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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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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南极的雪川科考站内。
这座新建的南极内陆科考站,是国内极地研究的前沿阵地。
作为地质学专业的大四学生,江寒舟跟着导师李教授扎根雪川站已经两个多月。
“江师弟,把上午的数据传我一份。”
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陈屿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文献站在那里。他比江寒舟大四岁,是站内的资深科研助理,去年刚完成一次完整的越冬任务,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温柔。
江寒舟头也没抬,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马上,还有一组数据没校正。”
说着,他把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刚泡的姜茶,昨天听你咳嗽了两声,喝这个应该能缓解一些。”
“谢谢陈哥。”江寒舟接过保温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漫到掌心,稍微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陈屿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目光里掠过一丝心疼,伸手帮他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快得让人分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
“跟我客气什么。”他轻笑,“对了,李导刚跟我说,你那越冬申请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各项指标都达标,只要你愿意,就能留下来。”
江寒舟握着杯子的手握紧,杯沿硌得指节发白。
他抬眼看向窗外,冰原在极昼的光线下白得晃眼,风卷着雪粒撞在舱壁上,发出野兽嘶吼般的声响。
“我想留下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冰芯的长期监测数据,对我的毕业论文很重要。”
陈屿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像其他人那样劝他,说极夜有多难熬。
他点了点头:“也好。留下来的话,我可以带你熟悉越冬的流程,去年积攒的经验,够咱们少走很多弯路。”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是夜里觉得闷,或者身体不舒服,随时来敲我宿舍的门,我睡得浅。”
这话里的意味太直白,江寒舟低下头假装看数据,没敢接茬。陈屿也没再追问,他知道江寒舟心里藏着事。
从国内出发那天起,江寒舟就沉默得过分,社交软件卸载得干干净净,连家人的电话都很少接,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南极的冰原是隔绝一切的牢笼,也是避难所,陈屿太懂这种心思,所以他从不多问,只在他需要的时候,默默关心他。
“寒舟,陈屿,过来搭把手!”
实验室外传来队友的喊声,陈屿应了一声,冲江寒舟扬了扬下巴,语气依旧温和:“走,看看他们又捣鼓什么新鲜玩意儿。”
两人刚走出实验室,就撞见负责物资管理的张哥抱着一沓表格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好消息!明天补给船到,还捎来几个新人,都是来支援越冬的!”
陈屿笑了笑,伸手接过张哥手里的名单,问道:“是哪个所的同仁?”
张哥拍了拍纸页:“都是青年才俊!你先帮我核对下,看看有没有漏项。”
陈屿把名单递给江寒舟, “你先看,我去帮队友搬东西。”他说着,转身朝仓库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风大,别在走廊里待太久。”
江寒舟“嗯”了一声,低头翻看名单。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上面列着罐头、药品、实验耗材,还有几个新增人员的名字和身份。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从第一个“王磊 机械维护”,到第二个“林薇气象观测”,再到第三个——
视线猝然定格。
那行字像一簇烧红的炭火,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底:
“陆熙 野外科考助理”
江寒舟再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的呼吸猛地停滞,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纸张边缘几乎要被他揉烂。
怎么会是陆熙?
他不是应该在国内,牵着未婚妻的手,准备毕业就结婚,过上幸福人生的吗?怎么会出现在来南极的名单上?
无数个问号在脑海里炸开,像冰原上突然响起的雪崩,搅得他耳鸣阵阵。
他把名单胡乱塞回张哥手里,转身就往实验室跑,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薄绒手套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陈屿看着他仓皇的背影,低头瞥了眼张哥手里的名单,眸色微沉。
陆熙,他隐约听过这个名字,是在江寒舟生病时偶尔说梦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委屈和不甘。
江寒舟冲进实验室,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去。他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喘息,心脏狂跳着,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原以为南极的冰原够冷,亿万年的冰层能冻住所有的悸动和酸涩,
可原来,只是一个名字,就能轻易击碎他所有的伪装。
明天,陆熙就要来了。
那个他躲了大半年的人,即将踏足这片冰封的荒原,出现在他眼前。
算了,现在他来与不来跟自己又有什么关联,早就下定决心不再联系,如今犯不着在这儿难受。他强撑着站起来,可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天江寒舟加班工作到了深夜,几乎没睡。
早上下楼去食堂吃早饭,他的脸色极差,把同事都吓到了,可别人问起,他只说没事。
吃完饭正要回实验室,王副站长在身后叫住了他:“小江!来,给你介绍下这批新来的科考助理,陆熙!”
江寒舟的脚步猛地顿住,转身看到那人时,真的连呼吸都停滞了。
走廊尽头,风卷着雪沫子从半开的门缝钻进来,拂过那人的发梢。他穿着桔红色的防寒服搬着一箱物资背光走来,脸颊被寒风吹得泛红,棱角更分明了些,眉眼还依旧是记忆里明朗的模样,笑起来的时候感觉天都亮了几分。
“江寒舟?好久不见啊!好巧,在这儿碰到你。”
江寒舟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他想溜走,奈何领导在旁边,只得迅速垂下眼眸,回了个单音节。
“嗯。”
声音比外面的亿年寒冰还冷一点。
陆熙的笑明显僵在了脸上。
“这小子……还是这副闷葫芦性子,诶,陆熙,你们认识啊?”王副站长问。
“不熟。”江寒舟还没等陆熙张嘴,抢先回了句,“站长,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甚至没敢抬头,侧身避开陆熙,从他身边溜了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离得很近,他甚至能闻到陆熙身上的味道——是雪的清冷寒气混着点淡淡的雪松味,很熟悉。
他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陆熙伸手要扶,可江寒舟迅速站起身,加快脚步逃走了。
陆熙的手垂了下去,显得有些失落,他预想中的久别重逢不应该是这样的。
搞得一旁的王副站长一头雾水,心想这俩人好奇怪,到底认不认识啊?
不熟?他俩不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这俩人高中同校,大学同寝。
简而言之,两人本来是好朋友,江寒舟暗恋陆熙,可陆熙订婚了,江寒舟大病一场后跟他断了联。
江寒舟心里其实在意得要命,可表面总装出那副不在乎的样子,真是别扭至极。
他下定决心不再去想这些陈年往事,去实验室继续工作。
好在这一天就没再碰上陆熙,他俩工作职责不同,陆熙大学主修地理科学,到这儿被分配了采样记录,物资整理等工作,这会儿被领队带去户外熟悉地形了。
不见也好,省得心烦。
直到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科考站的宿舍,刚拐进住宿区的走廊,就看见后勤主管老周正领着人往他宿舍那侧走,手里还拎着被褥和洗漱包,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这边都是单人寝,离实验室近,科研组的都安排在这排,你刚过来先适应适应,缺啥直接去后勤处找我。”
老周身边的人,身形挺拔,笑容灿烂得跟牙膏广告似的,不是陆熙是谁,烧成灰江寒舟都认得。
老周也瞥见了他,笑着招手:“小寒,刚回来啊?正好,给你说声,这是新来的助理陆熙,往后都是同事,你们住得近,互相照应着点。”
说着,老周已经领着陆熙走到了江寒舟宿舍隔壁的那扇门前,掏出钥匙拧开,又指了指江寒舟的门,语气熟稔,“你俩住对门,多方便。”
对门。
对门!真是冤家路窄。
他设想过无数种躲着陆熙的方式,却唯独没料到,后勤处会把陆熙,安排在离他几步远的,说话声大点都能听到的对门。
陆熙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像是看穿了他的无措,“江寒舟。”
江寒舟攥紧了手,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底的翻涌。他避开陆熙的目光,看向老周,语气冰冷,听不出半点情绪:“知道了。”
老周还在一旁絮叨:“往后在冰原上,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江寒舟却没再听,只点了点头,侧身从两人身边走过,掏出钥匙拧开自己的宿舍门。
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门外,老周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混着陆熙偶尔应和的轻响。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寒这孩子就是面冷心热,处久了就熟了。”
陆熙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轻声应道:“我知道。”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不过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可漫漫长冬,他有的是耐心,等那扇紧闭的心门为他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