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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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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外喜乐喧阗,隔着泥金漳绒帘子听不真切,只觉得那是别人的热闹。
温宁端坐在喜轿里,双手搭在膝头。蹙金海棠红袖底那柄剪子贴着腕上的皮肉,凉浸浸的,她不语,指尖微收,人也跟着清醒几分。
她垂着眼,心里其实也是怕的。
临出门前,姨娘拉着她的手哭湿了两条帕子,说是苦了她,要替嫡姐去跳这火坑。可温宁心里,却觉不出太多的委屈来。
她是庶女,这就该是她的命。
甚至于……她隐隐觉得这或许还是个机会。在那温家后宅里,她活得像个透明的影子,如今虽是嫁个将死之人,到底也是正经的世子妃。哪怕是为了这点子虚名,她也该是心甘情愿的。
轿身重重一顿,外头传来喜娘拔高的唱词,一只手探进帘子来,温宁并未去搭,只自己扶着轿门框子,稳稳当当地落了地,还没站定,便听得身侧那人咳得厉害,一声紧似一声,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周遭贺客们的恭贺声便有些讪讪的,温宁隔着红盖头,只觉那咳透着股死气,这便是她的夫君,那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定北王世子了。
一路被引着入了喜堂,脚下的红毡软绵绵的,耳边是司仪拖长了调子的唱礼声,高堂上老王妃压抑不住地啜泣,温宁弯腰对拜,只觉得对面那人身形晃得厉害,好半晌才勉强直起了身子。
待到入了洞房,周遭终于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对描金匝颈的合欢烛偶尔爆出个灯花响。
屋里没燃香,全是药味儿。温宁坐在床沿,听着那脚步声挪近,一只玉如意探过来,还没挑开盖头,便听得“哐当”一声,玉如意脱了手,砸在脚踏上断成了两截。
视线透进了光,温宁侧首,透过流苏隙,瞧见世子爷仰面倒在大红缂丝迎枕上,胸口起伏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响,那双眼直勾勾盯着帐顶百子千孙的绣样,抓着被角的手指一松,便再没了动静。
这命数,终究是没能熬过这大喜的日子。
温宁静静看着那张灰败的脸,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却又不知道缺了什么。
按理说,她该是要哭的。
新婚丧夫,乃是女子大不幸,哪怕是为了做给旁人看,她也该哭得肝肠寸断才是。
可不知为何,那眼泪像是干涸在了眼眶里,挤都挤不出来。她甚至在那一瞬间,生出了一丝极不合时宜的松快——死了也好。死了,便不必去讨好一个陌生的男人了。
这样想未免有些薄情,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她也就只剩下这点自保的冷硬心肠了。
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愈发渗人,还没来得及生出什么悲喜,门扇便被人撞开,一直守在外头的老王妃跌跌撞撞地闯进来,待探到儿子鼻息全无,连哭声都没发出来,身子一软便栽倒在地,昏死了过去。
屋子里乱作一团,哭喊的,掐人中的,更有几个婆子趁乱往妆奁旁凑,眼神闪烁。
温宁冷眼瞧着这满屋子的荒唐,只觉得那一片吵闹在她身边淌过去,淌远了,什么也没留下。她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神色自若地走到了床榻前。
她俯下身,像是要替亡人整理衣襟,手却探入了世子怀里,指尖触到一枚硬物,她心头微定,顺势将那玉佩勾入掌心,收入了袖袋深处。
指尖紧了紧。
她其实并不是个贪权的人,若是可以,她也想做个在那后院里绣花烹茶的闲人。
可她没那个命。
如今这满府的孤儿寡母,外头又是群狼环伺,这玉佩虽是个烫手山芋,却也是她手里唯一的依仗了。于情于理,她都不能松手。
哪怕是为了能在这风雨飘摇的王府里有一处立锥之地,她也得把这颗心,凿得再硬一些。
“都别慌。”
温宁转过身来,叫那几个正往怀里塞东西的婆子动作一僵,“母亲急火攻心,你们不赶紧去请大夫,倒在这儿盯着我的嫁妆瞧,可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个依靠?”
那几个婆子被她说得悻悻收了手,温宁也没深究,只唤来了管事婆子,吩咐落锁封门。
这一夜极漫长,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满屋红绸换作了麻布,温宁跪在灵前,手里捏着黄纸,一张张往火盆里送。
那纸钱遇了火,卷了个边,眨眼便成了灰。
院门外忽传来一阵拍门声,有些粗鲁。陪嫁丫鬟吓白了脸。温宁手上的动作没停,待手里最后一张纸钱烧尽了,她才拍了拍手上的灰,缓缓直起了身。
“去开门吧。”
温宁拢了拢袖口,眼眸低垂,看着地上那一滩死灰,“既然叔伯们这般急着来,咱们也不好失了礼数,总是要见一见的。”
两扇大门开了,清早的风灌进来,有些凉。
五叔公仗着辈分,没让人通报,领着身后那一帮子旁支的叔伯兄弟,迈过门槛进了正厅。他在那挂满白幡的庭院里略停了停,目光扫过跪在火盆前的身影,不言语,径自往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了。
温宁扶着膝盖,慢吞吞站了起来。那一身宽大的麻衣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她上前两步,冲着几位长辈福了福身,声音有些哑:“几位叔伯来得倒早。”
五叔公接过丫鬟递来的茶,随手搁在桌上,茶盖碰着碗沿,叮的一声响。
“世子去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也不好受。”五叔公板着脸,语气沉沉的,“只是人死不能复生,活人的日子还得过。如今王府里没了主心骨,剩下你们孤儿寡母,这诺大的家业,若没个男人帮衬着拿主意,怕是要被底下的奴才搬空了去。”
这话起了个头,底下坐着的几位叔伯便附和起来,也不大声,只是嗡嗡地说着什么“妇道人家不经事”、“过继嗣子”的话。有几个眼神活泛的,目光已然越过温宁,在那厅里的紫檀木摆件上打了个转。
温宁垂着眸,静静听着,不插话。她拿起桌上的茶壶,亲自给五叔公那未动的茶盏里续了点热水,动作不急不缓。
正说着,门外进来个管事的婆子,手里捧着样东西,那是支赤金的凤钗。
“娘子,”那婆子低眉顺眼的,也不看客座上的人,只向温宁回话,“方才清点库房,在后罩房拿住了个手脚不干净的,从怀里搜出了这个。”
厅里的说话声便是一停。
五叔公皱了皱眉,似乎嫌这下人没规矩,打断了他们的正事。
温宁也没看那凤钗,只把手里的茶壶放回原处,轻声问道:“按照府里的规矩,该如何?”
管事婆子道:“背主偷盗,按例当重责四十,撵出府去。”
“那便按规矩办吧。”温宁语淡淡道,“别在院子里,拖远些,莫扰了叔伯们说话。”
管事婆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外头便传来了板子落在肉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惨叫隔着窗纸透进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厅里一时没人说话了。
五叔公端茶的手一顿,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是来讲道理、分家产的,可这外头的动静,实在让人坐不住。
“侄媳妇,”五叔公忍不住开了口,指了指外头,“这也是……太过了些。到底是在灵堂,也不怕惊扰了亡灵?”
温宁却像是没听见外头的惨叫一般。她端起自己那一盏甜白釉的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叔公说的是。只是这刁奴欺主,若是不罚得重些,日后谁都敢往库房里伸手,这诺大的家业,怕是还没等叔公来帮衬,便先空了。”
外头的板子声停了,温宁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五叔公,眼底是一片温软的笑意:“况且,留了她一条命,也是替世子爷积福。叔公说是么?”
五叔公张了张嘴,看着她那副恭顺柔弱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竟是被生生堵了回去。
“茶凉了。”
温宁又提起壶,给五叔公添了一道,“这是今年新贡的碧螺春,叔公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