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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沉默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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掸川一年到头的天气都差不多,时间总在日复一日的燥热中悄然溜走,让人毫无觉察。
当肖赤瑛发觉自己再也耐不住待在屋里时,才发觉时间竟已过去了快半个月。
其实他腿上的伤早就好了,可储磐就是不准他出门,还特意派人盯着他。
有好几次,他前脚下楼去街边商店,后脚小顽童就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手里肯定还带着他想买的东西。
这样的次数一多,再加上沈冬郁说是调岗了,忙得都不来串门。肖赤瑛只觉得自己像是什么冷宫里的妃子,无聊到马上就要发疯。
好在没等他真的发疯去找储磐打一架,工作安排就下来了。让他去储磐手下骤雨组做引流,负责养号这类的杂事。
他也不管是什么活儿,横竖都是骗人,也没什么两样。只要是让他能出去,什么都好说。毕竟出得了门,才有打探消息的机会。
想到自己明天就要去上班,他竟然难得的心情很好。
“真是牛马病。”肖赤瑛暗骂自己一句,趁闲着没事,就拿了日记写起来。
这日记本主要是记录一些日常,可这个月格外不同,日期那一行被他用红笔刻意标红。因为冬冬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本来满心想着,等孩子出生,第一时间让认个干爹。可现在这光景,连将来能不能见得上都是未知数。
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这些天储磐不知在忙些什么,几乎深夜才回来,他向来都直接开门,从不会这样敲门。
肖赤瑛以为是小顽童,随手开了门,可门口站着的,却是个完全陌生的人。
这男人身材修长,一身亚麻衬衣配笔挺西裤,还架着副金丝眼镜,在这鱼龙混杂的园区里,倒显得格外斯文。
他先是意外地看了肖赤瑛一眼,随后又退了半步打量挂着的门牌,探寻地问道:“岩帕是住这里吗?”
“嗯。”肖赤瑛摸不清这人什么来路,不敢乱说话。
“那就对了!”男人笑着往里走,十分自来熟地将手中的包装袋放在客厅茶几上。
肖赤瑛看他穿着锃亮的皮鞋,就这么踩在刚拖没多久的地板上,心里默默地翻了个大白眼。
“他不在家。”肖赤瑛索性门也不关了,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像是随时准备送客。
“没事,我知道他最近很忙,在这等就行。”
话都说到这份上,肖赤瑛也不好赶人,只得装作很忙,去厨房站着洗了洗手,又洗了洗手。
非奕文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肖赤瑛,即便人已走进厨房,眼珠子还黏在他身上没挪。
刚开门的那一刻,非奕文着实愣了神。眼前的人生得实在好看,比起岩帕的硬朗凌厉,这人更柔韧俊美。
五官精致,肌肤胜雪,身材修长。就连发尾挑染的红色也非常衬他,好看,实在是太好看了。
肖赤瑛从冰箱里顺手拿了点水果放桌上,也没说请人家吃,自己翘着腿看电视,抱了个苹果嘎嘣啃起来。
非奕文倒也不客气,没人请也吃,还笑呵呵地找肖赤瑛搭话。
肖赤瑛阅人无数,一眼就觉得这人不对。
虽说是看着斯文儒雅,眼神却透着一股令人恶心的黏腻。这种眼神,在圈子里那些玩潜规则的高层身上见过不少,毫不掩饰带着□□的审视,令人作呕。
他懒得应付,装作看电视入迷,对方问三五句才敷衍着回一两个字。
好在没多久,储磐就回来了。
他看到客厅坐着的非奕文,也是一愣。
“好久不见,岩帕。”非奕文笑着主动打招呼。
储磐扯了扯嘴角,在门口换好鞋进来,见肖赤瑛正坐在一边看电视,好像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
“又在这睡午觉了吗?”储磐盯着肖赤瑛平时睡觉用的枕头和被子,交代道:“放房间去吧,有客人在。”
肖赤瑛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抱着东西进房间,再也没出来。
非奕文的视线依旧紧紧黏在肖赤瑛身上,直到他关上房门,这一回过神来,才发现储磐正盯着他。
“我说每次约你去红楼,你都推脱,原来是家中早已有佳人啊。”
储磐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封建就这样,喜欢就得占着。再说,外面哪比得上家里的。”
“那倒也是。”非奕文爽朗地笑了几声,拿着桌上放着的礼品袋递过去。
“这是上好的茶叶,比上次在你办公室喝的茶还好!这次你给我组里送来个人才,把bug修复了,我得好好谢你。”
“应该的。”储磐把东西放回桌上,两人又东拉西扯的闲聊了好一会儿,直到储磐表示天太晚了要冲凉,非奕文才不得不告辞离去。
“以后不认识的别给开门。”储磐走进房间,交代了一句。
肖赤瑛本来正趴储磐床上玩儿保卫萝卜,闻言马上窜起来问他:“这人谁啊,看着就讨人嫌。”
“不是什么好人。”储磐从衣柜里找了套衣服准备去浴室。
“是个人就能看出来。”肖赤瑛又重新趴回床上点着屏幕,语气淡淡的:“不过这园区本来也没什么好人。”
储磐侧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想了什么,最后还是转回脑袋,转身去了浴室。
游戏的背景音乐还在不断响起,玩游戏的人却没再继续操作,直直望着远去的背影发呆。
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对吗?
游戏里的大萝卜被吃得一口不剩,音乐也停了,房间里只剩下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第二天,肖赤瑛就被安排进骤雨组。这里的团长是个戴金表的瘦削男人,头发不知道是打了几斤发胶,梳得油光水滑。
他活像吞了十个海底捞员工,时时刻刻都充满激情,随时随地在耳边进行各种打工咒语的魔法吟唱。
不光自己唱,还带着组员唱。每天晨会唱,饭后唱,就连收工前也要集体吼上一遍。
可这只不过是他最温和的初级洗脑。论起对员工的体罚,他丝毫不比猛虎团的癞蛤蟆手软。
这里的新手保护期是一个月,如果一个月还没出单,就会被穿上标了‘高危人员’的红色背心,所有人都不会跟你有任何交流,甚至任何人都可以踩你一脚,直到你做出业绩。
如果一直做不出业绩,扇耳光、抽鞭子、灌辣椒水都是常事,最可怕的,就是关去兵站。
这是专门对付几个月开不出单,或者是刺头和偷跑的人。
说是兵站,其实就是小黑屋惩戒室,只因里面的打手是大兵,所以叫这个名字。
兵站狭小又脏乱,拉撒都在一个小地方,见不到光,也没有饭吃。吊拷着挨一顿打都是家常便饭,最恐怖的是有些大兵癖好特殊,经常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千万别当刺头。”
这是肖赤瑛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何家桢教他的。
何家桢是带他的人,一个年轻的小女孩,长相不算特别出众,但人很温和,总悉心地把工作内容一条条讲得清清楚楚。
遇到差错,她也总是及时指正,不像有的人,不知道是在这里呆久了彻底麻木,还是就觉得好玩,故意有错不提醒,就等着看你遭殃。
“谢谢。”肖赤瑛低声感谢。
何家桢微微一笑,没再多言,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把布防发我,我看完业绩表再改。”
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外,高大男人带着年轻小男生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肖赤瑛抬头,正好撞上储磐的目光。最近这人忙得都不回家,时常几天也见不到。
来骤雨组这么多天才后知后觉,原来里面那间看着很大很干净的办公室,竟然是他的。
“大嫂。”跟在储磐身后的小顽童压低声音,冲他偷偷喊了一句。
肖赤瑛白了他一眼,不再往那边看,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大金表兴奋地敲响代表开单的铜锣,大发慈悲给了大家十分钟休息。
小顽童消息灵通,不知从哪儿窜了过来,手上还拎着两碗水果泡鲁达。
“今天和大哥去最边的几个园区,看到有小贩卖这个的,一路拿着冰镇过来,还凉着呢,尝尝。”
他拿着勺子擦了擦,分别递给肖赤瑛与何家桢。
肖赤瑛接过勺子,余光瞥见小顽童一直盯着人家姑娘,姑娘倒也没扭捏,拿着就开始吃。
“好吃吗?”
肖赤瑛刚要回答,何家桢却先应了。
“好吃。”
“可惜面包干没放好,被我压扁了。”
“没事,撕开泡进去正好。”
肖赤瑛见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来,看着还挺熟。
十分钟转瞬即逝,大金表也收到了小顽童的泡鲁达,美滋滋吃完,见两位关系户也落了肚,这才吆喝着重新开工。
办公区的工位一个挨着一个,自然是干点什么大家都知道。
对于关系户的身份猜测,自然充满恶意。有的嗤之以鼻,满心鄙夷,有的暗暗羡慕,巴不得也有这待遇,更多的,则是麻木无感。
肖赤瑛也不管别人什么想法,他的目标是找到罕茵茵,其他的都不重要。关系户就关系户吧,说不定还要靠着关系才好打探消息。
于是这位假关系户,隔三差五的就能收到投喂,水果、零食、点心,应有尽有。
不止肖赤瑛的份,何家桢也从没落下。小顽童还美其名曰“毕竟是大嫂的师傅”云云。
可肖赤瑛算是看出来了,这哪是为了他,明明自己才是顺手捎带的才对。俩小孩儿聊起天来,从没他插话的份,只配在边上当吃播背景板。
这天一大早,肖赤瑛见何家桢在工位上发呆,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
“诶,你那是什么?”
“哦,没...”
何家桢迅速把东西收到抽屉里,肖赤瑛都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只有个花束小图案一闪而过。
“对了,小顽童说明天下班出去吃饭,一起?”肖赤瑛随口问道。
何家桢却摇了摇头:“明天..明天不去..我这两天业绩不好,得留下来加班。”
“哦..”
两人没什么好聊的话题,很快就结束了对话。在这座园区里,过去与未来都是禁忌,你回不去,也到不了。
多数时候,人们只能谈论眼前,说说业绩有没有完成,谁又挨了打,谁家人凑钱赎人了,谁把一个月仅有的微薄工资在赌场输了个精光等等等等。
日子像是陀螺,不停在原地兜圈子,转不动了,就挨上一鞭子。
“啪——”的一声脆响,今天的鞭子抽到了李岩松身上。
毫不夸张地说,他几乎承包了大金表一半的鞭子。
这是个硬骨头,听说是旅游车骗来的,海城大学的研究生。刚开始不肯听话,直到挨了无数顿揍,指甲被拔了个干净,才跟着做业绩。
结果安分没两天又开始罢工反抗,接着就是体罚,毒打,又短暂听话几天。
他是组里唯一一个进过两次以上兵站的人,永远在挨打、听话、反抗,再挨打的循环中里反复挣扎。
“啪——”
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李岩松像是早就习惯,没有大喊大叫,只听见咬牙隐忍的声音。
直到大金表拿着盐水往他身上倒,他才终于痛哼出声。
李岩松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浑身被不知是汗还是盐水浸透。他倔强地死死盯住大金表,嘶吼起来:
“你们.....你们这里就是罪恶的集中营!你对无辜的人施虐,你就是.....你就是反人类的暴徒!暴徒终将走向灭亡,你不得好死!”
“我他妈倒要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大金表又是狠狠地一鞭子抽下,没人敢抬头,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皮开肉绽的声音。
“呜..”
一边的何家桢怎么也吞不下那声呜咽。肖赤瑛见她双手攥得死紧,浑身不停颤抖,不知是害怕、愤怒、还是悲伤。
又或许都有。
那天,肖赤瑛在日记里写道:
李岩松在挨打,有人流泪,有人惊恐,也有人庆幸,但沉默的人,都在参与这场罪行。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所以,自己,也变成了,沉默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