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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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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文,纪念月光未曾盛开便已凋零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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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兹卡班的石壁沁着北海终年不散的寒意,渗进骨髓,与摄魂怪带来的冰冷结合,将人的思想由内而外地冻结。在这间狭小囚室的角落,借着铁栏外永不变换的灰暗天光,我写下这些字句。墨水是偷藏的一点炭灰混了雨水,笔是折断的指甲,纸是撕下的囚衣内衬。也许明天就会被发现、被销毁,也许永远无人读到。但我要写。在我尚且记得,尚且能思考,尚且痛苦的时候。
我的一生,始于纯血,困于骄傲,毁于一场太早降临、却又太迟醒悟的爱。
1
母亲早逝,我最早的记忆里,没有玩具,没有童话,只有诺特庄园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和父亲书房里永远散发着霉味的古籍。纯血家族的童年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我们生来就在网中央,呼吸着名为责任的空气,学习着名为荣耀的语法。
五岁那年的春季茶会,我第一次见到芙丽安·塞尔温。
诺特庄园与塞尔温宅邸之间的那片毛榉树林,那年花开得格外早。家养小精灵为我换上墨绿色的礼服,领口浆得笔挺,摩擦着脖颈稚嫩的皮肤。父亲在前厅与塞尔温先生交谈,他们的声音低沉而节制。
“西奥多,”父亲唤我过去,“这是塞尔温小姐,芙丽安。”
然后我看见了。
她站在那位被誉为“法兰西玫瑰”的塞尔温夫人身边,却丝毫未被母亲夺目的美貌掩盖。亚麻白金色的微卷长发如流淌的月光,用一条简单的珍珠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阳光穿过花厅的彩绘玻璃,在她发间洒下碎金般的光泽,那些光泽随着她微微歪头的动作流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雾笼罩的湖面,清澈却看不透底。皮肤白皙中透着淡淡的粉,像刚刚绽放的山毛榉花瓣。她穿着浅蓝色的裙子,裙摆绣着银线勾勒的藤蔓,站姿挺拔,小小年纪便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骄矜。
但她笑了。
不是贵族子女那种训练过的、弧度完美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灵动的笑容。嘴角上扬时,左颊浮现一个浅浅的梨涡。
“你好,西奥多。”她的声音清脆,像檐下风铃,“你的名字真好听。”
我僵硬地点头,伸出手。这是父亲教导过的礼仪。她的手很小,很软,意外的很温暖。
“你的领子,”她忽然凑近,灰蓝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我的脖颈,“看起来很不舒服。”
我下意识想后退,但她已经伸出手,用小小的手指试图将领口拉松一些。这个举动太过亲密,太过逾矩,我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
“芙丽安。”塞尔温夫人轻声制止,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责备。
“可是它勒着他了,妈妈。”芙丽安转头,表情认真,“你看,这里都红了。”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孩看世界的方式,和我不同。
茶会冗长乏味。大人们谈论着魔法部的人事变动、纯血家族联姻的趋势、还有那些我听不懂的古老契约。芙丽安坐在我对面,起初还端正地坐着,不久后便开始把玩手中的银制茶匙。她将它立在桌上,轻轻一旋,茶匙便像陀螺般旋转起来。
阳光追逐着旋转的银光,在她指尖跳跃。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是因为茶匙,而是因为她专注的神情——眉头微蹙,嘴唇轻抿,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你想试试吗?”她忽然抬头,灰蓝色的眼睛看向我。
我摇头。父亲说过,诺特家的继承人应当稳重。
她耸耸肩,继续旋转茶匙,直到它失去平衡倒在桌布上。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茶会结束时,父亲与塞尔温先生达成了某项共识。他们握手,表情郑重。
“孩子们还小,”父亲说,“但有些事,早些定下总是好的。”
塞尔温先生点头:“诺特与塞尔温的联盟,可以追溯到百年以前。这是血脉的延续,也是责任的传承,我们自然是愿意的。”
我没有完全理解那些话,但当我看向芙丽安时,她正望着窗外的花园,侧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一只蝴蝶落在窗台上,她轻轻屏住呼吸,怕惊扰它。
那一刻,我忽然希望茶会永远不要结束。
2
“未婚妻”。
七岁时,我第一次从父亲口中明确听到这个词。我们在书房,窗外秋雨绵绵,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芙丽安·塞尔温,我属意她未来成为你的妻子。”父亲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塞尔温家族虽然近年有些立场模糊,但血脉纯正,她母亲是德国的罗齐尔,亦是无可挑剔。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我:“你喜欢她,不是吗?”
我握紧了手中的羽毛笔,墨水滴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团污渍。喜欢?什么是喜欢?是想起她时会不自觉地微笑?是期待每月一次的茶会?是收藏她无意间掉落在我家的物件?
“她是合适的。”我最终说,没有表明自己的心意,重复着父亲可能希望听到的话。
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怜悯。“西奥多,纯血家族的孩子,从出生起就背负着使命。我们的婚姻从来不是个人的选择,而是家族的策略。你能明白这一点,很好。”
我低下头,继续抄写如尼文。诺特、塞尔温、马尔福、布莱克……一个个名字,一条条联姻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但我忍不住想:芙丽安知道吗?她知道我们将来会结婚吗?她会怎么想?
下次见面时,我偷偷观察她。我们在马尔福庄园的花园里,德拉科、潘西、芙丽安,还有我。那是我们四个的固定聚会,从能走路开始就如此。
德拉科正吹嘘他新得到的彗星260,潘西专注地给她的娃娃换衣服,芙丽安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她今天将长发编成了复杂的发辫垂在胸前,发尾系着深蓝色的丝带。
“我爸爸说,”德拉科忽然提高声音,“等我长大了,要娶一个纯血统的姑娘。最好是布莱克家的,但他们家现在没什么合适的女孩了。”
潘西抬起头:“我妈妈说,我会嫁给德拉科。”
“什么?”德拉科皱起脸,“我才不要娶你,你总是抢我的玩具。”
“我才没有!”
他们吵起来,芙丽安却笑了。她从秋千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如猫。
“你们在说什么傻话。”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结婚?那还早着呢。我现在只想学会骑扫帚,真正的扫帚,不是模型。”
“女孩骑什么扫帚。”德拉科嗤之以鼻,“你应该学学怎么打理头发,或者怎么挑选礼服。”
芙丽安转身看他,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德拉科·马尔福,你敢再说一遍?”
她的语气并不凶狠,但德拉科竟然后退了一步。“我……我只是说实话。”
“那么我也说实话,”芙丽安走近,仰头看着比她高半个头的德拉科,“你上次从玩具扫帚上摔下来的样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潘西笑出声,我也忍不住勾起嘴角。
德拉科的脸涨红了:“那是意外!”
“是吗?那要不要现在比比?”芙丽安挑眉,“花园那头有棵橡树,看谁先飞到那里。”
“芙丽安,你没有扫帚。”我提醒她。
她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西奥多,借你的给我。”
那一刻,我没有任何犹豫,将父亲刚送我的彗星递给她。那是一把精致的橡木柄扫帚,尾端还刻着我的名字。
德拉科不情愿地拿出了他的扫帚。潘西担任裁判。
“预备——开始!”
两把扫帚歪歪扭扭地升起,离地不过三尺。德拉科紧张地抓着扫帚柄,身体僵硬。芙丽安则俯低身体,长发在风中飞扬,她笑得肆意。
她赢了,毫无悬念。
落地时,她的脸颊泛红,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她把扫帚还给我,手指无意间擦过我的手背。
“谢谢。”她说,然后转向德拉科,“现在,谁还说女孩不该骑扫帚?”
德拉科嘟囔着什么,但不再反驳。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芙丽安坐在我身边,她拆开发辫,用手指梳理被风吹乱的长发。她的头发真的很美,像月光织成的绸缎。
“西奥多,”她忽然轻声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愣住。从未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父亲只说,我会继承诺特家,维持纯血统的荣耀,可能进入魔法部,或者像祖父一样成为古灵阁的董事。
“我不知道。”我诚实回答。
“我想飞。”她看着天空,那里有归巢的鸟群,“不是骑扫帚,是真的飞。像鸟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巫师可以幻影移形。”我说。
“那不一样。”她摇头,“幻影移形只是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我想感受风,想触摸云,想在星空下睡在扫帚上,醒来时看到不同的风景。”
她转头看我,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你会陪我吗?等我们长大了,一起飞遍整个世界。”
我听见自己说:“好。”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个自主的承诺,对父亲,对家族,对纯血的使命,只对她。
3
十一岁那年的九月一日,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德拉科穿着崭新的袍子,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正在对克拉布和高尔发号施令。潘西紧张地拉着母亲的手,眼睛红红的。芙丽安站在我身边,她已经换上霍格沃茨的袍子,但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旅行斗篷,长发垂在胸前。
“你会进斯莱特林,对吗?”她问我,声音很轻。
“当然。”我说。诺特家世代都是斯莱特林。
她点头,但眼神飘向远处。格兰芬多那边传来喧闹的笑声,一群红头发的男孩正在打闹,其中一个被妈妈按着擦拭脸上的污渍。
“你觉得,”芙丽安忽然说,“如果我没有被分进斯莱特林,会怎么样?”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站台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你会进斯莱特林。”我坚定地说,“塞尔温家也是世代斯莱特林。”
她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是啊,当然。”
火车汽笛响起。我们上了车,找到一个空包厢。德拉科很快带着他的两个跟班挤了进来,潘西也跟来了。包厢顿时变得拥挤。
火车启动,窗外风景开始流动。德拉科开始谈论他父亲与校董们的关系,暗示自己会得到特殊待遇。潘西附和着,偶尔担忧地摸摸自己的头发是否整齐。
芙丽安靠窗坐着,静静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画着圈,雾气在指尖下凝结又消散。
“芙丽安,你在听吗?”德拉科不满地问。
她转头,笑容完美无瑕:“当然,德拉科。你说你爸爸和斯内普教授很熟,也许能让我们免交作业?”
德拉科噎住了,然后意识到她在开玩笑。“别傻了,我是说——”
包厢门被拉开,一个圆脸的男孩怯生生地问:“请问,你们看到我的蟾蜍了吗?”
德拉科翻了个白眼:“没有,走开。”
男孩快要哭了。芙丽安忽然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递给他:“别着急,它会出现的,宠物是不会丢下主人的。”
男孩愣愣地接过糖果,道谢后离开。
“你干嘛理那种人?”德拉科皱眉,“一看就是麻瓜出身。”
“你怎么知道?”芙丽安坐回去,语气平淡,“而且,就算是麻瓜出身,又怎么样?”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德拉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潘西紧张地咬住嘴唇。我看向芙丽安,她迎上德拉科的目光,毫不退让。
“芙丽安,”我轻声开口,“这种话最好不要在公共场合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然后她笑了,又是那种完美的、面具般的笑容。“当然,西奥多。你说得对。”
她不再看窗外,加入德拉科和潘西的谈话,聊起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据说在水下,聊起魁地奇球队,聊起即将开始的课程。她又变回了那个骄矜的塞尔温家小姐,那个我们熟悉的芙丽安。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分院仪式上,当麦格教授念到“芙丽安·塞尔温”时,她走上前,步伐从容。帽子刚碰到她的头,就尖声喊道:“斯莱特林!”
斯莱特林长桌爆发出掌声,扎比尼吹了声口哨。她走向我们,脸上带着笑容,坐在我身边的空位。
“看吧,”德拉科得意地说,“你一定是斯莱特林。”
芙丽安没说话,只是整理了一下袍子。在摇曳的烛光下,我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是释然,还是遗憾?我看不清。
霍格沃茨的生活按部就班地展开。我们四个形影不离:一起上课,一起用餐,一起在公共休息室做作业。德拉科总是占据主导,潘西是他的忠实拥护者,芙丽安时而附和时而讽刺,而我,大多时候保持沉默。
沉默地观察,沉默地记录,沉默地陪伴。
我注意到芙丽安在魔药课上格外专注,她的手指灵巧地处理材料。她喜欢把玩高浮雕扇骨——那是她母亲送给她的,总是在思考时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
我注意到她在天文塔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宵禁后会看到她在塔楼边缘,仰头看星空,长发在夜风中飘扬。
我注意到她开始看一些不合时宜的书:不是纯血统荣耀的历史,不是黑魔法的理论,而是关于魔法生物保护,关于麻瓜的发明,关于世界各地的魔法文化。
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需要时,递上她忘带的羽毛笔;在她熬夜后,在早餐时默默将咖啡推到她面前;在她与德拉科争吵后,陪她走在黑湖边,一言不发,只是并肩而行。
我以为这会是我们永恒的模式,直到时间将我们推向既定的结局:毕业,结婚,延续诺特与塞尔温的连结,在纯血的世界里扮演我们的角色。
但德拉科先一步打破了平衡。
四年级的一个春日,在黑湖边的草坪上,德拉科忽然抓住芙丽安的手。那时我们刚结束魔法史课,宾斯教授沉闷的声音还在脑中嗡嗡作响。
“芙丽安,”德拉科说,声音里有种不寻常的紧张,“我父亲说,马尔福与塞尔温的联姻,会是更合适的选择。”
潘西倒吸一口冷气。我僵在原地。
芙丽安缓缓抽回手,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是吗?卢修斯叔叔这么认为?”
“是的。”德拉科的脸有些红,但他挺直脊背,“而且我……我觉得我们很合适。你知道的,我们一起长大,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
芙丽安静静地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日的湖面,平静无波。然后她笑了,不是讽刺,不是面具,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悲哀的笑容。
“德拉科,亲爱的德拉科,”她的声音很轻,“你太可爱了。”
德拉科皱眉:“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芙丽安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但我是个坏女巫,德拉科。坏女巫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坏女巫的心是石头做的,坏女巫的使命是成就大事,而不是陷入儿女情长。”
她俯身,在德拉科额头上轻轻一吻,像妹妹对哥哥。“去找个真正的好女孩吧,达芙妮就很好。”
然后她转身离开,脚步轻盈,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德拉科愣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潘西的眼泪掉下来,但她倔强地擦掉,狠狠瞪了德拉科的背影一眼,也跑开了。
我留在原地,看着芙丽安远去的背影。阳光在她亚麻金色的长发上跳跃,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
“你满意了?”德拉科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我转头看他。
“你一直喜欢她,不是吗?”德拉科冷笑,眼里有受伤的愤怒,“但你从来不说。你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等着。你以为这样她就会选择你?”
我没有回答。
德拉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至少敢说出口。你呢,西奥多?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他转身离开,袍角扬起灰尘。
我在湖边坐到夜幕降临。芙丽安的话在脑中回响:“坏女巫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
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拒绝的借口?
4
四年级结束时,黑魔王复活的消息像瘟疫般传遍魔法界。诺特庄园的气氛变得压抑,父亲书房里的灯火常常亮到凌晨。来往的客人面色凝重,谈话声压得很低,但“那个人回来了”的低语,像毒蛇一样在走廊里游走。
返校的火车上,我们四个依旧坐在同一个包厢,但某种东西已经破碎了。德拉科不再叫芙丽安“甜心”,潘西变得异常安静,芙丽安总是望着窗外,眼中蒙着一层我看不懂的阴影。
“我父亲已经表态了。”德拉科忽然说,打破长久的沉默,“马尔福家会站在正确的一边。”
潘西小声说:“我爸爸也是。”
他们看向我。我点头:“诺特家也是。”
然后我们一起看向芙丽安。她缓缓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我脸上。
“塞尔温家还在考虑。”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考虑?”德拉科提高声音,“这有什么好考虑的?他是史上最强大的黑巫师,他会带领纯血统重获荣耀——”
“德拉科。”芙丽安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塞尔温家的立场,由我父亲决定,不是我,也不是你。”
包厢再次陷入沉默。火车穿过隧道,黑暗吞噬了一切。在那一刻的黑暗中,我感觉到芙丽安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一瞬间,然后收回。
她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发紧。我认识的芙丽安,那个会一拳将欺负她的人打倒在地的芙丽安,那个敢在五十英尺高空与摄魂怪对峙的芙丽安,她在害怕。
五年级开始后,芙丽安的变化更加明显。她不再轻易展露笑容,即使笑,也带着疲惫。她常常独自一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借阅的书越来越奇怪:时间魔法理论,诅咒与解咒,平行时空假说……
有一次,我在禁书区附近看到她匆匆离开,怀里揣着一本厚重的大书。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扬起那个虚假的笑容。
“西奥多,要一起去回休息室吗?”
她总是这样问,即使我们刚刚在图书馆相遇。这是她的避重就轻,是她不想回答问题的信号。
我点头,跟在她身边。我们走在长廊里,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又要下雨了。
“芙丽安。”我轻声开口。
“嗯?”
“如果需要帮助……你可以告诉我。”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挣扎,最后化作一片我看不懂的深邃。
“西奥,”她很少这样叫我,只有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为什么?”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但充满苦涩。“因为走错了,会拖累太多人。”
她继续向前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意识到,那个我从小认识的女孩,正在离我远去。不是物理距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她有了秘密,有了我不能分担的重量。
我试图做些什么。在她忘记用餐时,我会从厨房带些食物;在她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时(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就在门口,能听见她压抑的啜泣),我会敲响她的门,假装是夜巡路过,问她是否需要一杯热可可。
她总是接受这些小善意,但从不解释,从不倾诉。
直到那个下午。
五年级的一个春日,我在魁地奇球场旁的看台上找到她。她没去看斯莱特林的训练,而是独自坐着,看着空荡荡的球场。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编成发辫,而是任由它们披散,在风中如旗帜飘扬。
我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良久,她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
“西奥多,你相信命运吗?”
“不相信。”我说,“我只相信选择。”
“但如果选择早已被注定呢?”她转头看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迷茫,“如果无论你怎么挣扎,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
“那就挣扎得更用力些。”我说,“直到结局改变。”
她笑了,眼中泛起泪光。“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固执。”
“你也是。”
我们并肩坐着,看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球门柱的呼啸声。
“如果我做了让你失望的事,”芙丽安忽然说,“你会恨我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芙丽安。”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靠在我肩上。这是一个亲密的动作,但我们从小就这样,在疲惫时,在伤心时,像两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西奥,”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如果我必须伤害一些人,来保护另一些人……我还是坏女巫吗?”
“你不是坏女巫,”我说,“你只是芙丽安。”
她闭上眼睛,“真希望到那一天,你还能这么说。”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真实的脆弱。
5
发现芙丽安与乔治·韦斯莱的恋情,是在五年级快结束。
其实早有预兆:她开始频繁出现在格兰芬多塔楼附近;她会留意韦斯莱把戏坊的新产品,甚至偷偷购买;有一次,我在她的书页间发现一张潦草的涂鸦,画着一对红发双胞胎,其中一个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G.W.”。
但我选择忽略,选择相信那只是巧合,直到我亲眼看见。
那是十月的某个周五傍晚,我提早完成级长巡逻,想回地窖拿一本落下的书。走过三楼走廊时,我听见熟悉的笑声——芙丽安的笑声,但不同于我记忆中的任何一次。不是礼貌的,不是讽刺的,不是疲惫的,而是真正的、明媚的、毫无保留的笑声。
我停下脚步,躲在石柱后。
他们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晖将整个走廊染成金色。乔治·韦斯莱——我认得他,魁地奇球场上那个总是和双胞胎兄弟一起制造混乱的红发格兰芬多——正牵着芙丽安的手。不是紧握,只是轻轻牵着,指尖碰着指尖。
芙丽安仰头看着他,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那不是刻意的,不是伪装的,而是从心底溢出的、无法抑制的喜悦。她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闪闪发光,像装进了整个天空。她说了什么,乔治低头听,然后笑起来,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
那个动作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曾无数次梦到过这样的场景:在梦里,我为她戴上诺特家的戒指;在梦里,我们在诺特庄园的玫瑰园举行婚礼;在梦里,我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走廊,接受纯血家族的祝福。
但梦只是梦。
现实是,她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笑得那么开心。而那个男人,是韦斯莱,是格兰芬多,是我们从小被教导要鄙视的“血统叛徒”。
更讽刺的是,我竟然为她感到高兴。
因为那个笑容,是我多年来一直想还给她的。我想抹去她眼中的阴影,想驱散她身上的疲惫,想让她重新变回那个在阳光下旋转茶匙的小女孩。
而我做不到。
韦斯莱做到了。
我静静地站在石柱后,看着他们。他们的交谈很轻,我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芙丽安的表情:时而认真,时而调皮,时而温柔。她抬起手,为乔治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那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乔治说了什么,芙丽安轻轻打了他一下,然后两人都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串银铃。
我转身离开,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收。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几个低年级学生在玩巫师棋。我穿过人群,走向男生寝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无声无息,却痛彻心扉。
我早该知道的。从她问“如果我没有被分进斯莱特林”的那一刻起,从她为隆巴顿递上糖果的那一刻起,从她阅读那些不合适的书籍的那一刻起。
芙丽安·塞尔温,从来就不完全属于我们的世界。
她是一颗被种在纯血花园里的野花种子,注定要冲破精心修剪的藩篱,在无人预料的角落绽放。
而我,是那个花园的看守,职责是确保每一株植物都按照既定生长。
那一夜,我坐在黑暗中,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我从未说出口的爱,像一封从未寄出的信,在心底积满灰尘。
而现在,收信人已经有了新的地址。
6
第二天早餐时,芙丽安坐在我身边,像往常一样。她将果酱涂在吐司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个笑容和昨天看到的有所不同,更含蓄,但眼底的光彩是一样的。
德拉科在讲他父亲最新得到的内部消息,关于魔法部的清洗,关于即将到来的变革。潘西浅浅附和着,声音里有些心不在焉。
芙丽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她偶尔瞥向格兰芬多长桌,目光很快收回,但我捕捉到了——她在看乔治·韦斯莱。
“芙丽安,”德拉科忽然转向她,“你父亲决定了吗?塞尔温家的立场。”
所有目光集中到她身上。她放下刀叉,用餐巾轻拭嘴角。
“决定了。”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塞尔温家会保持中立,在局势明朗之前,不公开支持任何一方。”
德拉科皱眉:“中立?在这个时候?你父亲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德拉科,”芙丽安打断他,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这是我父亲的决定。如果你想讨论,可以亲自写信给他。”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德拉科张了张嘴,最终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芙丽安的父亲,那位总是笑容温和的塞尔温先生,也许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在这个动荡的时刻,中立是最危险的,也是最安全的。它意味着两边都不讨好,但也两边都不彻底得罪。
而芙丽安,她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课后,我在图书馆找到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关于古代如尼文的书,但她的目光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画着圈。
我坐在她对面。她回过神,对我笑了笑:“西奥多。”
“我们需要谈谈。”我说。
她的笑容淡去,点了点头。我们离开图书馆,走到城堡西侧一个僻静的露台。这里很少有人来,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远处的禁林和山峦。
“你和他在一起。”我没有用问句。
芙丽安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否认。“是。”
“多久了?”
“从四年级开始。”她轻声说,“但真正确定,是这个学期。”
我靠在栏杆上,秋风吹起我们的袍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她走到我身边,也靠着栏杆,“意味着背叛家族,背叛从小接受的教育,意味着如果被发现,我会被塞尔温家除名,意味着在这场战争中,我可能两面都不是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爱。”她转头看我,灰蓝色的眼睛在秋日的阳光下清澈见底,“西奥,这是我第一次,不为家族,不为责任,不为任何其他,只为自己做的选择。就算最后会摔得粉身碎骨,至少我真正活过。”
我看着她,这个我认识了十二年的女孩。她的长发被风吹乱,几缕贴在脸颊,她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一如往常。
“你快乐吗?”我问。
她的眼睛瞬间湿润,但笑容绽放,真实而璀璨。“很快乐。西奥,我从未如此快乐。”
足够了。
如果这就是她想要的,如果这就是能让她眼中阴霾散去的光,那么我的爱,就是成全。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她愣住了:“什么?”
“你需要掩护,需要有人帮你传递消息,需要有人在你夜晚溜出去时打掩护。”我平静地说,“我可以做到。”
眼泪终于滑落,她抓住我的手臂:“西奥,你不必——”
“芙丽安,”我打断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说过,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告诉我。”
她扑进我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但这次她哭了,无声地颤抖。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慰一个孩子。
“谢谢。”她哽咽着说。
“永远不用对我说谢谢。”
从那天起,我成了她的共犯。当她夜晚溜出去与乔治见面时,我会在公共休息室守着,如果有人找她,我会说她身体不适早睡;当她需要传递纸条时,我会利用级长的身份,避开耳目;当德拉科起疑时,我会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潘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有时会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有同情,有不解,也许还有一丝羡慕。
与此同时,战争的阴影越来越近。城堡里的气氛日益紧张,DA在秘密活动,乌姆里奇的统治让学生们怨声载道,而父亲的信越来越频繁,内容越来越急迫:诺特家必须明确表态,必须站在黑魔王一边。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六年级复活节假期,我回到诺特庄园。父亲在书房等我,面色凝重。
“西奥多,是时候了。”他开门见山,“黑魔王已经给了我明确的指示,诺特家必须在六月前公开宣誓效忠。你,作为继承人,需要在我之后宣誓。”
我站在书房中央,看着壁炉上方诺特家族的徽章:一条盘踞的银蛇。百年的荣耀,百年的传承,百年的枷锁。
“父亲,”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如果我拒绝呢?”
父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唯独没有怒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我知道这意味着背叛家族,意味着你可能要与我断绝关系,意味着诺特家数百年的声誉可能毁于一旦。”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活在别人的选择里。”我向前一步,“从五岁起,我的人生就被规划好了:进斯莱特林,结交‘合适’的朋友,娶‘合适’的妻子,继承家族,维持纯血的‘荣耀’。但我从未问过自己,我想要什么。”
父亲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的眼睛与我平视。“你想要什么?自由?爱情?个人幸福?西奥多,那些都是短暂的幻象。只有家族,只有血脉的延续,才是永恒的。”
“那么,父亲,”我轻声问,“你爱过母亲吗?”
父亲僵住了。母亲在我十岁时去世,死于一场罕见的魔法疾病。我记得她总是很安静,喜欢在花园里种玫瑰,她的笑容很温柔,但眼底却是幸福的。
“当然。”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然爱她。”
“母亲临死前,对我说了一句话。”我打断他,“她说,不要像我和你父亲,为了责任,错过了一生。”
书房陷入长久的沉默。炉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父亲转身,走向窗前,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微微垮下,那个总是挺拔的、无懈可击的诺特家主,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苍老。
“芙丽安·塞尔温,”他忽然说,“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是吗?”
我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父亲,西奥多。我了解你,也了解她。”他转身,眼中只有深深的疲惫,“那个女孩,从小就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太多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塞尔温家宣布中立时,我就猜到了。阿莫斯·塞尔温是个聪明人,但也是个软弱的父亲。他太爱他的女儿,爱到宁愿冒家族覆灭的风险,也要给她选择的自由。”
父亲抬头看我:“而你,我的儿子,你爱她到什么程度?”
我沉默良久,然后说:“爱到愿意放手,爱到愿意成全,爱到……希望她幸福,即使那份幸福与我无关。”
父亲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有了决定。
“解除婚约吧。”他说,“诺特与塞尔温的婚约,我会处理。对外,就说两家理念不合,和平解除。这样对诺特家也是一种保护。”
我愣住:“父亲,你——”
“我也曾年轻过,西奥多。”他苦涩地笑了笑,“我和你母亲也曾有过不能言说的爱,有过不得不放弃的选择。我选择了你母亲,又何尝能阻拦你的原则。”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双手放在我肩上。这个亲密的举动,在我们之间很少见。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保护她,帮助她,无论她选择了怎样的道路。这可能是诺特家在这场战争中,唯一正确的选择了。”
眼泪涌上眼眶,我低下头:“谢谢,父亲。”
“不要谢我。”他收回手,恢复了家主的威严,“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活着。无论发生什么,你必须活着回来。诺特家需要继承人,即使那继承人选择了一条我无法理解的道路。”
“我答应你。”
离开书房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长久来的枷锁,并没有完全卸下,但至少,我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而我知道,我要用这丝空间,为芙丽安铺一条稍微平坦些的路。
7
七年级的最后几个月,霍格沃茨成了一座紧绷的弦。乌姆里奇的统治被推翻,邓布利多回归,但阴影已经蔓延。DA的活动转入地下,斯莱特林与其他学院的对立日益尖锐,走廊里的冲突时有发生。
芙丽安更加谨慎,她与乔治的见面越来越少,但每次见面后,她眼中的光芒会亮一些,那光芒支撑着她,在越来越黑暗的日子里前行。
我履行了对父亲的承诺:我没有公开宣誓效忠黑魔王,但也没有加入DA。我保持着一个模糊的立场,既不完全倒向任何一方,又为双方传递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游戏,但我必须玩下去,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在关键时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大战爆发的那天夜里,霍格沃茨的城堡在咒语的闪光中颤抖。我从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窗户看到,禁林边缘出现了食死徒的身影,黑魔标记在天空燃烧,绿光撕裂夜幕。
学生们被疏散到大厅,低年级的哭喊着,高年级的面色苍白。教授们组织防御,DA成员在哈利·波特的带领下准备迎战。
我在混乱中寻找芙丽安。斯莱特林的学生大多被要求留在大厅,但我知道她不会。果然,在大厅的侧门,我看到她匆匆离开的身影,袍角一闪而过。
我追上去,在一条偏僻的走廊里抓住她的手臂。
“你要去哪里?”我问。
她转头,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坚定。“乔治在战场,西奥。他在那里。”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如果食死徒发现你——”
“我必须去。”她抓住我的手,“西奥,如果我今晚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十二年的女孩。她的长发在奔跑中散开,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亮,那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心。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她摇头:“不,你留在这里。你父亲需要你活着,诺特家需要你。”
“芙丽安——”
“西奥,”她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像小时候那样,“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现在,这是我的选择。”
她转身跑进黑暗的走廊,脚步声渐行渐远。我站在原地,脸颊上她亲吻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
那一夜,我在城堡里游走,既不敢加入食死徒的队伍,也无法加入防御的一方。我像一个幽灵,在战场边缘徘徊,看着咒语在空中交错,听着惨叫和爆炸声在石壁间回荡。
我看到了德拉科,他面色惨白地站在斯莱特林的队伍中,没有魔杖的手中颤抖。我看到了潘西,她躲在一个倒塌的石柱后,捂着脸哭泣。我看到了父亲,他站在远处的高台上,与卢修斯·马尔福并肩,但他的手放在袍子口袋里,没有举起魔杖。
然后我看到了芙丽安。
她在城堡西侧的一个露台上,与乔治·韦斯莱背靠背站着,面对三个食死徒的围攻。她的魔杖舞动如风,咒语精准而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学生。乔治保护着她的后背,他们配合默契,仿佛已经并肩作战多年。
一道绿光擦过芙丽安的头顶,击碎了她身后的石栏。碎石飞溅中,乔治将她拉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飞石。
我的心揪紧了。
她拉起乔治,两人向城堡内部撤退,然后她消失在门洞里。
大战持续到黎明。我找到了芙丽安。她乔治并肩作战。他们背靠背,配合默契,一个防御一个攻击,击退了好几个食死徒。
“西奥!”芙丽安看到了我,眼睛一亮,“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走到她身边,“城堡东翼需要支援,斯拉格霍恩教授在那里组织防御。”
“我们去。”乔治说,拉起芙丽安的手。
那一刻,我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心里出奇地平静。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释然。
他们属于彼此。在战火中,在生死边缘,他们找到了彼此。而我,我属于阴影,属于旁观的位置,属于默默守护的角色。
这就是我的位置。而我接受它。
但战争不会因为我的接受而变得仁慈。弗雷德被爆炸的咒语击中,生死未卜。我亲眼看见了那一刻:乔治抱着弗雷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而芙丽安跪在旁边,试图用治疗咒。
接着是更多死亡。卢平,唐克斯……一个又一个名字变成墓碑上的刻字。
然后,在最混乱的时刻,芙丽安的身份暴露了。某个食死徒认出了她——不是作为凤凰社的成员,而是作为塞尔温家的女儿,作为本该站在他们那边的人。
“叛徒!”那个食死徒咆哮,“纯血的叛徒!”
咒语如雨点般射向芙丽安。乔治试图保护她,但被击中了腿,倒在地上。芙丽安站在他身前,魔杖挥舞,挡开一道道攻击。但她一个人挡不住那么多。
我冲了过去。没有思考,没有犹豫,身体先于意识行动。我护住她,用昏迷咒击倒最近的攻击者,然后抓住她的手臂,试图把她拉走。
“不!”芙丽安挣脱我,“乔治——”
“我去救他!”我吼道,这是我第一次对她吼,“你先走!去找教授!”
她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泪水和决绝。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朝城堡深处跑去。
我转向乔治,他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别动。”我说,蹲下身检查他的腿伤,“骨头断了,需要立刻治疗。”
“芙丽安……”乔治喘着气,“她……”
“她会没事的。”我说,其实我不知道,但我必须让他相信,“现在,让我们把你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我扶着乔治和弗雷德站起来,半拖半抱地把他带离战场。一路上遇到几个食死徒,都被我击退了——诺特家的黑魔法教育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虽然我从心底厌恶那些咒语。
终于,我们遇到了金斯莱·沙克尔和他带领的一队凤凰社成员。
“带他们去医疗点。”我对金斯莱说,然后把人交给他,“我要去找芙丽安。”
“西奥多·诺特?”金斯莱看着我,眼神警惕,“你为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我打断他,“芙丽安有危险,我必须找到她。”
金斯莱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东塔楼。有人看到塞尔温家的人往那边去了。”
我转身就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肺部像要炸开,但我不能停。穿过燃烧的走廊,跨过倒塌的墙壁,躲避着四处飞溅的咒语。
然后我看到了她。
在东塔楼的旋转楼梯上,芙丽安被三个食死徒围住。其中一个是她的堂兄——我知道他,一个狂热的伏地魔追随者。
“家族的耻辱。”佩涅尔·塞尔温冷笑着说,“你父亲应该在你出生时就掐死你。”
芙丽安的魔杖已经掉了,她靠在墙上,嘴角流血,但背脊依旧挺直。“至少我不会像你一样,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她说,声音嘶哑但清晰。
塞尔温举起魔杖:“阿瓦达——”
我没有让他念完咒语。一个无声的昏迷咒击中他的后颈,他软软倒下。另外两个食死徒转身,看到我,愣住了。
“诺特?你——”
我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两个咒语,两个倒地的人。诺特家的人或许不擅长爱,但擅长战斗,擅长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保持冷静。
我走到芙丽安面前。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感激,也许是别的什么。
“西奥,”她轻声说,“你又救了我。”
“我说过会保护你。”我说,声音因为奔跑而喘息,“还能走吗?”
她点点头,试图站直,但踉跄了一下。我扶住她,她的手臂很细,我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就在这时,一道绿光从下方射来。
太快了。我甚至没看清是谁发射的。我只知道那道咒语瞄准的是我——或者芙丽安,或者我们两个。
然后芙丽安推开了我。
用尽全力,把我推向楼梯的另一侧,而她自己,挡在了那道绿光的前面。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无比缓慢。我看见她转过头,看了我最后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我读懂了。
她说:“对不起,西奥。”
然后绿光击中了她。
她倒下了。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没有声音地,倒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我站在原地。世界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剩下她倒在地上的身影,和那刺眼的、残忍的绿光。
有人从我身边跑过——是乔治,他的腿还没好,一瘸一拐,但他跑得那么快,那么不顾一切。他扑到芙丽安身边,抱起她,呼唤她的名字。
我没有动。我只是站着,看着,像个局外人。
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在她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刻,陪在她身边的,是乔治·韦斯莱。
不是我。
永远不是我。
8
当哈利·波特宣布伏地魔死亡的消息传来时,城堡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哭泣。幸存者拥抱在一起,伤者被抬往临时医疗点,死者被安放在大厅中央,盖上白布。
魔法界开始重建,人们开始哀悼,开始庆祝,开始试图忘记伤痛。
芙丽安没有死。那道杀戮咒被她的守护神——一只银白色的雪豹挡掉了一部分,她活了下来,但没人知道她中了什么咒,她昏迷了整整三个月。
我在圣芒戈见过她几次。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乔治每天都在,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即使她听不见。
我没有进去。我只是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一眼,然后离开。
有些界限,一旦划下,就不能逾越。她已经做出了选择,而我要尊重那个选择——即使那意味着我必须退出她的生活。
后来她醒了,后来她康复了,后来她嫁给了乔治·韦斯莱,改名为耶尔达·韦斯莱——耶尔达,冬至黑暗最长的一天,即是新生的意思,象征着她与过去的彻底决裂。
我参加了婚礼。很小型的,只有最亲密的朋友和家人。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裙,头发还是那样编成发辫垂在胸前,上面别着几朵野花。她笑得很开心,那种明媚如骄阳的笑,和当年在霍格沃茨看到的一模一样。
乔治也很开心。虽然战争留下了太多创伤,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交换誓言,看着他们接吻,看着所有人为他们欢呼。潘西坐在我旁边,悄悄握住我的手。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我点点头。我很好。真的。
我只是有点累。
婚礼结束后,我走过去祝福他们。芙丽安——耶尔达拥抱了我,很用力,像小时候那样。
“谢谢你,西奥。”她在我耳边说,“为了一切。”
“不用谢。”我说,声音平稳,“祝你幸福。”
然后我离开了。没有回头。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她找到了幸福,我该放手了。诺特家的人擅长接受现实,擅长在失去后保持体面。
但命运没有放过她。也没有放过我。
几年后,那道不知名诅咒开始显现。那是一种古老的黑魔法诅咒,源于某个祖先的恶毒馈赠——任何背叛家族的血统叛徒,都会在几年内衰弱而死。
芙丽安开始生病。先是疲劳,然后是无故的发烧,然后是器官的缓慢衰竭。圣芒戈最好的治疗师都束手无策,乔治试了所有方法,古代魔法、炼金术、甚至黑魔法——是的,为了救她,那个曾经那么痛恨黑魔法的人,也开始研究禁忌的领域。
但没有用。
我去看过她一次,在她去世前一个月。她住在韦斯莱把戏坊的阁楼上,那里已经被改造的那么温馨。她很瘦,几乎皮包骨头,但眼睛还是明亮的。
“西奥,”她看到我,笑了,“你来了。”
我在床边坐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声。
“乔治在楼下。”她说,“他不太能接受。”
“没有人能接受。”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改变了未来,救了很多人的命。弗雷德活下来了,乔治活下来了,你也活下来了,我的家人活下来了——没有进阿兹卡班。这已经很好了。”
“但你呢?”我问,声音有些沙哑,“你救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救自己。”
“总得有人付出代价。”她轻声说,“时间魔法、改变历史……这些都是有代价的。而我,我愿意付这个代价。”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曾像冬雾笼罩的湖面一样的眼睛,现在因为疾病而变得疲惫,但眼底的光,依旧清澈。
“西奥,”她忽然说,“我一直欠你一句话。”
“什么?”
“对不起。”她说,眼泪滑落,“为了一切。为我从来没有回应你的感情。为我把你卷进这一切。为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你没有对不起我。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摇摇头:“不,你本可以过更好的生活。本可以爱一个也爱你的人,结婚,生子,安静地研究你喜欢的魔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我问。
“孤独。”她说出了那个词,那么轻,却那么重。
我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不孤独。我有回忆。有很多很多的回忆,足够温暖余生。”
她看着我,然后笑了——一个真实的、温柔的笑,我曾经最期盼的笑。“你还是那样,西奥。永远那么温柔。”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聊小时候,聊霍格沃茨,聊那些已经逝去的、无忧无虑的时光。她没有提战争,没有提痛苦,只提那些美好的、明亮的记忆。
临走时,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不像初遇时的温暖。
“西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做傻事。”她看着我的眼睛,“别去研究黑魔法,别去碰时间魔法,别试图……改变已经发生的事。让我走吧。让我安息。”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答应我。”她坚持。
我最终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她松了一口气,笑了。“谢谢。那么……再见,西奥。”
“再见,芙丽安。”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一个月后,她去世了。很安静,在睡梦中,乔治守在她身边。
我没有去葬礼。我把自己关在诺特庄园的书房里,三天三夜,没有出门,没有见任何人。
父亲来过一次,站在门口,说:“西奥多,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我们必须接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我接受不了。
不是接受不了她的死亡——死亡是注定的,每个人都会死。我接受不了的是,她本可以活下来。她本可以拥有更长的生命,更多的幸福。
而那个诅咒,那个该死的、源自塞尔温家祖先的诅咒……本可以破解。
如果我早点知道。如果我早点研究。如果我能找到方法……
但我答应过她。答应她不做傻事。
9
可我反悔了。
而我,还活着。
我不接受。
如果必须有牺牲,那么让我来。我已经失去了她,没有什么可再失去的了。
我开始研究黑魔法。不是那些浅薄的、用于伤害和控制的咒语,而是最深奥的、最禁忌的领域:时间魔法。
诺特家的藏书阁里有大量关于这些的典籍——很多是非法获得的,很多是魔法部明令禁止的。但我不管。我利用诺特家的资源,利用我在纯血圈子里的残余影响力,收集更多资料,寻找更多线索。
我知道这很危险。我知道魔法部在监视我——很多前食死徒家族都在监视名单上。我知道一旦被发现,我很可能会被逮捕,被关进阿兹卡班。
但我不在乎。
潘西来看过我几次。她已经嫁给了扎比尼,过得还不错。她每次来都试图劝我收手。
“西奥,她已经走了。”潘西说,眼里满是担忧,“让她安息吧。你也该…往前走了。”
“我在往前走。”我说,没有从如尼文典籍中抬头,“我在寻找答案。”
“答案?”潘西的声音提高了,“什么答案?人死不能复生,这是最基本的魔法法则!”
“但诅咒可以破解。”我说,“如果可以破解,就证明她本不必死。就证明……那一切苦难,本可以避免。”
潘西看着我,许久,才轻声说:“西奥多·诺特,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
我没有回答。
“你像那些最极端的黑巫师。”她说,“像那些为了挽回逝者而不择手段的人。你知道那会通向哪里吗?疯狂,西奥。最终只会通向疯狂。”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我控制不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在故纸堆和实验器具中度过每一天。我尝试了无数种方法:从时间转换器的原理出发,试图制造一个更强大的、可以回溯更长时间的转换器;从诅咒的本质出发,试图找到它的起源和弱点;甚至尝试过招魂术——虽然那毫无结果,因为芙丽安的灵魂已经安息,她不会回应我的召唤。
我的名声渐渐坏了。纯血圈子说我疯了,说我玷污了诺特家的名声。乔治·韦斯莱听说我在研究黑魔法,曾试图来找我,但我拒绝见他。我不想听他的劝告,不想听任何人的劝告。
直到有一天,我找到了一个可能的途径。
那是一本极其古老的典籍,用如尼文和另一种更古老的语言写成。我从一个黑市商人那里买来,花了诺特家相当一部分财产。书中记载了一种理论: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网状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创造一条新的时间线,而这些时间线在某种程度上是并存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我能打开一个通道,进入另一条时间线——在那条时间线里,芙丽安还活着,诅咒还没有发作——那么我就可以从那条时间线获取信息,获取破解诅咒的方法。
这太疯狂了。即使是最高深的时间魔法理论家,也会认为这是天方夜谭。但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的希望。
我开始制造那个装置。一个加强版的时间转换器,结合了空间魔法和灵魂魔法的原理。我在诺特庄园的地牢,那里有最强的防护咒,可以屏蔽魔法部的探测。
我花了三年时间。三年里,我几乎不与外界接触,不吃不睡是常事,魔力透支到咳血也不停止。我的身体在衰弱,我的理智在一点点磨损,但我的决心从未动摇。
直到那一天,装置完成了。
那是一个复杂的、由多个金属环嵌套组成的球体,悬浮在魔法阵中央,散发着不祥的紫色光芒。我知道这很危险——装置的能量极不稳定,一旦启动,可能会引发时空崩塌,甚至撕裂现实的结构。
但我不在乎。
我站在魔法阵边缘,深呼吸,然后举起了魔杖。
我站在仪器中央,手中握着芙丽安的遗物——一条珍珠发带,那是她十三岁时,在一次茶会后无意间落在我家的,我一直保存着。发带在时间能量的作用下,发出淡淡的银光。
“以时间为纬,以记忆为经,”我念出古老的咒语,用诺特家传承的如尼文,“以血为契,打破循环,重塑轨迹。为此,我愿付出一切代价。”
仪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晶球中的光芒变成刺目的白色。我感到力量从体内被抽走,像有无形的手在撕扯我的灵魂。但我没有停止,继续念诵,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爱,注入咒语。
我要回到那个节点,我要告诉她一切,给她选择:是继续走向乔治,走向那个注定短暂但充满爱的未来;还是选择另一条路,一条更长,但可能没有那么璀璨的路。
我要给她真正的选择,而不是看似选择实则注定的命运。
仪器的光芒达到顶点,然后——
爆炸。
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时间的爆炸。我感觉到自己被撕裂,被抛入一个没有方向、没有时间的虚空。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芙丽安五岁时的笑脸,她骑扫帚飞翔的身影,她在战争中挥舞魔杖的英姿,她死在我怀中苍白的脸……
然后我看到了另一个画面:一个我不认识的场景。芙丽安,更成熟一些,穿着朴素的袍子,在一个满是笑话商品的店里忙碌。她在笑,对着一个红发男人笑,那是乔治,他看起来很快乐,眼中没有我熟悉的沧桑。他们身边,有一个小女孩,两三岁的样子,亚麻金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
耶尔达。那是耶尔达。芙丽安成为耶尔达之后的生活。
画面变化: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但握着乔治的手,微笑。她说:“没关系,我已经很幸福了。”然后闭上眼睛。
不。这不是我要的结局。
我挣扎着,试图改变画面,试图找到那个时间的入口。但虚空开始崩塌,时间的力量反噬,将我拖回现实。
我醒来时,躺在冰冷的地下室地板上。仪器已经化为灰烬,水晶球碎裂,永恒沙散落一地,失去了光泽。墙壁上的防护咒语全部失效,有些地方出现了裂痕。
我试图起身,但全身剧痛,像每一根骨头都被打断。我咳出血,看到血是黑色的,带着时间魔法的残余能量。
失败了。
我只是一个凡人,无法对抗时间的法则。芙丽安说得对:这个循环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地下室的门被撞开,魔法部的官员冲进来,魔杖指着我。带队的是金斯莱·沙克尔本人,战后他成为魔法部部长。
“西奥多·诺特,”他的声音严肃,“你被指控非法进行时间魔法实验,违反《时间旅行禁令》第7条、第9条和第12条。你有权保持沉默——”
我被拖起来,手铐锁在手腕上,那手铐压制魔力,让我更加虚弱。经过金斯莱身边时,他看了我一眼,眼中有一丝怜悯。
“为什么要这么做,诺特?你已经失去够多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用尽最后力气说:“有些东西,值得用一切去交换。”
“即使是自由?”
“尤其是自由。”
我被带出诺特庄园,塞进马车。在车门关闭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庄园:破败,荒凉,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埋葬着诺特家百年的荣耀,也埋葬着我的爱,我所有的执念。
马车驶向魔法部,驶向审判,驶向阿兹卡班。
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终身监禁,在摄魂怪的陪伴下,慢慢失去所有快乐的记忆,最终变成一具空壳。
但也许,在遗忘一切之前,我还能保留一些东西:五岁茶会上她旋转的茶匙,阳光下她发间的碎金光泽,魁地奇球场上她纵情飞翔的身影,还有她最后对我说的话:
“西奥……要幸福……”
我靠在马车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幸福?
那是我从未学会的咒语。
但爱,我学会了。爱得早,爱得深,爱得不自知,爱到醒悟时已错过一切。
马车穿过伦敦的街道,雨开始落下,敲打着车窗。
在雨声中,我仿佛又听到了她的笑声,清脆如檐下风铃,在那个遥远的、阳光明媚的春日。
“你好,西奥多。你的名字真好听,妈妈说我们会是朋友。”
是的,芙丽安。
我们曾是朋友。
然后,是比朋友更多,又比爱人更少的一切。
而这,已经足够我用余生去铭记,即使用遗忘作为代价。
10
在这北海终年不散的寒雾中,我写下这些,不为救赎,不为开脱。只为了在彻底被黑暗吞噬或变得麻木之前,承认这一点:
西奥多·诺特,纯血统的骄傲,诺特家的继承人,一生精明又一生愚蠢,最终只是一个在爱与恨的迷宫里过早迷失,再也没有找到出路的、可悲的囚徒。
雾锁长河,长河无声。我的河床早已干涸,只剩悔恨的砂砾,在时光的风中呜咽。
——西奥多·诺特
于阿兹卡班
2025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