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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江南 沈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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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十回京后的日子,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立刻恢复平静。凯旋的喧嚣过后,是更为复杂的暗流涌动。论功行赏的名单迟迟未定,朝堂上关于北伐得失、将领功过的争论日益激烈,今天这个参那个,明天那个驳这个,吵得不可开交。沈十虽只是随军画师,却也因那些“不合时宜”的画稿和直言不讳的性子,被卷入了旋涡的中心。
他变得更加忙碌,常常天不亮便出门,夜深才归。有时是去画院处理积压的公务,堆了几个月的案牍等着他过目;有时是被陛下召见询问军务细节,一进宫就是大半日;有时则是去吴老学士府上,或是与几位志同道合的朝中清流私下议事,商量如何应对朝中暗流。每次回来,眉宇间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甚至偶尔会有一丝罕见的烦躁。
我知道他在承受压力。那些画稿,陛下看过一部分,沉默良久,只说了句“沈卿画笔,愈发沉郁了”,便再无下文。但私下里,已有风言风语传出,说他“渲染败象”、“动摇国本”,甚至有人将他与那些在北伐中持不同意见、如今正被清算的将领隐隐联系起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七每日都会带回些令人不安的消息。某某御史准备上折子弹劾沈十“妄议军机”、“蛊惑人心”;某某与崔久旧部有牵扯的官员,正在暗中搜集沈十在军中的“不当言行”,连他在茶余饭后说过什么都记在小本子上;甚至宫里有消息说,皇后娘娘似乎对沈十也有些微词,认为他“性情孤拐,不堪大用”——这话传出来,比那些御史的弹劾还让人心惊。
“主子让姑娘不必过于忧心,”沈七总是这样安慰我,但脸色也一次比一次凝重,“他说树大招风,在所难免。只要陛下还用得着他的画,便动不了他的根本。”
话虽如此,我又怎能不忧心?陛下用他的画,是因为他的才华无可替代。可帝心难测,若有一日觉得他的“才华”变成了“麻烦”,或者有更“懂事”、画技也不错的人能顶替呢?画院里想往上爬的人多了去了。
沈十自己却似乎并不十分在意这些明枪暗箭。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整理、完善那些从北境带回的画稿上。书房里常常彻夜亮着灯,我半夜醒来,还能看到窗纸上映着他伏案的剪影。他伏案疾书,或是对着一幅画凝神沉思,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连茶凉了都顾不上喝。那些画稿被他分门别类,有的稍作修饰,有的则原样保留,甚至还在一些画稿旁,用工整的小楷写下了详细的注解,记录时间、地点、所见所感。
“这些不仅仅是画,”有一次他对我解释道,眼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也是史。官修的正史或许只会记载某年某月某日,大军于某地破敌,斩首几何,缴获多少。但战争究竟是什么样的?寻常百姓、兵卒将校经历了什么?那些冻死的、饿死的、被遗忘的人,他们又在哪里?这些画和注解,或许能告诉后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安危荣辱、近乎使命感的执着。我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在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心中既是骄傲,又是酸楚。我的小十,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我护着的怯弱少年了。他有了自己的信念和担当,却也走上了更加孤独和危险的道路。
我能做的,只有尽力为他营造一个可以稍事歇息的港湾。每日准备好他爱吃的清淡菜肴,他脾胃弱,吃不得太油腻的;将书房收拾得整洁温暖,窗明几净,笔墨纸砚都摆在他顺手的地方;在他熬夜时默默递上一杯参茶,看着他喝下去才放心;在他疲惫归来时,替他揉一揉紧绷的额角,捏一捏肩膀。我们之间的话语依旧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足以传达千言万语。
安安成了我们之间最大的慰藉。她似乎也感觉到表哥的压力,越发乖巧懂事,读书习字不用催促,还常常用她稚嫩的笔触,画些小花小草小鸟送给沈十,奶声奶气地说:“表哥看,安安画的,好看吗?表哥不要皱眉,皱眉不好看,像老头子。”
沈十每次看到安安的画,紧锁的眉头总会舒展一些,甚至会露出难得的、纯粹的笑容,将她抱起来,举高高,夸赞一番。那一刻,书房里凝重的空气仿佛都变得轻快起来,连烛火都跳得更欢快了。
转眼入了秋。京城的秋天依旧闷热,像个小蒸笼。朝堂上的局势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沉闷而压抑。北伐的封赏终于尘埃落定,几位主要将领加官进爵,风光无限,沈十的名字未出现在任何褒奖名单上,只象征性地得了一些金银绸缎的赏赐,打发叫花子似的。这似乎是一种无声的冷落,也让那些暗中窥伺的人更加蠢蠢欲动,觉得他果然是失宠了。
九月初的一天,沈十回来得格外晚,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沉郁,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怎么了?”我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外袍,触手一片汗湿,后背都湿透了。
他走到桌边,猛地灌下一杯凉茶,才沉声道:“今日在画院,有人在我的画具箱里,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制作粗糙、却明显是宫制样式的青铜小印,印文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内承运库”的字样。内承运库,那是皇帝的私库,里头藏的都是御用之物。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像被人当头泼了盆冰水:“这是……有人栽赃?”
“除了栽赃,还能是什么?”沈十冷笑,眼中寒意森然,“内库之物,私带出宫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杀头,更遑论是在画院这等清贵之地发现。若今日不是我恰好提前回来查看画稿,明日被旁人‘无意中’翻出,届时众目睽睽,我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盗窃御用之物,其心可诛——这几个字就能要了我的命!”
“是谁?查出来了吗?”我急问,心跳得像擂鼓。
沈十摇头:“画院人多眼杂,今日进出我画室的人也不少,难以排查。此物做工粗劣,印文模糊,显然是仓促仿制,旨在构陷,并非真要偷盗什么贵重之物。目的……无非是毁我清誉,甚至以此为由,将我逐出画院,乃至下狱。做得这么糙,说明对方也急,来不及精细谋划。”
我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这一招阴毒至极。沈十如今虽处境微妙,但陛下未曾明确表态,画院学士的官职也还在。可若沾上“盗窃宫物”的污名,便是陛下想保他,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那些御史正愁没把柄呢。
“此事……你禀报陛下了吗?”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抖的。
“尚未。”沈十深吸一口气,将那小印在掌心掂了掂,像掂一块烧红的炭,“我将此物私下扣下了,并未声张。此时禀报,无凭无据,反易打草惊蛇。对方一击不中,必有后手。扔块石头探路,后面才是真刀真枪。”
“那该如何是好?”我握住他的手,他手心里都是冷汗。
沈十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良久,才缓缓道:“阿夕,我想……是时候了。”
“时候?”我不解。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我见过,当年他决定去画院时就这眼神:“离开画院,离开京城。”
我愕然:“离开?去哪里?”
“江南。”沈十走到书案旁,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地图,在桌上铺开,手指点在苏州的位置,“吴老恩师的一位故交,在苏州任知府,为人耿介,崇尚风雅,早就来信邀我去江南游历作画。此前我因事务羁绊,一直未能成行。如今……”他顿了顿,“京城已是是非之地,陛下对我的态度暧昧不明,暗处之人又步步紧逼。与其在此坐以待毙,不如暂避锋芒。江南富庶,文风鼎盛,既是采风作画的佳地,也可借此机会,将北境的这些画稿整理刊印,流传出去。苏州园林甲天下,有山有水,有花有月,比这牢笼似的京城强百倍。”
离开京城?去江南?我一时心乱如麻,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
“那……安安呢?秦嬷嬷她们?”我迟疑道。
“一起去。”沈十握住我的手,眼神灼灼,像两团火,“阿夕,我说过,再不会留你一个人。江南气候温润,也适合安安将养,她身子弱,京城冬天太冷了。秦嬷嬷和张嫂若愿意,自然同去。沈七会安排一切。我们在江南置办一处安静的园子,你可以在院子里种你喜欢的花草,种多少都行,安安可以拜师读书,我作画,你理家……就像寻常百姓一样。”
他描绘的景象美好得如同幻梦,让我心动,却又无比忐忑。江南,烟雨,小桥,流水,桂花……可那是真的能实现的吗?“可是……陛下会准你离京吗?你的官职……”
“我会以‘采风养病’为由,上疏请辞画院学士之职,只保留一个虚衔。”沈十显然已思虑周全,不是一时冲动,“陛下如今对我也多有猜忌,我主动请辞,远离中枢,他未必不准,甚至可能乐见其成,省得碍眼。至于官职……阿夕,经过北境一行,我忽然觉得,那些虚名浮利,比起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画自己想画的画,守护想守护的人,实在不值一提。我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人,昨天还是将军,今天就成了一把土。名利算什么呢?”
他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决心,像山石一样不可动摇。我看着他清亮的眼眸,那里有对自由的向往,有对艺术的坚持,更有对我的承诺。京城固然有繁华锦绣,却也是囚笼和战场,吃人不吐骨头。江南或许未知,但至少有他在身边,有我们共同期盼的安宁。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清晰,“我们去江南。”
沈十眼中骤然迸发出璀璨的光彩,像漆黑的夜里突然亮起的星辰。他用力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谢谢你,阿夕。谢谢你能陪我。”
接下来的日子,在隐秘而紧张的准备中度过。沈十开始称病,减少了画院和宫中的走动,今日头疼明日腰疼,反正画师嘛,病一病也不稀奇。同时暗中通过吴老学士和周夫人的关系,疏通关节,为上疏请辞做准备。我则和秦嬷嬷一起,开始不动声色地整理行装,将贵重物品和沈十那些珍贵的画稿、书卷仔细打包,该装箱的装箱,该裹布的裹布,忙得脚不沾地。
那枚惹祸的青铜小印,被沈十处理掉了,熔成了一团铜疙瘩,扔进了护城河,未留下任何痕迹。但我们都清楚,暗处的眼睛并未离开。
九月底,沈十的辞呈终于递了上去。理由是他自北境归来后“旧疾复发,精神不济”,兼之“深感才疏学浅,需游历四方以开眼界,滋养画笔”,故恳请辞去翰林画院学士实职,保留侍诏虚衔,前往江南“采风静养”。
奏疏递上后,如同石沉大海,一点回响都没有。朝中对此议论纷纷,有惋惜他才华的,有暗笑他“识时务”的,也有猜测他是否真的“失宠”或“惹了祸事”的。陛下迟迟未作批复,像是故意吊着。
等待批复的日子里,时间变得格外难熬。每一日都像是走在薄冰之上,不知道下一刻冰面是否会碎裂。沈十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宅子里,表面看似闲适,读书作画,陪安安玩,我却能察觉到他时刻紧绷的神经,像一张拉满的弓。沈七带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少,显然对方也在观望,或者说,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十月中一个凉爽的夜晚,变故终于来了。
不是预想中的圣旨批复,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目标是我们在城西的宅院。
火是从紧邻巷子的一处废弃柴房烧起来的,趁着夜深人静,借助秋夜的微风,火势迅速蔓延,直扑宅院的后墙。等守夜的沈七和惊醒的福安发现时,火舌已经舔上了厢房的屋檐,噼里啪啦地响。
“走水了!快救火!”沈七的厉喝划破了夜的宁静,像一把刀劈开黑幕。
宅子里顿时乱成一团。秦嬷嬷和张嫂惊慌失措地抱着安安跑出来,安安还在哭,嘴里喊着“姐姐姐姐”。我也被浓烟呛醒,睁眼一看窗外通红,匆忙披上外衣就往外冲。沈十早已冲到我身边,将我护在身后,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中异常冷峻,像淬了火的刀。
“有人纵火。”他咬牙道,眼中杀意凛然,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这绝不是意外,那柴房废弃已久,怎会无故起火?火势蔓延的方向也太过精准,直冲着我们主屋来的。
沈七和福安拼命泼水,一桶接一桶,但火借风势,越烧越旺,眼看就要吞噬整个后院。邻居们也纷纷被惊动,提着水桶、端着盆赶来帮忙,但杯水车薪,根本挡不住。
“东西不要了!人先出去!”沈十当机立断,一手抱起吓呆的安安,一手紧紧拉住我,在沈七的掩护下,冲向尚未被火势完全封锁的前门。
秦嬷嬷和张嫂也相互搀扶着跟了出来,秦嬷嬷腿都软了,张嫂半拖半抱地拉着她。
刚冲出宅门,来到相对安全的巷子空地上,就听见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厢房的房梁塌了下来,火星四溅,像放烟花似的。我们住了数月、充满了温馨回忆的宅院,在熊熊烈火中迅速化为一片扭曲的框架和冲天的黑烟,那股焦糊味呛得人直咳嗽。
我呆呆地看着那片火海,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窖。若非沈七警觉,若非我们逃得快……后果不堪设想。安安那么小,秦嬷嬷年纪大了……纵火之人,是想要我们的命!
沈十将安安交给惊魂未定的秦嬷嬷,将我紧紧搂住,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后怕还是愤怒,或者两者都有。“没事了,阿夕,没事了,人没事就好。”他反复低语,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都在抖。
救火的人越来越多,喧嚣声、泼水声、哭喊声混成一片。火光映亮了半条街巷,也映亮了沈十眼底那冰冷刺骨的寒意。
这场大火,烧毁了我们的家,也彻底烧断了我们对京城最后的一丝留恋。
三天后,陛下的批复终于下来了。准了沈十的辞呈,保留侍诏虚衔,赐银五百两“以资养病游历”,并“恩准”其携家眷前往江南。
圣旨来得恰到好处,仿佛是对那场未遂火灾的某种默许,又像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撇清,像是说:去吧,朕不拦你。
我们没有再试图追查纵火真凶。沈十只是通过沈七,将一些“线索”巧妙地透露给了与吴老学士交好的、负责京城治安的官员。能否查到,查到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十月底,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载着我们简单的行装和劫后余生的惊悸,悄然驶出了京城德胜门。
我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座在晨曦中巍峨矗立、却显得冰冷而遥远的城池。城楼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个巨大的影子。
沈十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走吧,阿夕。江南的山茶,该开了。”
我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延伸向远方的官道,点了点头。
马车辚辚,碾过官道的尘土,将京城的繁华、险恶与纷争,远远抛在了身后。
前路漫漫,去向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