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踏苍云》亭泪

8、焓玉

　　楚焓玉跟着师尊陆沉舟下山处理人间的事，一晃眼，已是半月有余。

　　这趟人间行，远比临行前预想的要棘手得多。起初不过是江南姑苏一带传出水泽异动，百姓晨起常见河面上浮着青黑色的瘴气，触之则肌肤生疹，连沿岸的草木都蔫蔫的失了生气

　　当地的府衙请了附近的散修前去探查，却连异动的根源都摸不到，反倒折了几个修为尚浅的，最后还是姑苏的城隍托了信笺递到逍遥宗，这事才落在了陆沉舟的头上。

　　陆沉舟素来是逍遥宗说一不二的宗主，性子偏冷，寡言少语，修为却深不可测，三界之内能与他匹敌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他自入道以来，便偏爱玄黑与深青相间的锦袍，衣料是最上乘的流云锦，腰间系着一块墨玉螭龙佩，行走间衣袂翻飞，却无半分张扬，只衬得他眉目清隽，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偏生那双眸子，寒星一般，瞧着便让人心生敬畏。

　　楚焓玉自三岁拜入他门下，便常跟着他出门办事，原以为这姑苏的水泽异动，不过是些小妖小怪作祟，顶多是修为稍高些，可到了地方才发现，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那瘴气并非妖物所化，而是百年前一位堕仙身陨前，将自身的怨戾之气封在了姑苏水底的寒玉棺中，岁月流转，寒玉棺的封印因江水冲刷、地气变动而松动，怨戾之气溢了出来，与水泽中的阴寒之气相融，才化作了这害人的瘴气。

　　那堕仙本是天界的水官，因触犯天条被剔去仙骨，心中积怨极深，其怨戾之气又与水泽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贸然破封，整个姑苏的水脉都会被污染，届时何止是百姓生疹，怕是连方圆百里的生灵都要遭难。

　　楚焓玉跟在师尊身侧，瞧着师尊踏遍姑苏的江河湖泽，从西太湖到金鸡湖，从平江路的小河到阳澄湖畔，白日里观水脉走势，以指尖凝出玄色灵力探察地脉异动，夜里则布下星阵，以自身仙元为引，探查封印的松动之处。

　　他如今已是金丹修为，在同辈弟子中算得佼佼者，可在这等百年怨戾面前，却依旧显得力不从心，虽能帮着师尊打打下手，整理些符箓法器，将师尊布下的镇邪阵加固，可真正的核心之事，却是半点插不上手。

　　有几回他试着以自身的火属性灵力去灼烧那瘴气，想以纯阳之力破阴寒，甫一接触，便觉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灵力窜入经脉，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冰锥扎着一般，灵力瞬间紊乱，眼前阵阵发黑。

　　若非陆沉舟及时回身，以指尖凝出一道玄色清辉拍在他心口，那清辉入体，如同一股清泉淌过经脉，将那阴寒之气一点点驱散，他怕是要落个灵力逆行、金丹受损的下场。

　　那一日在阳澄湖畔，楚焓玉扶着柳树干呕，心口的钝痛还未散去，便见陆沉舟立在湖畔，玄黑锦袍的衣摆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背对着楚焓玉，望着湖面翻涌的青黑色瘴气，眉头微蹙，那是楚焓玉半月来见他为数不多的失态。

　　陆沉舟素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性子，这般凝眉，便知事情棘手到了何种地步。

　　楚焓玉喘匀了气，走上前，垂首道：“师尊，弟子无能。”

　　陆沉舟未曾回头，只淡淡道：“此怨戾与水脉相融，你的火灵根虽克阴寒，却太刚猛，易激得怨戾反扑，非你之过。”

　　他的声音清冽，像山涧的寒冰融水，听着便让人心安，话落，他抬手，墨玉螭龙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指尖凝出的玄色灵力落在湖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那些翻涌的瘴气，竟在这灵力之下，暂时退去了几分。

　　那几日，楚焓玉瞧着师尊的眉头就没舒展过。陆沉舟素来爱洁，即便是下山办事，也依旧是衣冠整洁

　　可在姑苏的那些日子，他的玄黑锦袍常沾着江畔的露水与泥渍，流云锦的衣摆被瘴气腐蚀出几处细微的破口，发丝也因连日的奔波有些微乱，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了几分眸中的寒芒，却依旧难掩其清隽出尘的气质，只是周身的疏离感，似乎又重了几分。

　　他试过多种方法，先是以逍遥宗的镇邪符箓加固封印，那些符箓是用朱砂混着师尊的仙元所画，寻常妖邪见了便退避三舍，可贴在寒玉棺的封印处，不过半刻，便化作飞灰，连带着封印的裂痕，又大了几分。

　　又试着以自身灵力滋养寒玉棺，想以玄色仙元的沉稳之力重新稳固封印，可那堕仙的怨戾之气与他的灵力相冲，稍一触碰，便激起千层水浪，湖面上的瘴气翻涌得更甚，连岸边的青石，都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这般折腾了近十日，陆沉舟才终于寻到了破解之法。他并未贸然破封，也未强行加固，而是寻来姑苏水脉的源头——虞山深处的玉泉，那泉眼是纯阳之脉，与水底的阴寒之气相冲，却是化解怨戾的最好去处。

　　陆沉舟要以自身仙元为引，布下一道“归流阵”，将水泽中溢散的怨戾之气一点点引回寒玉棺中，再取来逍遥宗的镇宗之宝“清渊玉”，将其嵌入寒玉棺的棺盖，以清渊玉的净化之力压制那堕仙的怨戾之气，再辅以星辰之力，重新将封印加固。

　　布此阵，需耗损大量仙元，且需一人守阵，防止怨戾之气反扑，楚焓玉自请守阵，陆沉舟瞧了他一眼，终是点了头，只道：“守不住便退，莫要强撑。”

　　楚焓玉瞧着心急，却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愈发谨慎地守在师尊身侧。

　　每日天不亮，便去寻姑苏最清冽的山泉，泡上师尊最爱的雨前龙井，那茶盏是暖玉所制，能保茶温不散，他便揣在怀里，待师尊歇脚时，递上去的茶，依旧是温热的

　　师尊布下的星阵需以灵石为引，他便将自己储物袋中所有的上品灵石都拿出来，不够，又连夜去姑苏的修仙坊市收购，回来时，指尖都被灵石的寒气冻得发紫

　　夜里守阵，瘴气会时不时窜出，他便手持师尊所制的玄铁剑，守在阵外，但凡有瘴气靠近，便挥剑斩之，哪怕灵力耗损大半，也不肯退后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