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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鸿门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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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洗手台边震动时,盛宜正弯腰捧水泼脸。
冰凉的自来水拍在皮肤上,短暂压下了胃里翻搅的不适。她撑着台面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
昨天从老家回来,她一头栽进枕头睡了将近十四个小时。然后被胃部尖锐的抗议拽醒。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视线落在震动的手机上。屏幕亮着,一条新微信。
王昱:晚上7点,云顶V3包间。几个潜在甲方和咱们校友都在,正好介绍你认识认识。
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转过头,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镜中人眼神沉寂,只有睫毛上未擦净的水珠,偶尔颤动一下。
昨天在高铁上,她给他发了那条“原定时间可以见面聊聊”的信息。直到临近傍晚,他才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简练得像施舍。
云顶。她知道。大学城边缘新开的会员制餐厅,灰砖墙,窄门脸,路过时能瞥见里面昏黄的灯光和晃动的人影。
盛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突然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项目,需要在这样的场合,又为何会落到她这个一无背景、二无人脉的在校生头上。
好奇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沉的东西压下。
她没有立刻回复。转身走出洗手间。
窗帘拉着,室内光线昏暗。她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深灰色的遮光布。
午后过于明亮的日光瞬间涌入,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眯着眼,适应光线,然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客厅中央,地板上那片深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边缘凝固成不规则的暗色地图。泥土和碎裂的陶盆碎片依旧堆在原地,那株歪倒在泥土里的仙人掌却意外地依旧挺立翠绿。
这是两天前那个混乱夜晚的遗迹,她还没来得及收拾。昨天从老家回来后太累,直接睡到现在。
她走回洗手台,拿起手机。
盛宜:收到,谢谢。我会准时到。
然后,她将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打扫。
干涸的血迹不好清理。血渗进了老地板细微的纹理里,需要用温水反复擦拭。
她蹲在地上,手臂机械地重复着推拉动作,脑子里却不受控地闪回碎片:黑暗中的闷响,染血的脸,警察制服的轮廓,还有将她和一个陌生人绑定的纸。
每一分用力,都像是在对抗那个夜晚强加给她的一切。
擦完地板,她将所有碎片和染血的泥土扫起。在全部倒入垃圾桶后,她的目光落在窗台边。
那株仙人掌,此刻正安稳地待在她的旧马克杯里,细密的刺在斜照进来的阳光下,闪着毛茸茸的金边。
下午六点,她背上那个旧的双肩包,里面装着手机、充电线、钥匙和一张公交卡,出门。
“云顶”的门脸比她记忆中更低调。灰砖墙几乎融入夜色,只有一扇狭窄的黑色木门,旁边嵌着黄铜门铃。
她按响门铃,对讲机里传来温和的女声,确认预约后,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推开门的瞬间,温暖的光线、轻柔的爵士乐、以及混杂着食物与香水的气味缓缓漫开,与门外料峭的春寒截然不同。
一位穿着黑色马甲、系着领结的侍者无声地上前,确认她是V3的客人后,引着她走向二楼。
楼梯是旋转式的,铺着厚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二楼走廊更幽静,两侧包间门紧闭。V3在尽头。
侍者轻叩两下,推开门。
更大的声浪涌出。包间比想象中大,一张长条桌占了主要空间,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男女都有,年纪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衣着讲究,妆容精致。桌上摆着冷盘、酒水,气氛热络。
盛宜微微一顿,侧过身按开手机瞥了眼时间——6:44。
王昱第一时间看见她,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
“来了!”他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好几道目光投来。“路上堵吧?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
他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想搭她的肩。盛宜身体几不可察地侧了半步,避开了,脸上浮起温和得体的微笑,“不好意思,来晚了点。”
王昱的手落了空,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更灿烂,“没事没事,来得正好!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提高音量,桌边的交谈声低了下去。“这位是盛宜,我们学院视觉传达专业的第一名,专业能力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跟着导师做过好几个已经落地的项目,经验丰富,最关键是人特别踏实靠谱。”
几句场面话,引来几声客气的附和和更多的打量。
盛宜微微颔首。
“盛宜,坐这儿。”王昱引她到长桌中段一个空位。
左边是位穿着香奈儿风格粗花呢套装的年轻女士,正优雅地小口啜饮红酒;右边隔一个位置,坐着一个穿宽松潮牌卫衣、头发微卷的男生,正低头专注地刷着手机,刘海几乎遮住眼睛。
她刚落座,王昱就递过来一杯斟好的白葡萄酒,“先喝点,别拘束。今天没外人,都是朋友,随便聊聊,机会难得。”
盛宜接过,道谢,将酒杯轻轻放在自己面前的杯垫上,没有喝。
聚会似乎已进行了一会儿,气氛松快。
盛宜安静听着,偶尔在话题带到设计或视觉领域时,简短地补充几句。
一切看起来正常,甚至美好。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就谈起了个人经历。“其实最打动人的,还是真实的故事,哪怕是痛苦的。”
一个烫着波浪卷发的女生说,她晃着酒杯,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盛宜,“是啊。比如成长环境啊,原生家庭的影响啊,这些才是塑造一个人的根本。”
桌上有人点头附和。盛宜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昱笑着打岔:“怎么聊起人生哲学了?来来来,再碰一个。”
话题被暂时带过,但暗流并未消失。
餐食陆续上桌。酒过两巡,人们脸上泛起红晕,言语更加放松,边界感也模糊起来。
那个一直低头玩手机的潮牌男生,忽然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他揉了揉脖子,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没劲。聊来聊去都是项目、流量、转化率,耳朵起茧了。”
桌上有几个年轻人笑起来,跟着起哄。
潮牌男没理他们,目光一转,落在盛宜脸上。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像是酒精作用,但很快聚焦,带着一种直白、不加掩饰的好奇。
“哎,你是哪儿人?”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盛宜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未变,“凌华。”
“凌华?”潮牌男高语调扬起,显得更兴奋了,“这么巧!我有个铁哥们也是凌华的,那你高中……不会也是一中的吧?”“凌华一中?”潮牌男扬高语调,“好巧!我有个朋友也是凌华一中的。”
盛宜闻言,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眼,端起一旁的酒杯抿了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抬起眼,淡淡笑了笑,“是啊,好巧。”
“哈哈哈!那还真是有缘分!”他身体猛地前倾,胳膊肘撑在桌上,突然压低语调,神秘兮兮道,“那我可得爆个我哥们的糗事了——他高中那会儿,被一个女生给揍进过医院。”
桌上交谈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几道目光悄然瞟了过来。
“噗——”对面一个正喝水的女生直接呛咳出声,“真的假的?就陈浩那五大三粗的样儿,能被女生揍进医院?你又在这瞎编吧?”
“我瞎编?”他挑眉,“他当时那样儿我可亲眼见过,鼻青脸肿的,好几天没敢见人。当然,问他就是自己摔的,打死不认。不过嘛……”
他拖长了语调,“当时学校里可都传遍了,版本一致得很。”
他目光重新锁定盛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而且听说啊,动手的是个平时特安静、成绩特好的女生。啧啧,真看不出来,人不可貌相,是吧?”
一瞬间,桌上所有的目光,明晃晃地聚焦在盛宜身上。好奇的,惊讶的,玩味的……像无数盏聚光灯,将她钉在舞台上,无处可躲。
空气凝滞,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流淌。
盛宜在听到“陈浩”这个名字的瞬间,感觉耳膜嗡地一响,外界声音骤然褪去。但与此同时,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倒是落了下去。
她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像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陈浩。
提起这个名字,她想起的可不是被扔进脏水桶的书包,课桌上不堪的涂鸦,或是在各种地方突然爆发的、针对她的哄笑。
而是那个深秋傍晚,她跟了他三条街,在一条没有监控的旧巷里,用书包套住他的头。
然后用拳头、指甲和牙齿,所有能攻击的东西,把积压了一个学期的恐惧、愤怒和绝望,连本带利,全都还给了他。
她记得他最后的眼神,像见了鬼。记得自己站起身时,小臂肌肉不受控制的颤抖。记得走回家的那一路,寒风冰冷,唯独手掌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后来,陈浩休了几天假,再回来时,看见她都会眼神躲闪,于是谣言悄悄蔓延。
她的高中生活,从那时起,彻底安静了。也彻底,只剩她一个人。
“那种道听途说的传言,没什么意思。”坐在盛宜左手边,那位穿粗花呢套装的女士淡淡开口,眉头微蹙,显然对这场面有些不适。
潮牌男却像是被激起了更大的兴致,“是不是传言,问问当事人不就知道了吗?”
他隔着空位,将上半身完全探过来,几乎要凑到盛宜面前,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兴奋光,“喂,当事人,到底是不是你干的?为什么打他?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特别不好的事?说来听听嘛,我们都好奇死了。”
盛宜缓缓抬起眼,终于看向他。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就在她准备开口的瞬间——
嗡……嗡……
她放在背后的双肩包里,传来了市医院专属的来电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