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光童话集》汀上百

3、第 3 章

　　苏晓星最近总觉得图书馆的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空”。
　　自从最好的朋友小雅搬去南方，她常坐的那个铺着旧地毯、阳光斜照的窗边双人座，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影子。她还是会去那里看书，可翻动书页的声音似乎都比从前轻了，连最爱的《夏洛的网》里夏洛织出的字，也仿佛少了点温度。心里像被悄悄抽走了一缕线头，留下一个不大不小、却总在安静时隐隐发痒的缺口。不是怨恨，更像一种沉甸甸的、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思念，混杂着一点被遗忘在原地的茫然。
　　一个闷热的夏夜，暴雨初歇。晓星帮妈妈整理完新到的捐赠书籍，已是深夜十一点半。她抱着一摞旧杂志准备离开，经过图书馆深处那排几乎无人问津的“地方文献”书架时，脚下被什么轻轻绊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一枚古旧的书签。黄铜质地，边缘磨得温润如玉，上面蚀刻着一行极小的、弯弯曲曲的符号。书签背面，嵌着一小片幽蓝色的薄片，在走廊昏黄壁灯下，竟透出微弱而柔和的光晕，像一小片凝固的夜空。
　　晓星好奇地捡起它。指尖触碰到那幽蓝薄片的刹那，整座图书馆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窗外虫鸣雨滴声瞬间远去，高耸书架投下的阴影变得格外温柔。腕上电子表的数字无声跳到了 00:00。
　　面前那排“地方文献”书架，中间的几块木板如水波般漾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暖橘色微光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流动的光影和低语般的、如同翻动丝绸般的书页声。
　　心口那点沉甸甸的“空”忽然被好奇顶开了一道缝隙。晓星攥紧书签，走了进去。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这里没有书架，只有无数悬浮在半空中的、由柔和光线构成的巨大“书页”。每一页都像活的画卷：桃乐茜在翡翠城外奔跑，裙摆飞扬；玛丽在秘密花园里触摸新生的嫩芽，脸上是惊喜的光；孙悟空驾着筋斗云掠过云端，笑声爽朗……这就是传说中的“故事回廊”？晓星屏住呼吸，被这宁静美好的奇景深深吸引。
　　她伸出手，想触碰离她最近的一页——那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的茶会场景，疯帽子正手舞足蹈地讲着谜语。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光页的瞬间，心底那点沉甸甸的“空”猛地翻涌上来，化作一股强烈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
　　异变发生了。
　　并非狰狞扭曲，而是整个回廊的光线骤然变得迷离、失焦。那些生动的故事角色动作变得缓慢而模糊，如同信号不良的老电视画面。茶会场景里的色彩开始褪色、晕染，桃乐茜的身影变得透明，玛丽花园里的花朵迅速凋零……整个回廊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失真”状态，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一个温和却带着忧虑的声音在回廊中响起，像是无数书页共同的叹息：“孩子，你的心太满了，满得装不下故事了。”
　　晓星怔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摸了摸胸口。是啊，她的心里塞满了对小雅的思念、对独自一人的不适应、对未来的不确定……这些情绪沉甸甸的，像塞满了湿棉花，让她无法真正沉浸到任何故事里，也无法让故事的力量流入心中。她不是闯入者，而是迷失在自己情绪迷宫里的旅人。
　　就在回廊的光影即将彻底黯淡、消散之际，她怀中那本一直舍不得放下的《夏洛的网》滑落在地。
　　书页自动翻开，停在夏洛为威尔伯织出“Some Pig”（了不起的猪）的那个清晨。柔和的金光从书页中流淌出来，稳稳地定住了周围摇曳的光影。书页上的夏洛，那只智慧而温柔的蜘蛛，抬起头，八只眼睛平静地看着晓星，声音清晰而温和，直接在她心底响起：
　　“你心里装着太多‘放不下’，却忘了看看‘握得住’。你拥有的，比你失去的，更值得被珍惜。”
　　晓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被理解。她想起小雅临走前塞给她的、夹在书里的那张小纸条：“晓星，替我多看看这里的樱花，等我回来！” 想起妈妈每天默默为她留的那盏玄关的灯，想起图书馆里那些从未被借阅却一直等待知音的书……原来，她并非一无所有。她的“空”，是因为只盯着那个缺口，却忽略了身边依然存在的、温暖的填充物。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片金光，轻声说：“对不起。也……谢谢你，小雅。” 她不再试图抓住什么，而是松开了紧绷的心弦，让那份思念自然流淌，也让周围的美好重新进入眼帘。
　　话音落下的瞬间，回廊里所有的迷离光影如潮水般退去。温暖清晰的光线重新充盈，故事角色们恢复了鲜活灵动的模样，友善地对她微笑点头。那枚黄铜书签在她手心变得温热，幽蓝的光芒变得澄澈而宁静，仿佛映照出她此刻平和的心湖。
　　通道重新出现。晓星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重归宁静的神奇之地，抱着书，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现实图书馆，一切如常。窗外夜色深沉，虫鸣清脆。仿佛刚才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但晓星知道不是。她摸了摸口袋，那枚书签还在，只是幽蓝的光芒变得温顺而内敛。
　　第二天，她去了邮局。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一张印着本地盛开樱花的明信片。她工工整整地写下小雅的新地址，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正在结网的蜘蛛，旁边写着：“樱花开了，很美。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看新的故事。——晓星”
　　寄出明信片，心里那个沉甸甸的“空”，似乎被一种名为“期待”和“祝福”的东西，温柔地、稳稳地填满了。图书馆的午后阳光依旧，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不再孤单。她重新坐在窗边的双人座上，翻开一本新书。这一次，字里行间流淌的，不再是寂寞，而是充满可能性的、属于她自己的故事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