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漫黄沙惹动一铃音4 黄沙漫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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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清如霜的月华倾泻而下，景曜后背冷汗涔涔，闻声循声望去，只见那方巨石沐在月色里，泛着盈盈微光，可细细端详，却觉处处透着诡异。但见石面月影流转，更有无数黑点蠢蠢欲动，看得人心头发紧。
他在黄沙之中跋涉终日，喉干舌燥，双目亦酸涩不堪，下意识眨了眨眼，欲要辨清石上究竟是何物。便在此时，季晚枫手执一柄玄色黑刀，脚步轻捷如狸猫，悄无声息挪至石边，骤然扬刀朝巨石划去。
他收力极稳，刀锋堪堪贴着石面掠过，仅留蚁穴般细微缝隙，分毫未伤及石体，可刀风破空，重重击在石上，顷刻间，石面黑影骤乱，那些黑点竟齐齐躁动起来。
“殿下！是毒虫！”
景曜这才惊觉，石上密密麻麻的黑点，竟是成千上万只小虫，心头骤然一紧，暗自思忖自己与扶砚肌肤之下，莫非也藏着这般邪物？
他正欲开口，将此前遭沙虫啃噬之事告知季晚枫，却见那道黑影自石边疾掠而回，季晚枫不由分说，伸手重重推在他肩头。
“殿下，速离此地！”
景曜毫无防备，未曾抵挡季晚枫的冲撞，巨大力道裹挟而来，连带着身侧的扶砚，三人一同滚入道旁沟壑之中。
沟壑两侧草坡相护，恰好遮住了惨白月色，坑底漆黑一片，唯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景曜心跳如擂鼓，喘了几口粗气开口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季晚枫喉间滚动，咽下几口干涩，方才缓缓开口：“属下早年曾听闻，这月牙绿洲，乃是因月影石而生。”
景曜眉头微蹙，心中暗忖两件事毫无关联，不知季晚枫为何忽然提及此事。
旋即，季晚枫被黄沙磨得沙哑的嗓音再度响起：“彼时属下并不信，分明先有绿洲，不过是石落绿洲之中，这才成了绿洲的地标，为何有此本末倒置之说？可族中老人皆言，月影石非凡间俗物，乃是天外陨星所化，蕴有磅礴神力。方才近身一看，方知老人所言非虚。”
季晚枫稍作停顿，见景曜并无打断之意，又继续道：“石上蛰伏之物，名为母知虫，此虫习性奇特，一母一子相伴相生。母虫喜光畏寒，子虫喜暗怕热，母亡则子死，若是子虫殒命，母虫便会狂性大发，循着子虫留在人身的气息寻来报复。方才属下凑近月影石，借月光看得真切，石上层层叠叠，尽数皆是母虫。”
景曜眸光微转，沉声问道：“你何时察觉，我身上带有子虫？”
季晚枫闻言，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景曜道：“但说无妨。”
季晚枫这才迟疑开口：“殿下难道未曾嗅到一丝异香？”
“何种气味？”
“毒虫焦枯之味。”
景曜闻言大惊，当即凝神细嗅，却半点气息也未察觉，轻叹道：“想来是我久处其中，已然不闻其味，此番倒让季将军见怪了。”
“殿下言重了。”季晚枫连忙开口，“子虫常年蛰伏地下，遇活物便会钻入皮下，噬血食肉。此番恰逢沙尘暴，子虫错乱昼夜，贸然爬出沙地，被滚烫沙粒烫死，唯有少许钻入殿下与扶砚体内，所幸数量不多，暂无性命之忧。”
说话间，季晚枫已然解开扶砚衣襟，着手为其驱虫，口中却不停：“殿下身上沾染了子虫气息，引得石上母虫躁动，已有百余只意欲扑袭。属下情急之下，才贸然将殿下推入此沟壑，还望殿下恕罪。”
景曜淡淡颔首：“无妨。”
目光却始终落在季晚枫手上，分毫未曾移开。
只见季晚枫自衣襟内袋，取出一枚银针与数片草药，将草药嚼碎后敷于针身，左手寻得扶砚极泉脉，右手捻针如电，转瞬便精准刺入。昏迷中的扶砚眉头紧蹙，闷哼一声，不多时，呼吸竟渐渐平缓下来。
季晚枫又将嚼碎的草叶，顺着银针尽数堆在极泉脉处，轻轻将扶砚放平，沉声道：“不出一个时辰，子虫便会尽数毙命，他自会苏醒。还请殿下宽衣，属下为殿下医治。”
景曜依言褪去外衫，背靠坡地而坐，见季晚枫重复方才施针之法，忍不住开口问道：“此法有何玄妙？仅凭银针草药，便可驱尽体内毒虫？”
夜风微凉，徐徐拂来，携着绿洲独有的湿润水汽，褪去了白日的焦躁。
季晚枫难得展露笑意，温声解释：“此草药药性自极泉脉入，随气血游走周身，子虫吸食带药之血，便会自行僵毙。”
“那死虫留在体内，该如何取出？”
“非但不必取出，世间诸多习武之人，还甘愿寻此虫噬体。”
“这是为何？”
“子虫久居地底，属极阴极寒之物，习武之人可凭内力化解其寒，借此淬炼内力，使之更进三分。”
景曜闻言微微颔首，借着昏暗微光低头看向自身，只见皮下鼓胀的虫包已然消去大半，肌肤上却浮现出点点黑斑。
“殿下不必忧心。”季晚枫轻手为他拢上衣领，温声宽慰，“此乃子虫死后留下的瘀斑，待过盛夏，便会自行消散。”
二人再无言语，沟壑间一片静谧，唯有湿润的水腥气萦绕鼻尖。历经一日惊心动魄，此刻稍得安稳，倦意便汹涌而来。景曜以手支额，强撑着不敢睡去，意识却早已飘远。
昏昏欲睡之际，一声低喝骤然入耳，猛地将他拽回神思，周身微颤，抬眼便见扶砚已然苏醒。
扶砚茫然自地上坐起，神色警惕，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急声问道：“殿下，北岭之人何在？他们躲去了何处？”
比起今日遭遇的诡事，邻国挑衅之事，反倒显得微不足道，景曜一时竟将此事抛诸脑后，经扶砚提醒，才想起此行初衷，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季晚枫瞧出他的为难，适时开口：“北岭之人并不在此，你现下感觉如何？身子可有不适？”
“不在此处？绝无可能！”扶砚神色骤急，“方才北岭之人出言挑衅，属下一时气不过与之争执，他们便一拥而上，按着属下的头往月影石上撞，还有两人直奔殿下而来！殿下，您可有受伤？”
景曜与季晚枫对视一眼，勉强扯出笑意，温声安抚：“扶砚，你可是梦魇了？自出城后，我等便遭遇沙尘暴，就此失散，再寻到你时，你已然昏迷不醒。”
扶砚满脸狐疑，显然不信此言，两方说辞相悖，他一时难以分辨真假。
“殿下素来不会欺瞒属下，可属下分明记得……”
话音未落，他骤然扶住额角，粗眉紧蹙，双目因剧痛眯起，神色痛苦不堪。
“扶砚，你怎地了？可是身子不适？”
“头……我的头痛……”
景曜看向季晚枫，目光中满是询问，暗忖难道子虫作祟，还会引发这般剧痛？
季晚枫亦是一脸茫然，轻轻摇了摇头，显然也不知其中缘由。
怪事接踵而至，景曜压下心中疑云，沉心静气，沉声吩咐：“扶砚，你在此安心休养，切勿随意走动。本王与季将军外出探查。你说得对，北岭之人尚未处置，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
“殿下！”扶砚急忙开口，左手依旧按着太阳穴，轻轻揉按，“属下虽不及季将军骁勇，却也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景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不容置喙道：“你留下便是。”
言罢，季晚枫率先纵身翻出沟壑，在前开路，景曜紧随其后，一同没入夜色之中。
翻出沟壑，月色依旧凄冷，夜风呼啸，风刃打在脸颊上微微生疼。
季晚枫持刀在前，玄刀刀身凝着寒芒，周身气息紧绷，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景曜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四周沙地，方才母知虫的诡异仍萦绕心头，此刻更是不敢有半分松懈。
二人循着扶砚所言的方向，缓步靠近月影石，方才躁动的母知虫已然归于平静，重新蛰伏在石面之下，只剩点点黑影隐在月光里，看着愈发阴森。
行不过数丈，季晚枫忽然抬手示意景曜止步，眉头紧蹙，鼻尖轻嗅，低声道：“殿下，此处有血腥气。”
景曜心头一沉，当即放缓脚步，循着气息往前走去，不过几步，便瞧见沙地之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具尸体，身着北岭部族服饰，早已没了气息。
尸体周身衣衫残破，周身并无明显刀伤剑痕，却浑身发黑，肌肤干瘪，像是周身精血被尽数吸尽，死状极为凄惨。
景曜蹲下身，指尖勾起尸体的衣裳，只见尸体上遍布虫包，周身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妖气，与此前沙尘暴中救他们的气息十分相似。
话音未落，身旁沙丘之后，一道黑影骤然闪过，身形飘忽，快如鬼魅。
季晚枫眼疾手快，当即提刀纵身而上，玄刀破空，直劈那道黑影，厉声喝道：“何方妖孽，竟敢在此作祟！”
刀刃即将触及黑影之际，那黑影却骤然停身，并未躲闪，周身漾开一层淡绿色的柔光，原本凌厉的刀风竟被这柔光尽数化解，季晚枫心头一惊，连忙收刀，才避免伤及对方。
月光洒下，终于照清黑影模样，竟是一道身形纤细的女子身影，周身缠绕着细碎的藤蔓，发丝间还缀着嫩绿的枝叶，眉眼温婉，周身气息温润。
景曜定睛一看，正是此前在沙尘暴中，将他和扶砚从流沙中拖出，救下二人性命的树妖。
只是此前的树妖是个十三四岁豆蔻年华的少女，二者虽眉眼相似，但眼前之人眉眼俨然已经长开，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是你？”景曜站起身，神色稍缓，看向树妖，“这些北岭人，是你所杀？”
树妖嘴角勾笑，谁成想此前不发一言的树妖此时竟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冷意说道：“正是。这群北岭歹人，闯入绿洲地界，本就心怀不轨，先是妄图抢夺绿洲水源，后又觊觎月影石神力，我岂能容他们放肆！”
她抬手指向尸体旁的沙地，继续说道：“他们觊觎月影石的神力，想要凿石，却不知此石乃绿洲灵脉所系，一旦受损，整个月牙绿洲都会化为死漠。他们触怒石灵，被母知子虫吸食殆尽，才落得这般下场。”
季晚枫虽瞧出眼前之人是景曜的随行，却依旧保持警惕：“你乃草木精怪，为何化形为人隐匿在人群之中？”
“我乃这月牙绿洲的月影树妖，守在此地千年，护绿洲灵脉周全。三月前北岭人察觉绿洲秘密，我本心存仁善，好言相劝，他们却砍断我的根茎，将我扔进大漠中，”树妖眸光平静，看向沙丘另一侧，“我没死在黄沙里，靠着躯干里残留不多的水分，打算走回绿洲……除却这些已死之人，还有两个北岭余孽躲在了沙丘之后，只是他们也沾染了母知虫的毒气，不出半个时辰就该一命归天了。”
景曜与季晚枫对视一眼，当即迈步走向树妖所指的沙丘，绕到后方，果然瞧见两个浑身是伤的北岭人，蜷缩在沙坑之中，二人衣衫破烂，身上布满虫咬的痕迹，脸色青紫，气息微弱，显然是中了母知虫的毒，只剩最后一口气。
景曜一个眼神，季晚枫正欲上前为二人驱虫，可一声急促地呼唤却在背后传来。
“不要！”
二人闻言转身，却见一名少女急匆匆奔来。
她双足赤裸，身上挂着被风沙席卷的破烂衣裳，眉眼与树妖完全一致，可那名少女看着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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