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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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曜脚下不停，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些，再快些！
他刚从病榻上苏醒，就一股脑被扔进干旱带来的灾厄之中，大脑都没有停下好好思考。
热风横贯皇城，终日不息，卷起细碎的尘土，铺天盖地向他袭来。
他迅速理清脑中的思路，想弄清究竟这场旱灾因何而起，目前的形势又到了何种地步。
眼下所有的事都是外界不断地告诉他，抛向他，恶狠狠地挤进他的颅脑。
赤日高悬穹顶，灼灼日光暴晒大地，将整片原野烤得滚烫。他的额角已经溢出了细密的汗珠。
往日温润和煦的南风尽数变质，裹挟着细密坚硬的砂砾，扫过旷野、掠过官道，打在人的肌肤之上，带着粗粝灼热的刺痛，经久不散。
景曜穿过那片田野。
千里良田尽数崩坏开裂，地表缝隙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最深处可嵌入成人指节。田中青苗经不住连日旱烤，根茎枯朽，茎叶焦黄，成片倒伏在地。
极目远眺，无垠原野不见半点青绿，满目苍茫焦黄，死寂沉沉，无半分生机。
田边零星几个百姓，用一块不知从何处掰下来的老旧木板，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颜料，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换。吃。
再看旁边的罗筐中，两个孩童紧闭着双眼。究竟是沉睡还是……
恐怖的景象铺天盖地塞进他的眼球，景曜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官道之上尘土滚滚，行人稀疏，车马绝迹。
远离那恐怖的易子而食，景曜终于能停下脚步，重重喘了几下，逐渐稳住呼吸，独身一人缓步走在官道之上。
脚下官道早已不复平整，路面干裂起砂，每一步落下，都扬起漫天尘土。道路两侧散落着废弃的屋舍残骸、破旧竹筐、烂朽农具，杂乱堆积，无人收拾。空气中混杂着尘土的干涩、流民聚居的汗腥，还有万物枯朽腐烂的怪异气息，层层叠叠弥漫开来，入目入耳，尽是一派末世凋零的破败景象。
热风呼啸翻涌，掩盖了周遭大半声响，天地间只剩风沙呼啸的单调轰鸣。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碎微弱的呜咽声，顺着风声断断续续飘来。声响细如蚊蚋，孱弱细碎，数次被呼啸风声覆盖，几不可闻。
景曜自幼习武，耳力远超常人，即便周遭风声嘈杂，依旧清晰捕捉到了这缕异样声响。他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眸光流转，循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一处坍塌过半的黄土墙角落，正围着四五名青壮年流民。几人衣衫破败，身形枯瘦，神色凶悍，正围成一圈，不断向内靠拢。有人弯腰捡拾地上的干枯树枝，有人抓起散落的土块碎石，接二连三朝着圈中砸落。几人低声嬉笑打闹，言语粗鄙，动作肆意，将乱世之中无处宣泄的戾气与恶意，尽数倾泻在圈中之物身上。
景曜收敛呼吸，悄无声息靠近，只见被众人围困在墙角的，竟是方才逃走的那只白狐。
白狐通体绒毛雪白蓬松，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与周遭脏乱荒芜的环境格格不入。
它的后腿明显受了伤，无法正常站立支撑身体，只能死死蜷缩在土墙死角，将狭小的角落当作唯一屏障。乌黑的眼眸却不见惊恐，反倒是带着些人一样坚定与狠厉，死死盯着眼前的流民。
湿漉漉的瞳孔里映着围堵的人影与砸落的杂物，纵使白狐的身躯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它却仍然从喉管中不断发出低吼，威慑这眼前的几人。
景曜面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清明通透。
乱世浩荡，天灾肆虐，黎民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在绝境中苦苦挣扎求生。他虽心知几人只是想吃掉白狐果腹，但仍然做不到坐视不理。
只救这一次，以后若是再遇到这般情况，他绝对不管了。
暗自下定决心，便稳步朝着墙角走去。
围堵戏弄白狐的流民察觉有人靠近，当即停下动作，齐齐转头望来。见景曜孤身一人，身边无兵无仆，衣着虽整洁素雅，却不似习武之人，几人眼中先是掠过几分警惕，转瞬便被浓烈的贪婪之色取代。
乱世之中，衣物完整、面色洁净之人，便是他们眼中可欺、可劫的目标。
那些达官贵族皇商员外，各个紧闭房门，不知藏到何处，他们正愁找不到粮食洗劫。白白饿了三天肚子，就算眼前的小白脸贵公子不说出他们家的粮草藏在何处，仅仅是这般细皮嫩肉就够他们美餐一顿。
可待景曜步步走近，逐渐释放内力，气场尽数铺开。不怒自威，严肃的气氛沉沉落下。
几名流民本欲上前滋事劫掠，脚步骤然僵住，心底的贪念瞬间被忌惮取代。
这群人混迹底层，最是擅长欺软怕硬、察言观色，此刻自知眼前之人绝非寻常路人，绝非他们可以招惹，只得悻悻收回动作，默默散开退让，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更无人敢上前阻拦。
只有一人不信邪，深吸几口气给自己壮胆，怒喝一声拎起身边的木棍重重砸向景曜。
景曜不躲，任由木棍砸下，硬生生用肩膀折断木棍。
他目露杀意，狠狠盯着袭击他的男子。男子仅与他对视一眼，双腿发软瘫倒在地。
景曜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走到土墙角落，缓缓屈膝蹲身，将手伸到白狐肋下，想将它抱起。
白狐依旧满心戒备，浑身绒毛紧绷，缩着身子往墙角更深处躲藏，甚至张嘴冲着他重重咬了几口。
僵持片刻后，白狐终于卸下几分防备，微微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试探着探出身子，细碎的鼻头轻轻嗅了嗅，而后小心翼翼地挪动受伤的身躯，慢慢凑上前，用温热柔软的小脑袋，轻轻蹭上了景曜的指尖。
温暖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无疑给他终日紧绷的心弦带来一丝安慰。
景曜指尖轻轻抚过它蓬松柔软的雪白绒毛，动作温和，嗓音清和低沉，不带波澜，缓缓开口：“天灾临世，人人自危。你留在此地，日日受欺，难逃一死。”
他垂眸看着掌心怯生生的小生灵，像是商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愿随我回百兽园？园内无珍馐佳肴，却可遮风避雨，安身立命，再无人欺凌打骂，好歹能有一口吃食，安稳度日。”
白狐似听懂了话语，轻轻低呜一声，乖乖将小脑袋埋在他的掌心，温顺地应了下来。
景曜指尖轻轻挠了挠白狐的颅顶：“去常平仓领义粥吧。粮仓一直开到戌时。”
语毕他小心翼翼拢住这只白狐，将它护在怀中。白狐眼见此人并无恶意，竟然双眼一合睡去。景曜浅浅一笑，朝着百兽园的方向走去。
百兽园是他年少之时，亲手选址、亲自督造的一方净土。彼时天下安定，盛世承平，四海升平，他于宫城外圈下这片广阔土地，开山植木、引水造池、筑亭修阁，打造出这座园林。
造园之初，他虽是为找到明儿，可后来国主为他寻来的奇珍异兽越来越多，他便有意将此处辟为生灵栖息之地，常年收容四方飞来的飞鸟、山野游走的走兽，各类生灵齐聚园中。
彼时园内林木葱郁，芳草萋萋，清溪绕园，池沼澄澈。春有繁花满枝，夏有浓荫蔽日，秋有落木疏影，冬有寒枝栖雀，四时生机不绝，日日可闻鸟鸣兽啼，是一方与世隔绝、万物安然的桃源秘境。
他曾笃定，无论朝堂风云如何变幻，无论世间风雨如何起伏，这座亲手打造的百兽园，永远安稳宁静，是恒久不变的归宿。
可今日一路前行，沿途所见之景，彻底碾碎了往日的所有期许。
通往园林的沿路林木尽数被砍伐殆尽，参天古木只剩低矮枯杆残枝，遍地树桩，满目狼藉。园内原本规整的青石小径早已被荒草掩埋，杂草丛生，高低错落的野草间，遍布杂乱密集的脚印、踩踏痕迹，皆是流民闯入留下的踪迹。
昔日精致错落的亭台楼阁尽数倾颓坍塌，雕花栏杆断裂腐朽，飞檐翘角残破脱落，梁柱砖瓦散落满地，无人修缮。园内人工开凿的池沼早已干涸见底，淤泥龟裂板结，曾经遍地盛放的芳草繁花彻底枯萎消亡，寸绿不存。
待踏入园门的那一刻，景曜前行的脚步骤然死死顿住。
整座百兽园满目疮痍，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往昔盘旋林间、临水嬉戏的飞鸟，尽数绝迹，再无振翅鸣啼之声。往日卧于林间、游走谷中的野虎，不知所踪，彻底销声匿迹。昔日此起彼伏、热闹不绝的鸟鸣兽啼彻底断绝，偌大一座广袤园林，再也不见半点生灵踪迹。
他昏迷多日，久未抽身至此，无暇看管打理园林，竟全然不知，在他缺席的这段时日里，这片盛世桃源早已彻底沦陷。
流亡的百姓闯入园中，肆意侵占洗劫，园中温顺鸟兽皆被捕杀，充作果腹之物，无一幸免。园内屋舍亭台、林木草木皆遭肆意损毁砍伐破坏，曾经百兽和鸣生机盎然的盛景彻底被覆灭。
整个百兽园沦为一片荒芜死寂的废土。
怀中浅眠的白狐似是感知到了周遭死寂荒凉的氛围，也察觉到了身前之人的沉默，愈发乖巧紧紧依偎在他怀中，一动不动，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景曜垂眸，望着怀中仅存的白狐，又抬目扫视满目荒芜的园林。
偌大百兽园，昔日收容万千生灵，护无数鸟兽安稳生存，历经数年打造的桃源盛境，历经一场大旱、一番乱世劫掠，最终满目荒芜，生灵尽绝。
到头来，这片他曾寄予期许的净土之中，仅剩这一只辗转求生伤痕累累的小狐狸。
狂风穿破残破园门，掠过枯木荒草，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响，如同旧梦破碎的余音，萧瑟苍凉。
乱世无情，天灾浩劫之下，苍生蝼蚁，万物刍狗，世间安稳与美好，皆是不堪一击。
他踏进园中，走了没有几步便看到散落一地的碎布，仔细看去，似乎是官服。
是此前看护百兽园的官员和宫女的衣服。
经过几个假山转角，眼前的一幕令景曜立刻干呕起来。
燃尽的篝火堆中用树枝支了几个三脚架，其中最粗最尖锐的树枝之上插着一颗已经风干，只剩干皮紧贴着头骨的人头。
那双紧闭的双眼，景曜认出是他钦点的囿官。
终究是无法压抑喉管上涌的酸意，他的双臂再也支撑不住怀中白狐的重量，双腿发软跪在一边呕吐起来。
白狐机灵，见状轻盈一跳，从他怀中跃下，警惕观察周遭环境。
景曜胃中本就只有早上一碗白粥，早已消化无虞，此时呕得昏天黑地，几乎将胆汁吐个干净。
他有些耳鸣，眼前亦天旋地转起来。
只听突然之间耳边传来一声狐鸣，白狐立在倒下的树干上仰天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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