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笼》心向阳光

13、被剪掉的羽翼—家人

　　被剪掉的羽翼—家人

　　再婚的日子里，我总以为周谨言的爱能包容我所有的过往，包括我刻在骨血里的牵挂——那是阿源走后，我留在世间最真切的念想，他的父母，我的前公婆，还有我们相依为命的儿子。我曾捧着一颗温热的心，以为遇到了能与我并肩同行的人，能懂我的执念，能容我的牵绊，可日子一天天过，我才慢慢看清，这份被他捧在嘴边的爱，从来都带着无形的枷锁，以温柔为刃，一点点剪去我向着家人伸展的羽翼，让我在所谓的“幸福”里，渐渐失去了奔赴家人的勇气。

　　我去看前公婆，从来都只是挑着闲暇的午后，拎着老人爱吃的糕点、新鲜的果蔬，不过是想陪他们说说话，替阿源尽一份未尽的孝。阿源走得猝不及防，老两口一夜之间白了头，守着空荡荡的房子，连吃饭都少了滋味。我总记得，从前阿源在时，逢年过节我们总往老人那跑，热热闹闹的，如今只剩他们二老，我若再不去，他们的日子该有多冷清。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探望，在周谨言眼里，却成了我“心不在他身上”的铁证。起初他只是沉默，我从老人家里回来，迎接我的不是温热的饭菜，而是他坐在沙发上落寞的背影，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光打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孤寂。我心里愧疚，忙上前解释，说老两口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放心不下，他却不说话，只是抬眼看我，那双眼睛里盛着满满的委屈，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等我坐下来，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低沉又沙哑，没有一丝责备，只有无尽的落寞：“晚晚，我不是不让你去，只是每次你走了，这房子就空得可怕。我坐在这，看着墙上的钟一下一下走，数着时间等你回来，连喝水都觉得没滋味。我总想着，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是一家人，我盼着的是下班回家能看到你，吃完饭能和你一起散散步，可你总想着那边，我总觉得，我好像永远走不进你的心里，你和我在一起，却总把心思放在别人家的父母身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指责，只有无奈，仿佛所有的难过都是因为太爱我，太在乎我，才会因为我的一点点“分心”而备受煎熬。

　　我想辩解，想告诉他前公婆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别人家的父母”，他们是阿源的爸妈，是看着我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一个母亲的人，是我生命里的亲人，可话到嘴边，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他拉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满是恳切：“我知道你重情重义，我也佩服你这份心，可晚晚，你能不能稍微分一点心思给我？我每天上班，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想着你今天吃了什么，开不开心，下班路上脚步都忍不住加快，就想早点回家看到你。你去看他们，我不反对，可你能不能少去几次？我只是想多和你待一会儿，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才是陪你走完后半生的人，我想让你把我放在第一位，就这么难吗？”

　　他忘了，我和他相识的第一天，我就坦诚地告诉过他，阿源走了，他的父母我必须照顾，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的执念。那时他满口答应，眉眼间都是包容，把我的手紧紧攥在手里，说：“晚晚，你的心意我懂，孝顺是好事，以后我和你一起，咱们多去看看老人，替阿源尽孝，让他们老有所依。”那时的他，温柔又体贴，让我在丧偶的灰暗里，看到了一丝光亮，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肩膀。可如今，不过是寻常的探望，都成了他心头的刺，成了他口中“我不把他放在第一位”的证据。

　　更让我寒心，却又无可奈何的，是他对我儿子的态度。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是我和阿源爱情的结晶，是我生命里的光，是我拼尽全力也要护着的人。可在周谨言这里，他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一个偶尔出现在我们生活里，会打扰到我们二人世界的“过客”。他从未主动提过让儿子来家里吃饭，哪怕是儿子生日，哪怕是逢年过节，他都从未有过一句问候，更别说主动邀约。每一次，都是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斟酌着语气，怕触碰到他敏感的神经，怕他不开心。“谨言，周末儿子放假，让他来家里吃顿饭吧，他最近学习挺累的，我想给他做点好吃的。”我每次说这话，都带着一丝忐忑，像个祈求大人同意的孩子。

　　可即便如此，他也总能找到借口推脱。要么是“我这周工作太累了，想在家好好休息，人多了闹得慌”，要么是“我约了客户谈事情，周末可能没时间”，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我所有的期待都打回原地。我心里委屈，想和他争执，想告诉他那是他的继子，哪怕做不到视如己出，也该有基本的关心和尊重，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的模样堵了回去。他会皱着眉，露出疲惫的神情，眼底带着一丝愧疚，拉着我的手说：“晚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累了，你也知道，我工作压力大，就想安安静静歇一会儿。等我缓过来，下次一定让儿子来，好不好？”他的语气里满是歉意，仿佛真的是因为身不由己，而不是刻意推脱。

　　可等他歇过来了，等他工作不忙了，他也从未想过补回这份邀约，仿佛那天的承诺从未说过，仿佛我儿子的存在，本就不该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我曾忍不住问他，为什么对儿子这么冷淡，他却轻描淡写地说：“晚晚，我不是冷淡，只是我和他之间，本就没有血缘关系，保持礼貌就够了。我不想强求什么，也不想让他觉得尴尬，这样挺好的。”礼貌？那是我的孩子，是我怀胎十月忍着剧痛生下的孩子，是我日夜陪伴长大的孩子，在他的世界里，竟只配得上“礼貌”二字。那一刻，我心里像被冰水浇过，凉透了，可看着他平静的脸庞，我却无从反驳。

　　他从不会对我发脾气，从不会强行阻止我去看前公婆，去见儿子，可他总有办法让我心甘情愿地妥协，让我主动减少去见他们的次数。他最擅长的，便是以爱为名，向我“卖惨”，用他的温柔和委屈，一点点磨掉我的执念，让我心生愧疚，不忍拒绝。每次我准备去前公婆家，他都会默默帮我收拾东西，替我拎着包，送我到门口，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舍，像个即将与亲人分离的孩子。“晚晚，早点回来，我等你吃饭。”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期盼，让我心里五味杂陈。

　　等我从老人家里回来，无论多晚，客厅的灯永远为我亮着，他要么坐在沙发上看书，要么靠在沙发上打盹，听到开门声，会立刻惊醒，眼里的睡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欢喜。“你回来了。”他会快步走上前，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替我换鞋，递上一杯温热的水，然后拉着我坐在沙发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一天的等待：“我从下午就开始盼着你回来，把饭热了一遍又一遍，怕你回来吃凉的。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我就忍不住去门口看看，每次都以为是你，结果都不是，心里空落落的。晚晚，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能一分一秒都陪着我，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太爱你了，爱到害怕失去你，爱到想把你时时刻刻捧在手心，不让任何人抢走你的注意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真挚，语气里满是深情，没有一丝刻意，仿佛这些话都是从心底里流出来的。他会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你心里有牵挂，我也想学着包容，可我真的受不了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不怕工作累，不怕生活苦，就怕你心里没有我，就怕你把你的爱都分给了别人，留给我的只有一点点。晚晚，好不好？多陪陪我，少去几次那边，我只要你，只要你能好好陪着我，我就什么都满足了。”

　　他的话，像一根柔软的刺，扎进我的心里，让我心疼，让我愧疚，甚至让我有了一丝感动。我看着他落寞的神情，看着他眼里的期盼，想着他每天等我回家的模样，想着他听到脚步声就去门口张望的样子，心里的坚持一点点松动。我不想生气，不想让好不容易组建的家鸡犬不宁，不想让他因为我而难过，便只能依着他，把去前公婆家的次数减了又减，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再变成一个月一次。每次给前公婆打电话，说我有事去不了了，听着电话那头老人失落的声音，我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疼，可想到周谨言的期盼，想到他的煎熬，我又只能硬着心肠挂断电话。

　　对儿子，更是如此。每次我提出让儿子来家里吃饭，他若推脱，我便不再强求。偶尔儿子来了，他也会表现得客客气气，做一桌子饭菜，却很少和儿子说话，饭桌上只有我和儿子的闲聊，他只是默默吃饭，偶尔应和几句，气氛总是透着一丝尴尬。儿子走后，他会抱着我，轻声说：“晚晚，我不是不喜欢他，只是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我怕说错话惹他不高兴，也怕你觉得我对他不好。我只是想和你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光，好不好？”他的话，让我无从指责，甚至觉得，或许是我太苛刻了，或许他只是不擅长表达，或许他真的是因为太爱我，才会在意这些。

　　可我心里清楚，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接纳过我的儿子，从来都没有把前公婆当成亲人。他所谓的包容，不过是表面的敷衍，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他身上，让我彻底斩断和过去的牵绊，成为一个只属于他的女人。他用爱做幌子，剥夺了我陪伴家人的权利，让我在他的温柔攻势里，渐渐失去了自我。我像一只被剪断羽翼的鸟，被困在他为我打造的“牢笼”里，他给我温暖，给我呵护，却不让我飞向我牵挂的家人。

　　每次看着儿子期待又失落的脸庞，每次看着前公婆落寞的眼神，我心里都满是愧疚和无奈。我曾以为的再婚是避风港，却没想到，在这里，我连靠近自己家人的权利，都被一点点剥夺。我守着周谨言所谓的爱，守着这份看似温暖的婚姻，却弄丢了那个可以肆意奔赴家人的自己。我的羽翼，为了这份所谓的爱，被剪得支离破碎，而我，却在他的深情和委屈里，一次次心软，一次次妥协，终究活成了他想要的样子，一个眼里只有他，没有家人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落笔这一章，总觉得字里行间都裹着些细碎的情绪，像翻起了压在时光里的旧信。那些藏在日常琐碎里的纠结、说不出口的委屈，都是最真实的心境落笔。不求被所有人理解，只愿同为局中人的你，能在这些文字里，找到一丝共鸣与慰藉。故事还在继续，我们下一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