苍白冷艳。
寒烟的目光凝在他脸上,这刚出浴的将军,反倒比师父醉春楼里的公子,更像头牌。
随即,一股无名的火气猛地蹿上心头。
她当年从鬼门关前拽回来的人,药材人手、暗线往来,一样样铺开,调养了整整两年,才养出些许生气。
就这般,带着一身未干的水汽与病弱的模样,随意去赴宴,给旁人看?
寒烟冷着脸,对身旁的二人道:“你们先去用膳。”
王婆婆与宋七七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笑意,此趟回京途中,怕是热闹的很。
寒烟的目光落在他的一袭白衣上,心中的火气,又被一寸寸压下去。
明明身在南诏温润的秋色里,那抹白衣却似白驹,恍惚间,将她带回了北原,干冽的风,无声拂过睫梢。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她却记得很清楚。
少年将军玄甲覆雪,眼底是残酷的冷静,战场上用兵诡谲,杀伐果断,可卸下铠甲后,对边城的百姓,却是雪化了的温和。
萧辞渊似有所觉,侧目而望。
寒烟立刻敛了眼底情绪,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出纯净清透的笑,带着几分当下身份该有的仰慕与怯意。
暂且忍忍,等他的身子大好后,定要他红着眼睛讨饶,把自己这三年的支出,还有眼下受的火气,一笔一笔,翻倍还回来。
寒烟步伐轻缓,三年的光阴在每一步中悄悄流淌,直至停在他近前。
她仰起脸,声音柔和:“侯爷。”
“何事?”萧辞渊看着她的笑脸,微微失神,随即神色更冷。
寒烟的笑意更盛:“双儿还没用午膳。”
“所以?”他眼神淡漠。
寒烟眼中藏着意味深长的光:“所以,双儿想与侯爷一同用。”
萧辞渊面无表情道:“孟校尉只寻了本侯。”
寒烟凑近半步,语气熟稔:“昨夜营帐里,侯爷与我互诉衷肠。今日,怎么生疏成了这般模样?”
“毕竟三年未见,侯爷就不想带我一起,见见那些故人么?”
这话一出,萧辞渊脸色骤沉:“放肆。你真当本侯对你有耐心?”
寒烟故作委屈道:“侯爷若真觉得我放肆,为何将我收入营帐,又愿意带我回京城呢?”
萧辞渊盯着她柔弱的姿态,笑意冰冷道:“柳双儿,在本侯身边,先要学会闭嘴。”
寒烟细细看着因冷笑而些微舒展的眉目,又瞧出了几分少年将军的模样,心底悄然一叹。
她不再挑衅,只淡淡对驿丞道“走。”
驿丞早惊得微愣,偷瞥眼侯爷凝霜的脸色,忙垂首屏息,不敢多言,快步上前引路。
花厅之外,丹青、孟校尉以及其女孟馨正在门口等候。
孟校尉身着轻甲,肤色黝黑,身旁跟着一位身着劲装的少女,淡施粉黛,正微微侧首,瞥向主院方向。
当看到萧辞渊带着一名美貌女子走来时,三人皆是一愣。
他们只等萧辞渊入席,而他却脚步一顿,眸光转向身侧之人:“坐本侯身旁。”
寒烟懒懒地应了,不用他说,她也会这么坐。
众人这才依次坐下。
丹青借举杯饮茶的动作,掩去面上的诧异。
柳姑娘容貌虽美,他却不信侯爷会为美色所动。可这般容一名女子近身,确实是前所未有。
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孟馨的目光在寒烟身上停了片刻。
这女子生得确是极好,苍白脆弱,是男子最容易心生保护欲的那一类。
可她曾是魔教教主的宠妾,来历不清,声名暧昧,怎配与他同席?
孟校尉浑若未觉席间暗涌,朗声笑道:“一别三年,侯爷风采更胜往昔!知道侯爷不饮酒,末将以茶代酒,敬侯爷一杯!”
“三年”二字入耳,寒烟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忙到上千个日夜,都不能来看我一眼么?昨日他压抑的低语,在心头幽幽复响。
那股无名的不悦,悄然蔓延。
萧辞渊神色未变,只平静举杯:“孟校尉辛苦。”
孟馨也起身,刻意娇声道:“侯爷,多年未见,馨儿也敬您一杯。”
萧辞渊扫了她一眼,轻轻点头,将杯中清茶饮尽。
多年未见?
寒烟垂眸,从容夹起一箸青笋。
再多几十年,才好。
她面色平静如常,仿佛席间所有言谈皆与她无干。
话题渐转至南诏风物,说起了月圆之夜的城内庙会。
孟馨颊边浮起薄红,小心翼翼的试探:“侯爷难得来南诏,可想去瞧瞧?城里庙会很是热闹。”
萧辞渊淡声道:“明日需启程,不便耽搁。”
孟馨面上难掩失落。她低下头,似乎不敢再言语。
孟校尉连忙开口,带上几分恳求:“侯爷军务要紧,不过这庙会酉时便开,亥时才散。您若是早些去转上一转,应当……不碍事罢?”
萧辞渊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索这件事。
寒烟看着他仍有些苍白的侧脸,心中不悦凝成了一片冷然。
她放下了茶盏,娇俏唤道:“侯爷,您昨夜,不是答应要陪双儿的么?”
萧辞渊侧目看她,眼神里是冰冷的警告。
他容她至此,是看在礼数与那一分故人印记的份上。她该知道分寸。
孟馨见萧辞渊仍未应声,心下稍宽,望向那女子楚楚容颜,妒火终究压过了矜持,扬声道:
“柳姑娘,侯爷军务繁重,不知是侯爷亲口所言,还是姑娘自行揣度?”
孟校尉悄悄瞪了孟馨一眼,女儿做事说话向来知晓分寸,从不让他操心,今日怎能说这种话。
寒烟终于正眼扫她,笑得暧昧:“昨晚双儿与侯爷在营帐中,只叙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