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背影 ...
-
疏影横斜,漏过雕花长窗,在澄亮的金砖上切出明暗交织的格,空气里飘着陈年书卷的微微潮气,混着新墨清苦的香,朱笔搁在青玉螭纹笔山上,偌大的殿内只听得紫铜炭盆里偶尔一声毕剥的轻响。
“许太傅。”
满墙舆图前,金纹龙椅上首端坐的皇帝开了玉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君威。
“青州水患的折子,朕看了。你主张拨银八十万两,以工代赈,修筑堤坝,同时减免赋税三年,说说缘由。”
皇帝的指尖点了点许云渺呈上的奏折,不等回答,又道:
“朕却觉得,减免三年太过。国库虽丰,边疆、河工、各处用度皆如渴骥奔泉。青州水患频多,百姓或已惰于自谋,减免一年,严查贪墨,以工钱激励,岂不更好?”
御案下七步,着天青官服的清瘦之人将行一礼,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像深井中提上来的水,无波无澜:
“陛下所虑极是,开源节流乃治国之本。然青州之地,连年水患,民生凋敝已极,去岁方赈,今岁又灾,百姓家无余粮,室如悬磐。减免赋税,非为纵其惰,实为存其生、蓄其力。民无生力,则工代赈亦难为继。且减免之策,示陛下体恤万民之仁德,民心归附,其利远胜三年之赋。至于贪墨……”
许云渺顿了顿,语气更沉:
“臣附议严查,并提议监察御史直接听命于陛下,专司此次赈灾银两,每旬密折直报。如此,恩威并施,方可收实效。”
条分缕析,情理兼备,就连皇帝布下的难题,都提前堵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皇帝不语,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着,正悄悄打量太傅的公主颜汐。
“汐儿,你随太傅学习已有三载,对此事有何见解?”
颜汐眉心一跳,略显局促,目光在母亲和太傅之间逡巡一瞬,躬身谨慎道:
“儿臣以为……太傅所言甚是,百姓若无喘息之机,恐生变乱。母皇的顾虑亦是为国计深远。或可折中,减免两年,另设‘勤耕奖’,激励生产,或可两全?”
十七岁的小姑娘声音清脆,带着未经世事的清朗,和往常一样试图调和二人的意见,但她能够敏锐地捕捉到,这宫殿之中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稠了,这整个大梁她最敬佩的二人之间涌动着的,绝非简单的政见不和。
皇帝的目光有一瞬的飘忽,最终又落回下方静立的许云渺身上,太傅官袍袖口上细细密密的银线云纹,似乎比往年又磨损了些许。
良久,皇帝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太傅所言,不无道理。”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缓之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只是这监察御史的人选,太傅可有意荐?”
许云渺再次躬身:“臣不敢擅专,陛下圣明,心中必有合适人选。”
皇帝的唇角抿起来,按着扶手的指尖渐渐收紧,少顷,御座上的身形猛地靠向椅背,广袖一挥:
“罢了,便依太傅所言,减免三年。至于监察御史,朕自会斟酌。”
公主颜汐暗自松了口气,又瞄了太傅一眼,那人仍是岿然不动,像极了冬日里工匠们雕的冰塑。
皇帝的目光在天青色身影上停驻了几个瞬息,那挺直的背脊纹丝未动,静候着接下来的吩咐,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神色平静,却垂着眼,不去看上首的君王。
皇帝摩挲着扶手的龙纹,顿了顿,眼神又落回到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状似不经意地拿起朱笔:
“前日进贡的庐山云雾,朕尝着也就那样,便赏给太傅了。”
许云渺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像石子终于惊动了最深的水纹。
“……臣,谢陛下隆恩。”许云渺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行礼时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皇帝余光扫过这极细微的反应,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都退下吧,朕乏了。”
“是,臣告退。”
天青色身影平稳地退出御书房的光晕,融入门外更深沉的夜色里,没有一丝迟疑或流连,仿佛刚刚那丝极难捕捉的微澜都只是谁的错觉。
门扉轻合,隔绝了许云渺的背影。
御书房内,又只剩下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烛火燃烧时那细碎的、无休无止的微响。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清冷的、类似雪后松针的气息,那是许太傅身上多年未变的墨香,一点一点,散在温暖的、弥漫着龙涎香的帝王气息里,终至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