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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人   沈十离 ...

  •   沈十离开后,我便开始了“沈梨”的准备。

      秦嬷嬷将那本册子上的内容,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讲给我听。“沈梨”的“家世”——父母叫什么名字,老家在哪儿,家里遭了什么变故,又是怎么辗转来到京城的,这些都得牢牢记在心里,倒背如流。除了这些,京城官宦女眷圈子里那些个规矩讲究,什么称呼上的忌讳啊,眼下时兴的衣裳样式啊,发髻怎么梳才不俗气啊,就连赏花品茶时该怎么说话,秦嬷嬷都细细地教,一样不落。

      我学得很认真。这哪是换个名字那么简单,这是要彻底变成另一个人,融进一个完全不同的阶层里,言谈举止,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好在我上一世在膳房,虽说是在最底层打杂跑腿的,可各宫娘娘、管事嬷嬷们的做派,也见识过不少。加上这一世在静嫔宫里,日日耳濡目染,多少也算有些底子。秦嬷嬷教得用心,我学得也快,她常夸我一点就透,我心里明白,这都是两世积攒下来的。

      安安那边,我亲自来教。她年纪小,记性也像漏水的瓢,前脚教了后脚忘。我便把那些要紧的话编成简单的儿歌,翻来覆去地唱给她听:“我们姓沈,从南边来,爹爹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姐姐带你来找表哥……”开头她总唱错,把“表哥”唱成“糖糕”,把我逗得哭笑不得。慢慢地,唱得多了,她也就记住了,有时候我故意唱错,她还板着小脸纠正我:“姐姐错了,是表哥,不是糖糕!”

      闲暇的时候,我带着安安在院子里认字。沈十留下的书里头,有几本给孩子开蒙的《千字文》《百家姓》,我便照着一笔一划教她。她学得慢,但格外认真,小手里攥着根树枝,在沙地上划得歪歪扭扭。有时候一个“人”字写对了,她便抬起头来,冲我腼腆地笑,那笑容软软的、暖暖的,渐渐把她眼睛里原先藏着的那点惊慌害怕,一点一点给驱散了。

      沈七还是隔几日就来一趟,带些外头的消息。沈十找的城西院子已经定下了,是处两进的宅子,闹中取静,正在收拾布置。他还顺嘴提起,静嫔宫里的“阿荔”果然“病故”了,一个粗使宫女,没人在意,内务府照例把名字从册子上划掉就算完事。欣儿好像难受了几天,可没过多会儿,就被别的差事占去了心思,也就慢慢淡了。

      听到这些,我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些过往,真就这么散了,跟从来没发生过似的。可我知道,我身上那些记忆,那些情分,永远都在。

      半个月后,沈十又来了别院。这回,他带了一位客人来——吴老学士的夫人,周氏。

      周夫人看着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面容和和气气的,穿得素净雅致,浑身上下透着股书卷里浸润出来的温和劲儿。她是沈十特意请来的“见证人”。

      沈十跟周夫人介绍说,是他外出采风的时候,“偶然”遇见两个来京城投亲没找着人、流落在郊外的表妹,瞧着实在可怜,便先把人安置在这儿了。

      周夫人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里满是怜惜:“可怜见的,这么远的路,小小年纪带着妹妹,吃了不少苦头吧?瞧瞧这手,都糙了。沈学士也是,既是寻着了亲戚,怎不早些接进城里照应着?”

      沈十恭恭敬敬回道:“原是怕贸然接去,唐突了夫人。再者,表妹身子弱,妹妹又年幼,总得将养些日子才敢挪动。此番请夫人前来,一是想请夫人做个见证,二也是想请夫人看看,我这表妹的规矩礼仪可还使得?日后在京城行走,少不得还要劳动夫人多多提点。”

      周夫人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沈学士年纪轻轻,却不忘根本,照拂远亲,难得难得。这孩子——”她又看向我,目光温和得跟春日里的太阳似的,“瞧着就是个沉稳懂事的,就是稍显拘谨了些。无妨,日后常来我那儿走动走动,自然就惯了。”

      她又逗了逗安安,夸她乖巧讨喜,还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普普通通的玉镯子,硬是套在我腕上,说是“见面礼”。

      这次会面时间不长,可要紧得很。有了德高望重的吴老夫人做见证,“沈家表妹”这名分,便算是过了明路。日后旁人问起来,也有个可靠的“人证”了。

      送走周夫人后,沈十脸上明显松快了许多。

      “周夫人是吴老恩师的原配发妻,性子最是宽厚正直,在京中女眷里头口碑极好。有她认可,旁人便不好轻易质疑你的来历。”他对我说道,顿了顿,又接着说,“城西的宅子收拾得差不多了,三日后,我便接你们过去。”

      终于要离开这处庇护了我们许久的别院了。我心里头有些不舍,可更多的,是对往后的日子那份期待,还有隐隐约约的紧张。

      三日后,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载着我们姐妹俩和简单的行李,往京城方向驶去。秦嬷嬷和张嫂跟着,沈七隐在暗处,福安留在别院看屋子。

      城西那宅子,果然跟沈七说的一样,闹中取静。门脸不大,里头却精巧。前头是门房、客厅和书房,后头是住人的内院。院子虽小,却也栽着石榴和桂花,这会儿桂花已经谢了,枝头却还留着些残香。屋里收拾得简洁雅致,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

      沈十亲自送我们进来,安顿妥当,并没久留。“你们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环境。过两日,我再来看你们。”他顿了顿,又嘱咐道,“若缺什么,或有什么不惯的,直接告诉秦嬷嬷便是。这宅子里外的人,都是可靠的。”

      他如今是“表哥”了,言行举止便也端起了表哥的架子,只是那目光掠过我的时候,依旧带着只有我们俩能懂的暖意。

      我点点头:“表哥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新的日子,就在京城这座小小的宅院里,正正经经地开始了。

      开头那些日子过得挺平静。我跟着秦嬷嬷继续学理家待客的规矩,偶尔也带安安在附近街上走走,熟悉熟悉环境。邻居们只知道新搬来一对投亲的沈家姐妹,表哥是宫里有名望的画师,倒也没人多事打听。

      沈十隔个三五日就来一趟,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傍晚。他来的时候,有时带些时新的布料、点心,有时带几本适合安安看的画册,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下来喝杯茶,问问我们起居惯不惯,问问安安功课怎么样。

      他演“表哥”越来越像了,进退有度,温和却又不失分寸。秦嬷嬷和张嫂对他恭敬得很,安安也从一开始的怯生生,变得爱缠着他问东问西。他呢,总是耐着性子答,有时候兴起,还用随身带的炭笔,在纸上三两下勾出只小兔子或小猫给她看,逗得安安咯咯直笑。

      只有我们俩单独待着的时候,那层“表哥表妹”的客套才会悄悄退去。他会压低声音跟我说些朝堂上的动向,或者他遇到的棘手的差事。虽不说细节,可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眼底藏着的疲惫,瞒不过我。我也只是静静听着,适时递上一杯热茶,或者说说宅子里的琐事、安安的趣话,让他绷着的弦能稍微松快松快。

      这种相处,平淡却暖心窝子,跟细水长流似的,慢慢滋养着两颗受过太多苦的心。

      一转眼,我们搬进城西宅子一个多月了。时近初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这天,沈十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先照例问了安安的功课,夸了她新写的字有长进。等秦嬷嬷带安安去吃点心,他才示意我跟他去书房。

      “阿夕,”他把书房门关上,压低声音,“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我心里一紧。

      “前几日,陛下召我进宫,除了问画院的事,还……问起了你。”沈十的目光紧紧盯着我。

      我呼吸都停了半拍:“陛下……怎么会知道我?”

      “不是知道‘你’,是知道了‘沈梨’。”沈十缓缓说道,“大约是有人把周夫人见过你,还有我接‘表妹’进城安置的事,传到御前去了。”

      “是谁?”我手心直冒冷汗。

      “未必是哪一个特定的人。”沈十冷笑一声,“盯着我的人太多,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就有人乐意往陛下耳边递话。陛下问得也随意,只说是听说我寻着了失散的亲戚,接来照料,夸我重情义。可我能感觉到,他并非全无疑虑。”

      “那……咱们该怎么应对?”我使劲让自己稳住。

      “暂时不用慌。”沈十道,“陛下既然只是随口一问,没往深里追究,咱们就以不变应万变。你还是沈梨,我的远房表妹。只是——”他沉吟片刻,“咱们得寻个机会,一个能让你在更多人面前,正正经经露个面,把这个身份彻底坐实。”

      “什么样的机会?”

      “年关快到了,宫里惯例要办赏梅宴,请宗室、重臣和家眷们进宫同乐。今年,陛下似乎有意把宴席办得比往年更隆重些,好显显盛世祥和的景象。”沈十目光深邃,“我会想法子,让你也在受邀之列。”

      进宫?赏梅宴?我心头怦怦直跳。

      “别怕。”沈十看出我不安,握住我的手,“不是原先那些宫殿,是在西苑梅林那边。赴宴的女眷多的是,你只管跟在周夫人或另外几个可靠的女眷身边,低调些,没人会特别注意一个头回进宫、家世又不显的‘表妹’。这反倒最安全——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路走明。到那时候,陛下若是见了你,也不过是众多女眷里不起眼的一个,他那点疑虑,自然就消了。”

      他掌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我慢慢稳下来。他说得在理。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倒是最安全的藏身之处。只是——
      “我得做什么准备?”我问。

      “跟平常一样就行。”沈十道,“周夫人会提前给你讲讲宫宴的规矩。衣裳首饰,我会让人备好。你只要记牢自己是沈梨,从南边来的,父母都没了,投奔表哥。其余的,交给我。”

      他眼里是毫无保留的信赖,是沉沉稳稳的安排。我知道,这条路他早就前前后后想周全了。

      “好。”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听你的。”

      沈十的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别担心,阿夕。这回,咱们在一起。”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洒下淡淡的光晕。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温暖和力量。

      山雨欲来风满楼。可这回,咱们并肩站着。

      腊月最后几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鹅毛似的雪花纷纷扬扬飘了一夜,把天地染成一片干干净净的银白。

      这日午后,沈十踏着雪来了。他披着件玄色大氅,肩头还落着没化的雪粒子,进门时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眉毛睫毛上都沾着细小的冰晶,在屋里暖融融的空气里化得快,衬得他肤色愈白,唇色愈红,有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安安正趴在暖炕的小几上描红,一见他,立刻撂下笔,脆生生喊:“表哥!”

      沈十脱下大氅交给秦嬷嬷,走到炕边,摸摸安安的头,看她写的字:“嗯,比上次又工整了些。”目光却转向我。

      我正坐在窗下做针线,是件给他做的护膝。用的厚实的深青色缎子,里头絮了新棉花。见他进来,我便放下手里的活计。

      “下着雪,怎么还过来了?”我起身,示意秦嬷嬷去沏热茶。

      “画院今日无事,想着雪景难得,便过来看看。”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没做完的护膝上,微微一凝,“这是……”

      “天冷了,膝盖最怕受凉。”我有些不好意思,“针脚粗,你别嫌弃。”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半成品拿过去,仔细端详。他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轻轻抚过细密的针脚,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宝贝。

      “不嫌弃。”他低声道,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喑哑,“很好。”

      秦嬷嬷端了热茶和几样点心来,又悄没声儿地退下,还顺手带走了已经写完字、正眼巴巴看着点心的安安。

      屋里只剩下我俩。炭盆里的火噼啪轻响,窗外雪落无声,整个世界仿佛被这纯净的白裹住了、隔开了,只剩下这一方暖烘烘、静幽幽的天地。

      沈十喝了一口热茶,目光望向窗外覆雪的院子。“还记得吗?以前在宫里,每到下雪,你总念叨着,说等以后出了宫,一定要在院里堆个大大的雪人,还得给它戴上帽子和围巾。”

      我微微一怔,陈年的记忆被勾了起来。那是很久以前,我们还都是膳房和杂役处最不起眼的小宫女小太监时,躲在背风的墙角,呵着冻红的手,对着漫天飞雪许下的、想都不敢想的愿望。

      “记得。”我轻声说,嘴边不自觉地漾开一丝笑,“那时候觉得,雪人大概是世上最自在、最快活的东西了,想怎么堆就怎么堆,化了也不可惜,反正来年还有雪。”

      沈十转过头来,看着我,眼底也染上一点暖意:“现在呢?还想堆吗?”

      我看着他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期盼,心头一软,点了点头:“想。”

      他眼里笑意更深,站起身:“那还等什么?”

      我们穿上厚厚的冬衣,戴上手套,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但小了许多,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安安听说要堆雪人,早就欢呼着跑了出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沈十挽起袖子,开始滚雪球。他做起这事来,竟也有板有眼,一点不显笨。我带着安安滚小点的雪球做脑袋。安安兴奋地跑来跑去,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在乎,咯咯的笑声在静静的雪院里格外清脆。

      不一会儿,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雪人雏形就立起来了。沈十去找了两块圆溜的黑石子做眼睛,我寻了根胡萝卜做鼻子,安安贡献了自己一条旧红布条,给雪人系在脖子上当围巾。最后,沈十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顶小小的、有些滑稽的毡帽,端端正正给雪人戴上。

      “好了!”安安拍着手,围着雪人转圈,“它有眼睛,有鼻子,有围巾,还有帽子!它真好看!”

      沈十站直身子,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憨态可掬的雪人,又看看笑得开心的安安,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正伸手拂去安安头发上的雪花,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头来。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他的肩头,我的鬓角。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那个笑得无忧无虑的孩子,隔着许多年的生死离别与辛酸过往,就这样静静地互相望着。

      他眼里的冰雪似乎在这一刻全化开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柔软的暖意,像春日初融的溪水,潺潺地流淌过来,将我包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脸颊有些发热,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阿夕。”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雪花落地的声音盖过去。

      “嗯?”

      “以后每年下雪,咱们都堆一个雪人,好不好?”他问,语气平平淡淡,却藏着一种郑重的承诺。

      不是“表妹”,是“阿夕”。不是询问,是约定。

      我看着他被雪光照得分外清晰的眉眼,看着那里面不容错认的认真和期盼,心底最后一点坚冰也悄然化了。我点点头,声音同样轻,却清楚:“好。”

      一个字,像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安安跑过来兴奋地说:“表哥,姐姐,咱们跟雪人一块儿玩!”

      沈十顺势握住了我的手。隔着厚厚的手套,其实觉不着什么温度,可那股力道和坚定,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他没有立刻松开,就这样,一手牵着安安,一手牵着我,站在那个我们一起堆起的、戴着滑稽帽子的雪人旁边。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我们的身影和雪人一起,温柔地罩住。

      过了好一会儿,沈十才轻轻松开手,对安安说:“好了,玩了这半天,该进屋暖和暖和了,小心冻着。”

      回到屋里,秦嬷嬷早就备好了姜汤。我们仨捧着热气腾腾的碗,小口喝着,驱散身上的寒气。安安叽叽喳喳说着刚才堆雪人的事,沈十耐心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窗外,雪人安安静静立在院子当中,戴着那顶可笑的帽子,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个没声儿的见证,见证着这个冬日雪后,两颗心跨过了生死与时光,终于又挨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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