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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   第二章

      乳生讷讷地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屋里光线昏沉,烛火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映得梁上影子来回游移。药味在空气里散不开,苦中带着一点湿冷,贴着喉咙往下压。她自己也还没想明白,要不要把实情告诉眼前这个人。

      她咽了咽口水,指尖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了些,硬着口气嘟嘟囔囔说:

      “你休要管这是哪里,养好伤就赶快下山。”

      窗外忽然吹来一阵风,纸窗轻轻作响。

      “山?什么山?”李赫顺口便问,他神色恹恹,一看就是伤口还痛的样子,没有半点感恩戴德不说,稍微带了点居高临下的样子。

      乳生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仿佛一只老猫在她眼前耀武扬威还嫌不够,此刻正自顾自伸着懒腰,慢悠悠地往自家房梁上爬。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只觉这人实在是蹬鼻子上脸。

      春娘的话果然还是有几分道理,见色起意果真祸害不浅,样子好有什么用呢,心地是大大的坏。

      李赫却一脸茫然,他养尊处优惯了,鲜少注意别人的小心思。心里坦诚的很,与她对视片刻,心中愈发笃定——这绝不是什么老大、老三派来的探子。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好叫你记得,命都是我和春娘救回来的”,乳生没有忘记自家春娘,说完还一脸忿忿不平的样子,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可是把乳生骄傲的不轻。

      李赫有点莫名其妙,但他久经世故,是人情场上的老手,看着眼前一脸傲慢嘚吧嘚的小松鼠,讪讪一笑:“谢谢两位娘子。”这话说得不急不缓,倒显得颇为得体。

      倒还像话。乳生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便忙摆手道:“哪里哪里。你穿得显眼,我一眼就发现你躺在那里。”

      话音刚落,像是想到什么,她又忽然神情一肃,认真补了一句:“就算长得不好看的人受伤了,我也是会救的。”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这时节天高气爽,漫山遍野齐腰的草却已泛黄。那样的地方,躺着一个受伤濒死的人,本就扎眼。乳生放下采药的竹框,一路飞奔过去,才发现他后背的衣裳被乱石刮破,腰腹间隐约横着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水浸透了布料,黏腻地贴在伤口上,看着就叫人心里发紧。

      若是不救,一场秋雨,便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可那是不对的。

      纵使这人看起来就很麻烦,可在乳生看来,每个生灵,都是很好的生灵。

      她说得太过赤诚,李赫一时被噎住了。他顿了顿,还是试探着开口:“我一定会给姑娘重酬。”

      像是施法被打断一般,乳生瞥了他一眼,心里冷哼——
      庸俗的人类。

      她微微正色,语气却依旧气哼哼的:“我们不要钱。你别赖在我家就好,等你养好了身体就走吧。”

      再好的皮囊,也拯救不了被黄白之物蛊惑的人性。

      窗棂上忽然传来春娘小声敲击的咚咚声。

      乳生心里一紧,生怕被江城发现,连忙转身往外跑。临出门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他压低声音吓唬道:“你可别出这院子,山里都是野狼。”

      话一丢下,她便掀帘而去,脚步又快又急。

      一出门,果然是春娘在催。乳生着急忙慌地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啦?”

      “院长已经叫了各个师兄弟集合,正在逐个检查课业进展。”
      春娘看起来也没怎么努力过,此刻却比乳生还要焦躁,两个后进生站在一处,已经开始提前臆想班主任的威压,一脸苦恼,抓耳挠腮。

      沉默了片刻,乳生终于忍不住,试探着打探敌情:“你……写了几页大字?”

      “也就十几张吧。”
      春娘声音发颤,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实在没想到暴风雨来得这样快,脑子里嗡嗡作响。达摩克利斯之剑虽然悬在头顶,却迟迟未落,她和乳生在家里疯玩得正欢,从没认真想过上进这回事。

      如今一想到院长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便说不出的难受。

      “十几张?!”
      乳生当场跳脚——春娘竟然写得比她多!明明整天一起混日子的同伴,竟然背着自己偷偷努力。

      她不甘,她愤怒,继而,又开始有点怵江城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乳生像只受惊的鹌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江城那张发黑的脸,又立刻低了回去。

      江城正说到气头上,唾沫星子几乎要蹦到各位师兄弟脸上。

      “你们要记住——”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乳生的头低的不能再低了,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她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十几张算多吗?要不要说写了二十张?二十张会不会显得太假?

      江城的声音还在继续,滔滔不绝,如同秋雨连绵。他看上去大约三四十岁的样子,生的极好,带着一种读书人的沉稳和耿介,道袍刺绣,面如冠玉,沉稳高冷。

      “出门的倒也算有个理由。”
      江城语气冷淡,目光落在春娘身上,“春娘一向乖巧,说说看,写了多少?”

      乳生在一旁低着头,心里却忍不住发笑——
      她是真没想到,江城竟然挑了这么个“典型”出来。

      到底是亲爹,江城完全没有放过乳生:“江乳生,你说说,在家都学了什么?”

      乳生咽了咽口水,努力稳住表情,在心里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才一本正经地答道:“写了十几张大字,还去后山采药。”

      ——一派胡言,妥妥的谎报军情。

      江城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重拿轻放。训话仍旧训得毫不留情,把众人挨个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末了挥挥手,统统打发回去继续“努力”。

      一群人散去时,个个像刚从雨里捞出来的落汤鸡,既狼狈,又心有余悸。

      等其他师兄弟幸灾乐祸地走出门,乳生和春娘却萎靡又忧伤地被江城留了堂。

      江城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神情一派从容,自然而然地挑了挑眉,老道地开口:“我不在家的这几天,你们俩,没少胡闹吧?”

      这话说得实在不公道。

      乳生下意识便想反驳,可念头刚起,后院藏人的事便猛地窜进脑子里。她生怕一不留神被江城抓住尾巴,当场翻旧账,只好含糊地“啊”了一声。

      这一声“啊”,意味颇丰——
      既有对严父打压的不满,又带着几分暗暗较劲的抵抗。

      “没有啊,爹。”她赶紧补救,“我和春娘有认真看家。”

      江城并未在这点上深究,只神色平和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拨了拨花茶,像是随口一提似的,笑眯眯地换了个话头:“我刚回来,不过——
      咱家后院,好像进贼了。”

      话音一落。

      乳生和春娘只觉浑身的毫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说说吧,怎么回事?”
      江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抬眼盯住她们。

      春娘下意识看向江城,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待对上那道凌厉的目光,心里猛地一沉,立刻明白过来。她悄悄伸手,拉了拉乳生的袖子。

      两个站在一处,活像热锅上的蚂蚁,心里乱成一团。

      乳生张了张嘴,顾左右而言他:“……”

      江城眉梢一挑。

      “?”

      “……没有吧?”

      这话一出口,连乳生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江城轻轻一笑,手里的茶杯却重重一敲:“老实交代。”

      两个人齐齐一颤。

      乳生干咳了一声,心里含泪——一月不见,她竟然差点忘了,自家老父亲是个多么精明的老狐狸。
      再仔细一想,周围这一圈人,似乎也都一个比一个聪明。

      乳生瞥了江城一眼,含糊其辞地晃了晃春娘的手腕。两人飞快地对了个眼神,像是壮士断腕一般,心一横,准备溃败。

      “院长。”
      春娘开了口,“我们在后山采药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受伤的人。”

      秉着早死晚死都是死的念头,她索性一开口就丢了个大的。

      “是吗?”
      江城沉吟了片刻,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随即抬了抬手,“继续说。”

      乳生抢先说,声音清脆利落:“长得很好看!”

      江城连反应的兴致都欠奉,直接瞪了她们一眼。

      乳生被这一眼噎住,不由得“哎”了一声,随即又压低声音,赶紧补救:“……受的是刀伤。”

      这话一出,江城神色终于正了几分。

      他一点就透,了然道:“江南承平日久,动刀见血,多半不是寻常事。要么是私怨寻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么,是行伍之人。”

      江城心里已然转过几道弯,不由得想起近日老友寄来的那封信,眉心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说破。

      就在他思量的当口,乳生和春娘悄悄对视了一眼,又迅速挪开视线,一个眨眼,一个抿嘴,小动作不断。

      “你们两个——”
      江城终于开口,眼神清明,却带着几分无奈,看着面前这对糊涂蛋,“随我一起去看看。”

      话音落下,他已利落起身,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春娘和乳生心头同时一跳,悬了半天的那块巨石,终究还是砸了下来。两人不敢多话,只得小媳妇似的跟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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