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尘》爱吃梨的小鱼

2、过往

　　这些日子，我也渐渐拼凑起这七年间的事。

　　先皇晚年昏聩残暴，朝堂一度被宦官把持。其中权势最盛的，当数掌印太监崔久。连陛下身边贴身伺候的，都是他安插进去的自己人。他禁毁书院，打压清议，钳制言论，手段狠厉得令朝臣“道路以目”，噤若寒蝉。又卖官鬻爵，克扣军饷，弄得朝野乌烟瘴气。

　　直到三年前，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与崔久麾下一名心腹里应外合，推翻旧朝，重建新朝。百姓这才喘过一口气来。此后陛下励精图治，广纳贤良，加上众臣齐心，这家国天下，总算一点点缓过来了。

　　日子便这般细水长流地淌着，我一直在寻一个人。

　　他叫小十，是个小太监。上一世，我们自幼一同入宫，因着本是同乡，虽未曾说过话，可在举目无亲的深宫里，能瞧见一张熟悉的脸，心里便觉得安稳了几分。

　　小十嘴笨，性子怯，身子又弱，净做些最脏最累的活儿，还常被同屋的欺负，连顿饱饭都难得。可他总是默默受着，一声不吭。

　　每回约好见面，我总忍不住说他：“你别总是怕，越是显得怯懦，他们越要欺你更甚。”

　　他却浑不在意，只拉着我的手，眼角弯弯地笑，问我今日带了什么好吃的来，全然不顾脸上还带着淤青。

　　我气得扭过头去：“没有！”

　　他便捂着肚子，软声喊饿。

　　我终究是没辙，从怀里掏出捂着的点心递过去：“喏，还热着，快吃罢。”

　　他笑得眼睛亮亮的，我也跟着高兴起来。哪怕因此常在膳房偷拿吃食被逮着，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前几日，终究被掌事姑姑捉了个正着。

　　“可算逮着你这小贼了，”姑姑瞪着我，“平日里也没短你吃喝，怎就非偷不可？”

　　我咬死不认，最后挨了十板子，姑姑撂下话：再犯便赶出宫去。

　　吃的自然还是要拿的，可之后该如何是好？正发愁时，同屋的夏禾来说，她已把缘由都告诉姑姑了。
　　我急急拉住她：“姑姑会不会赶我走？”
　　夏禾摇头：“那倒不会，只是这等事终究不合规矩。”

　　我心猛地一沉，她却抿嘴又笑了：“不过姑姑说你太瘦弱，允你每日晚膳多添些饭菜。”

　　“当真？姑姑真这么说了？”我欢喜地握住她的手。

　　夏禾点点头，静了片刻，轻声问：“只是阿夕，你为他这般冒险，甚至挨打受罚……值得吗？”
　　我望着她，目光定定的：“值得。”

　　“起初，我只当他是异乡里一个故邻，彼此依傍罢了。可日久天长，我渐渐瞧见他的美好——夏禾，你不知道，他画画，画得可好了，我顶喜欢他画的画儿。况且……他那样胆小，需要我护着，他所能倚靠的、肯倚靠的，只有我。”

　　我原以为，这日子便会这般流水似地过下去。不曾想，在我十七岁那年，天地竟真真翻覆了过来。

　　那时我依旧在膳房里当差，可小十的才气到底被贵人瞧见了。翰林画院的吴老学士偶尔唤他去描摹些画稿。小十回来时，眼睛都是亮的，他拉着我说：“阿夕，我极喜欢那画院！吴学士还拿了名家真迹教我瞧，指点我笔墨呢。”我紧紧攥住他的手，欢喜道：“太好了小十！往后你这双手，定能画出全天底下顶好的画儿来！”

　　就在那之后不久，有人寻到了我。一身锦缎衣裳，通身气派不凡。可我认得他——崔掌印的干儿子，最得倚重的心腹，名叫崔齐。

　　他开门见山，说偶然见着我，模样活似他幼时定过娃娃亲的邻家小妹，想同我做对食。

　　崔齐生得本就俊，净身之后更添几分秀气，加上位高权重，原是不缺人愿跟他做对食的。只他在这事上……名声却骇人得很，听说已折了好几个在手里了。

　　我吓得心头发颤，不自觉退了半步，正要开口推拒，他却拂衣站起身来，淡淡道：“不急。咱家这儿有份礼，先送你瞧瞧。”说罢，便径自去了。

　　我后怕得厉害，他人走了许久，我背上仍涔涔冒着冷汗。

　　可两日后，是我自己找上了他。他方沐浴罢，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走进来。我直直跪在他跟前，声音发着抖：“大人……求您放过小十。我……我什么都愿做。”

　　他轻轻一笑，闲闲倚上榻边，斟了杯茶：“看来，你是中意咱家这份礼了？早知如此，该叫人将他那双手彻底废了才是。”

　　我不住地磕头，额角撞在地上咚咚作响，只求他高抬贵手。

　　“行了，”他慢悠悠道，“磕破了相，可就不像了。”

　　我压低声音问他：“往后大人说的每句话，我都刻在心里……您能放过他么？”

　　“自然，”他抿了口茶，“他活成什么样，全看你。”

　　“……好。”我重重吁出一口气，浑身似脱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