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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窃听者 ...

  •   5:30 AM·林家
      晨光尚未穿透窗帘的缝隙,林晚已经睁开了眼睛。
      从小学五年级母亲住进疗养院开始,一直这样,她在黑暗中躺了十秒,听着老房子在黎明前的呼吸:水管深处的呜咽、木地板因湿度变化的细碎呻吟、隔壁外婆翻身时床架的吱呀。
      这些声音组成了世界音乐。但她知道,有些声音正在消失。上周,她发现自己记不起电饭煲跳闸时那声“咔哒”的质感了。不是忘记有这个声音,而是当她在脑海中回放母亲最后一次在家做饭的画面时,那段记忆变成了默片。
      林晚轻手轻脚起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经过外婆房间时,门缝里透出檀香和老人特有的气息——那是时间、草药和无数未说出口的故事混合的味道。
      厨房的灯是昏黄的。林晚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准备好的饭盒:给母亲的流食要重新加热,分装进三个保温罐;外婆的早餐是小米粥和蒸蛋,要煮得软烂;自己的最简单,两片吐司夹煎蛋,用油纸包好塞进书包侧袋。
      水开的声音、煎蛋的滋啦声、微波炉转盘规律的转动——这些声音她有意识地倾听着,试图将它们烙进记忆里。因为她知道,不知道哪一天,这些声音也会变成无声的影像。
      6:15 AM·公交车站
      第一班112路公交车准时到站。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林晚记得他的工号是047,记得他每天早晨会哼同一段京剧,记得他换挡时总习惯性地咂一下嘴。
      可是三个月前,她发现那个咂嘴声从记忆里消失了。她记得司机做了这个动作,记得他嘴唇的形状,但想不起那个短暂的气音。那是她第一次明确意识到代价的存在。
      公交车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道空旷,环卫工人正在清扫昨夜的风留下的落叶。林晚坐在右侧第三排靠窗,这个位置能在经过护城河时看见最长的水面,能在七点零三分准时看见那个穿红衣服的阿姨牵着白色博美犬过马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塑料的质感、温度、细微的划痕——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听”到上一个坐在这里的人留下的情绪,但她不会那么做。
      外婆的警告像一道禁令刻在她脑海里:
      “晚晚,我们的‘天赋’是偷来的东西。每一次使用,都要用自己的记忆去换。你偷得越多,自己剩下的就越少,不要想你妈妈一样,一去不返。”
      车经过疗养院时,林晚没有转头。她知道母亲这个时间应该还在睡觉,知道三楼最东边那扇窗的窗帘是淡绿色的,知道母亲醒来时第一眼会看见窗外那棵银杏树,每当秋天时,叶子会变黄金灿灿的。
      6:45 AM·回廊书店后巷
      林晚提前三站下车。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是早点摊升腾的白雾和油条的香气。她在“老陈豆浆”前停下,不是要买,只是站在那儿,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油条在热油里膨胀的声音、豆浆煮沸时冒泡的咕嘟声、老板娘收钱时硬币碰撞的清脆声、食客吸溜热汤的满足叹息——这些声音像暖流一样包裹着她。她在心里给它们编号、归档、贴上标签。这是她对抗记忆流失的方式:有意识地收集,总好过无意识地丢失。
      巷子尽头是回廊书店的后门。书店还没开门,外婆是书店的合伙人之一,林晚通常在这里打发时间,虽然外婆现在基本不打理了,但是这里是一个静心的好地方,她打开门,灰尘和旧纸页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开灯,借着晨光在书架间穿行。手指拂过书脊:《百年孤独》的烫金字已经磨损,《呼啸山庄》的封面有咖啡渍,《小王子》被翻得书页卷边。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声音,不是文字的声音,是阅读者的声音。
      她走到柜台后面,那里有一本厚重的登记册。翻开,昨天的借阅记录:
      ·《神经科学原理》——江澈,高二七班,借期7天
      ·《阿尔茨海默症家庭护理指南》——江澈,高二七班,借期7天
      ·《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江澈,高二七班,借期7天
      林晚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江澈,转学来一年,借了四十三本书。从文学到医学,从诗歌到病理学,没有明确的主题,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试图抓住所有能抓住的光。
      她在登记册旁边发现了一张便条纸,上面是书店老板老赵的笔迹:“小江这孩子,每次来都坐最里面那个位置,一坐就是两小时。今天走的时候把橡皮擦落下了,你明天带给他。”
      便条旁,躺着一块白色橡皮擦。
      林晚没有立刻去碰。她看着它,像看着一个未拆封的信封。橡皮擦是长方体,一端被削出斜面——用刀削的,不是卷笔刀,因为边缘有手工的不规则感。橡皮擦侧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母:JC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江澈的东西……
      那个总是一个人坐在书馆角落的男生,那个打篮球时很认真投入的人,那个收到女生情书会礼貌拒绝的人……
      如果她碰了这块橡皮擦,她会听见什么?
      数学题解不出来时的焦躁?写作文卡壳时的停顿?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段空白?
      外婆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每一次偷听,都要付租金。租金是你的记忆,你付得起吗?”
      林晚伸出手,手指悬在橡皮擦上方一寸。
      晨光从书店的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刚好照在她的手背上。她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能看见阳光里舞蹈的微尘,能感受到光线带来的微弱温度。
      她闭上眼,数到三
      手指落下。
      触碰发生的瞬间,世界消失了。
      不是黑暗,不是寂静,而是一种彻底的抽离,像潜水者突然沉入深海,所有陆地上的声音都被水阻隔,只剩下自己放大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轰鸣。
      然后,声音从橡皮擦的深处涌出。
      起初是混沌的,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林晚屏住呼吸,让自己融入混沌的环境中。
      声音开始分离、清晰:
      第一层:环境音
      ·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很快,很急
      ·椅子腿与地面轻微的刮擦声
      ·远处传来的咳嗽声(是数学老师老李,他有慢性咽炎)
      ·窗外隐约的广播体操音乐(第二节课间操时间)
      第二层:身体音
      ·呼吸声。不是平稳的,是微微屏住后的释放,带着一点紧张
      ·手指转动铅笔时,木质与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
      ·吞咽口水的声音,很轻,但林晚听见了喉结滚动的过程
      第三层:情绪音
      这是最微妙的部分,不是具体的声音,而是一种“声音的颜色”——外婆是这么形容的。焦虑的情绪音是灰蓝色的,带着金属的冷感和轻微的震颤。
      林晚“看见”了场景:
      时间:昨天下午第二节,数学小测最后十五分钟
      位置:最后一排靠过道,江澈的座位
      卷面:一道几何证明题,他卡住了
      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辅助线,擦掉,再画,再擦掉。橡皮擦在这个时候被使用——不是轻轻擦拭,而是用力的、近乎焦躁的摩擦。一下,两下,三下,纸面已经发毛,但错误的笔迹依然顽固。
      林晚感受到了那种焦虑: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找不到出口。时间在一秒一秒流逝,广播体操的音乐已经接近尾声,其他同学开始交卷。
      江澈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不是看黑板,不是看老师,而是看向窗外。林晚通过他的视线“看见”了那片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淡的蓝色,有一缕云像被拉长的棉絮。
      就在那个仰望的瞬间,焦虑突然转换了。
      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认命?无奈?还是某种自我嘲讽?
      林晚听见了一声叹息。不是用嘴发出的,而是从胸腔深处逸出的一缕气息,轻得几乎不存在。但橡皮擦记住了。就像海绵记住了水,纸张记住了墨,这块白色的橡皮记住了那个少年在某个秋日下午,对着一道解不出的题,对自己能力边界的短暂承认。
      然后画面碎了。
      林晚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书店柜台后,手指依然按在橡皮擦上。晨光已经移动,现在照在她的手腕上。
      她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
      第一次,她如此清晰地“窃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内心时刻。不是模糊的情绪轮廓,而是有场景、有细节、有层次的完整片段。
      代价是什么?
      她等待着。通常代价不会立刻显现,会有几分钟到几小时的延迟。她环顾书店,试图确认自己还记得什么。
      书架的位置——记得。
      老赵昨天穿的衣服——灰色夹克,袖口有墨水渍,记得。
      母亲最爱看的那本书放在哪里——《夜莺与玫瑰》,第三排左数第七本,记得。
      外婆上周教她辨认的某种草药的气味——艾草混合薄荷,记得。
      好像一切正常。
      她把橡皮擦小心地放进校服口袋,锁好书店后门,走向学校。路上经过护城河时,她习惯性地看向水面——秋天的河水是沉静的绿色,倒映着天空和岸边的柳树。
      但有什么不对。
      柳枝在风中摆动,叶子摩擦发出沙沙声。林晚能听见那声音,但……她皱起眉。那声音听起来很平面,像录音机里放出来的,而不是真实的、立体的、带着清晨湿气和温度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昨天这个时候听见的柳树声。
      记忆是空白的。
      不是忘记有柳树,不是忘记它们在风中摆动,而是那段记忆里的声音部分被抹掉了。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她脑海中的某个音轨彻底擦除,留下沉默的画面。
      这就是代价,用童年某个夏日在河边听柳树声的记忆,交换了江澈昨天下午的焦虑时刻。
      林晚站在河边,感受着那种缺失。很奇怪,她并不觉得悲伤,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知道自己注定会失去什么,当失去真的发生时,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次交换是自愿的。至少,她知道换来了什么。
      她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块橡皮擦。塑料外壳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边缘的棱角抵着掌心。
      从今天起,江澈的焦虑成了她记忆的一部分。而她童年的某个声音,永远消失了。
      公平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重来一次,她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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