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别忘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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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年夏天，穿着校服短袖，吃着抹茶味方糕吹着头顶呜呜风扇，听着蝉鸣的声音，看着窗外绿油油的梧桐树，还有刺眼到睁不开眼的太阳。傍晚时拉着朋友喝柠檬味汽水，踩操场看夕阳落在肩上，即使发下来的考卷能盖过脑袋，也仍觉得那时的天空很蓝，夕阳的余晖很美。
黄昏俯庸在他的身边，诉说着无声的祷告。
程安俞在黄昏浓光的大风里展开双臂，从九楼一跃而下，又慢悠悠吹开许多年透明的时伤。
活着，路是走不动尽头的，沿途阴影密布，只偶尔有晴朗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打在额头和肩膀，闭上眼睛感受，感受全世界于他此刻是那种巨大的，可以贯穿生涯的美好。
程安俞想到很久以前的时候，他们把肚子吃撑，像两只熊一样在黄昏里散步吹风，不在意夕阳里开来的是倒映哪一年旧面孔的空列车。
从傍晚的河边飘来烧焦的草莓的味道，又甜又腻，混着晚风的苦，但终究是好闻的。程安俞想那个时候的他们一定都还很爱对方，并且看路过的每个人都幸福。
看人群走在前面，背影金灿灿的。世界掉落进橙色的花，装点枯倦的树。人各有命，有人化成霓虹的鱼尾，有人落成空气的草籽。
“程安俞……我们先说好，谁要是放手，谁就下沉，烂在淤泥。”
不能停，他们的一切许愠闲都不舍，不许死。
许愠闲声音有些颤抖的，却把每个字咬的很重。
“可是我恨。许愠闲，我害怕上学，厌恨我的家庭，厌倦这世间的大部分。”
阳光能照烂的从来只是他光鲜亮丽的表面。
唯独许愠闲，却成为他活到现在的良药。
当他对所有的事都厌倦的时候，他就会想起你，想到许愠闲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生活着，存在着，他就愿意忍受一切。许愠闲的存在，对他很重要。
是许愠闲一万次改变了他想要自杀的想法，他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他却希望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成为永恒。
这个世间，越是露水，越是让人怀念，让人心疼。
他不喜欢这残损的人间，他只喜欢许愠闲。
程安俞经常哭，他会思考原因。
一开始只是因为丢了一只心爱的笔，直到后来理由越来越荒谬，今天早晨的太阳不圆也会让他想哭。
他发现自己得了很严重的病，是可能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吃药的病。他无法抓住任何能让他产生依赖感的东西，他在下坠，他叫不出来，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很清楚自己在死亡，而期限无限长。又什么也做不了，在真正死掉之前，只能重复这个让他崩溃的过程。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绝望，哭不幸福的原生家庭、怒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冠冕堂皇、恨人人顶着虚伪面孔的利己主义、哀无用老狗被活活打死。
程安俞拖着又湿又重的心脏，就这么一颗没力气的破心脏，能不能不要什么病痛都往里面放。看着灰白色的天花板，还是觉得自己给这个世界增加麻烦了吧。
何谈高尚，我们都是假意，而又踌躇的活。
过了很久，两个人都不说话，渐渐滚落山坡，渐渐无话可说。
亲爱的许，尽管你总能看穿我的悲伤，我只希望你此刻为我短暂失明。
“如果我死了，你要忘记我，”程安俞先流泪了，他轻声道：
“无不可笑掷吗，要笑啊，我们的人间世。”
虚弱的人啊被秋风一刮，说话的时候就仿似坍塌。
程安俞的话太沉重，字字句句，砸在许愠闲的心上，狠狠的，喘不过气来。
许愠闲觉得此时旁边坐的人又在犯傻，想说话，却怕泪先流。靠着旧院光线暗，掩面哭。
泪难掩，两道泣痕遮满颜。
小福星，你何时才能知晓？不论你笔锋浅显或深秀，不拘你才华满溢与否，你只需活着，我这方晴雨永世为你停留。
“我明白，我知道，我知道你在忍受的，乃是常人无法体会的磨难。我只希望你，再为我活活看，好不好？”
许愠闲声音颤抖，说到最后时，他的眼泪又开始止不住的流。最后的最后，他仿佛在用祈求的语气拜托所爱的人留下来。
爱的消亡是一次如此盛大的哲学考验，能让理发匠变成苏格拉底的敌手，而他无法停止不爱程安俞。
亲爱的，只求你不要举白旗，与风雨抗衡到底，对生活，对命运，对自己。
程安俞合上相册，谁的眼泪掉在手背，是温温热。
他始终低着头，知道身后一直都站着许愠闲，知道他从未走开。于是笑言：
“今天的太阳真暖和，推我去春日巷看看吧。”
短风衣包不住长秋，他的心跟他的膝盖一样，它们坚固，但也总会疼。
“程安俞你不会知道，岁月疾驰，贪恋鹅毛，人间是因为有你的存在。”
许愠闲一直不相信所谓命中注定的一见钟情，觉得那都是庸俗之人为自己的见色起意找的借口。
这种想法直到那天程安俞转学进他的班级时被打破。
17岁这年的春季，他就这样闯入许愠闲的心脏，直至周围的人都变得透明。和三年前一样，而这次却留下再无法平整的褶皱。像不知何时留下的淤青，又像怎么也不灭的余烬。
自那以后，许愠闲开始不断写他眸中的忧伤，写他衣摆上冷木的苦香，写他被风拂过的笔直背影，写万物生机的春，写他心底的潮湿。
23年夏的时候，程安俞所认为的幸福是冬天吃黄桃罐头，是在旧货杂铺店掏上了些年代感的书籍。也是许愠闲大汗淋漓地跑过几条街最后拎着杯冰淇淋红茶，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
浑圆落日，橘色云端，车水马龙的城市，夏风搬来柔软的木梯，蓝喜鹊划过天空。他们坐在公交车上靠窗的角落，耳机里放着苏打绿的小情歌，青春在风中飘着，许愠闲哼着他最爱的那句歌词，“你知道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我也会给你怀抱。”
年末的时候，梦里的雪下了有几个世纪般漫长，辽阔冰封的江面在程安俞身后安静的绵延起伏，一成不变的铅灰色天空和泾渭分明的白色世界。
雪是伤心落寞的白，是世人故作不俗的皮囊。
程安俞脖颈围着灰蓝色的围巾像拂动流淌的绸缎，遮住了大半张脸。
在程安俞离开那座城市的倒数几个小时，漫天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飘落而下，静悄悄地落在他温柔忧伤的眉眼，那对一如既往淡漠的眸和安静低垂的眼睫，像翕动扑朔动迷蝶，垂落在脉脉光阴的尘埃。有一片雪花落在右眼的泪痣上，融化，顺着脸颊滑下，像泪。
冬天原来是这样狡黠的吗？
他忍不住地想。
只有雪，去年一场白茫茫的雪，纷纷地坠下来，就什么也埋住了。
日子灰扑扑的，就会指望太阳。
今年出现了和太阳般温暖的人，那种对太阳的渴望也渐渐消弭了。
过去的疼痛被收纳进一个无痛的木盒，寒冷的冬天即将再次逝去，请尽可能再多一点，多一点记得。他想多记下一点许愠闲的样子，他衣服是怎么穿的，说话时是什么声音，眉毛怎么弯的，拥抱是什么温度，还有他身上好闻的皂角香。
程安俞的生命里存在很多谎言，就像手臂上多年积攒的蜿蜒纵横的斑驳伤疤，狰狞又可怖的存在。那些被命运翻云覆雪，无情裁剪的记忆片段和现在从天而降的缭乱的飞雪一样，锋利的，落魄的，冰冷的，被一摊摊湿热的泪水汩没。
那些泪顺着许愠闲的眼尾滑落，延向掌心的纹和脉搏的线。风声呜咽，泪水都快被吹干，那滴泛着盈盈白光的泪融化为一摊湿漉漉的雪。许愠闲敞开双臂说最后拥抱一下，扯出一抹勉强的笑。
许愠闲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想起我小时候养的一只小狗，它拥有世界上最澄澈最纯净的眼睛，撒娇时往我怀里蹭舔舐我的掌心，但是它最后在货车的轮胎下变成滩血肉模糊的烂布。
许愠闲抱着程安俞消瘦的脊背，他的身体很冷，许愠闲哭着说你要多吃饭，睡好觉，要万事顺遂平安无恙。那些俗套的祝福他恨不得一摞一摞往他身上砸，说着说着，程安俞肩膀的一角就湿了一大片。
七年后梦里那座城市还在下雪，程安俞轻轻拉扯许愠闲的衣服，眼尾下垂，滚落在臂弯处温热的泪，他低声地央求：“你别忘记我。”
程安俞沙哑的声音模模糊糊从被窝里传来，“我记不清你了，所以要见你，要再见你。”
许愠闲转身侧过脸对着他，小腿环着他没有知觉冰冷的脚，亲着他被泪浸透的眼睛。
那句歌词怎么唱来着，
“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我也会给你怀抱。”
后来某天，满天的流苏，昏黄的灯光，静谧的街道，他们携手徜徉。
程安俞抬头看向许愠闲，带着疑惑和期待问他：“你为什么会爱我？”
许愠闲握着程安俞的手更紧了些，笑着说：“我是上辈子受过恩惠的孩子，今生奉命爱你。”
2023.01.12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别忘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