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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温 ...

  •   温折微至死都要高傲绚烂的一生,竟真有这么一个机会,让她学着去疼爱一个人。

      她用温水浸了软布,避开他溃烂的皮肤,擦拭他的脖颈和手臂。偶尔布巾太凉或太重,她便停下,低头对着那处轻轻吹气,嘴里念叨“不疼不疼”。

      宋清和会任性地把脸埋在她怀里,闷声说“难受”,她便由他靠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哼些不成调的旋律,她以前从不唱歌,嫌费嗓子,也被小时候的朋友说过难听,她不愿意做任何让自己丢脸的事。

      可现在这破碎的调子磕磕绊绊从喉咙里挤出来,他却说:“很好听。”

      “微微,这首歌有名字吗?”

      温折微脸有些红,摇头道:“好像没有。我从小就没有什么音乐细胞,不知道为什么也记不住歌的名字,歌词我都不知道。”

      “世界上有没有什么歌名叫做《我爱你》?”

      “我也不知道,但我也爱你。”

      “嗯……”她更害羞了,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裸露在外的软骨,一时分不清是哪里又红了,还是哪里都是。

      她也会讲些以前的事。不是那些光鲜亮丽的宴会,而是一些自己也快忘了的片段:小时候养过一只京巴,总爱啃她拖鞋;第一次学骑车摔进花坛,磕掉半颗门牙,哭得惊天动地。

      母亲曾在她发烧时守过一夜,手心贴着她额头,温度至今记得,父亲还在她放学的时候冒雨接过她,那时候一定会有一把倾斜的伞。

      这些记忆真真假假,他会要求更多:“再说一点。”

      “微微再说一点嘛。”

      她便耐着性子满足,心底那点虚浮的温情连自己都快信了,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在末世里相依为命、彼此慰藉的寻常爱侣。

      只有夜深人静,宋清和因药物和病痛陷入昏睡,呼吸沉重时,温折微才睁着眼。

      外面才是真的。有秩序,有人类,有广阔的天空和需要她有用的世界。这里的温暖是琥珀,将她凝固在一场甜美却终究会醒的梦里。

      可舍不得也是真的,但她不能贪恋。她必须走,尽快,再晚一步,世界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裴正私下里舔着嘴唇提过宋清和的晶核,温折微当时就用一种极冷的、看垃圾的眼神剐了他一眼,心里极其反感:“他也配?”

      她是要走,要违背对宋清和那不曾言说却无处不在的诺言,但宋清和必须是完整地留在她记忆里。

      父母给裴正的毒药,她每日亲手掺在宋清和的水里、粥里,看着他毫无防备地咽下。毒性缓慢,深入骨髓,她喂他最后一勺掺了药的粥时,手指拂过他瘦削的下巴,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地说:我会想你,一辈子。

      随即又自嘲,一辈子多长啊,出去后,新的空气,新的面孔,新的际遇,新的……或许能爱的人。她已从宋清和这里学会了爱的各种形态。

      出去后,她会学得很好,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去爱。只是,谁能保证呢?人心易变,连她自己此刻的决心,在未来看来或许也是可笑的。

      除非……将他的一部分,真正变成她的一部分。这样,哪怕日后她爱上别人,和别人生子,在阳光下行走,那属于宋清和的一块,也将在她体内永恒。

      她真的爱过他,也真的特别用心的学习过这份浪漫。

      ……

      她抱他起身时,轻得骇人,将他搂在怀里,调整姿势,让他以一种依赖而无害的姿态蜷缩在她胸前。

      他呼吸微弱,眼皮沉重地耷拉着,透过缝隙,能看见瞳孔有些涣散。

      她开始唱歌。那首她唯一记得大概旋律的,古老的摇篮曲。歌词忘了大半,就用哼的,调子跑得厉害,但她唱得很认真。

      裴正早已按捺不住,在屋里焦躁地踱步,“差不多了吧?温小姐是故意这么唱的吗?看来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讨厌他。”

      他哑声催促,搓着手,“把他放平,得动手了。”

      “出去之后,”她慢慢问,“你怎么保证,我父母不会卸磨杀驴?你死了,秘密不就永远保守了?”

      裴正一愣,随即扯出个得意的笑,仿佛早等着这一问,也许是这个笑容足够春风得意,竟然让他看上去有几分聪明人的样子。

      “我当然留了后手。那枚王级晶核的下落,我分成三份,藏在不同地方,只有我知道完整拼图。你父母动手前,得掂量掂量。”

      “当初那个帮我送信的转运员,我给了他一份拷贝,我和你父亲的通信记录,当然,是处理过的,只显示合作意向。他拿钱办事,现在躲在某个小聚集地。我要是回不去,或回去后出了意外,那份东西自然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还有……”

      温折微静静听着,手指绕着宋清和一缕干枯的头发,心疼地吹了吹起了皱皮的伤口。

      “那个帮你送信的……”她淡淡开口,“姓王,右脸有块烫疤,对吧?我父亲有个清理名单,在很早之前你也在这里面,你应该知道我们基地和你们基地有合作。”

      “我父亲现在肯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了,动手只会更加轻而易举。你确实很有本事,虽然我不想了解是哪个方面,所以会有人格外关注你。那个帮你送信的和你肯定有过交集吧?不然你也不会和他合作,可惜了,只要有交集,就有破绽。”

      裴正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消失了。

      “通信记录?”温折微继续,“裴正,他能让你带出第一封信,就有把握不让第二封信离开他的掌控。你说的处理过的记录,原件恐怕早在他书房里了,你想凭这个威胁他?”

      “至于你说的第三条后路……”

      裴正没想到这女人如此冷静,被说破的羞恼和功亏一篑的恐惧交织,让他语气陡然暴躁起来:“少废话!这些出去再说!现在,立刻,把他放倒,解开衣服!晶核就在胸口正中偏左,我能感觉到!”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来拽宋清和。

      温折微侧身避开,将宋清和更紧地搂了搂,终于依言,将他轻轻放倒在旁边那张宽大的软榻上。宋清和无知无觉,她别过脸,不忍看他布满可怖痕迹的胸膛。

      等裴正全神贯注取晶核的瞬间,触发宋清和教过她的这屋子底层的一个应急机关。而她,会趁机夺走晶核,得到裴正的能力……离开。

      她是这屋子的主人,每一个隐藏的枢纽,宋清和都曾握着她的手,一一指给她看过。

      可裴正并不立刻动手。他站在榻边,目光在温折微脸上逡巡,忽然换了副口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深情:“温小姐,等出去,我们就结婚,我保证对你好。你家族需要继承人,我们多生几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要,最好长得像你……有温家支持,我的能力,加上那枚王级晶核,我们很快就能站稳脚跟,说不定能自立门户,到时候……”

      温折微胃里一阵翻搅。她太想呼吸鬼区外的空气,不想再听这些废话,只想抓紧时间。她打断他,努力让目光显得湿润而专注,用饱含情感的语调快速回应:“裴正,我信你。这些日子……我也看明白了,只有你是真心为我打算。我们出去,好好过日子,我……我会帮你。”

      裴正似乎被这承诺和眼前唾手可得的晶核冲昏了头。他重新弯腰准备用匕首划开他的胸膛,再用五指挖出他的心脏,最后让宋清和感觉到晶核被他一点点撕咬掉。

      这个过程必须无比疼痛。

      裴正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应该再圆满一点。他的人生有太多遗憾,而这其中,它是最令人深恶痛绝,也最不应该存在的。

      可软榻上,那个本应深度昏迷,形体溃败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温折微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失望吗?有的,计划落空的空荡。害怕吗?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但奇异的是,在这恐惧的浪潮底下,竟真的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鄙夷的如释重负。

      这感觉只闪现一瞬,立刻被她更强烈的决绝压下去。不能后悔,她绝对不能成为一个会后悔,会回头的人。

      她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尖利起来,指着宋清和,对愣住的裴正大喊:“快!拿刀!桌子上那把,插进去,我磨过刀的,非常锋利。他中毒已深,我亲眼看着他喝下去的,绝对活不了!快啊!” 她语速极快,像在说服裴正,更像在说服自己,脸上因为这番激烈的表演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快杀了他,我们就能走了!裴正!”

      “你难道不想赘我吗?还记得我父亲跟你说过什么吗?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宋清和躺在那里,听着她这番嘶喊,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他此刻的身体的确残破不堪,但他没有哭,即使眼眶被某种汹涌的情绪撑得酸胀发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整个淹没,他也只是眼尾泛起一点淡淡的红。除此之外,一切如常,甚至是神采飞扬。

      一种飞扬跋扈的,盛气凌人的姿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这个总是温柔的少年身上散发出来。

      他看着温折微,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裴正终于反应过来,宋清和那只尚未完全溃烂的右手,轻轻抬了起来,按下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开关。

      裴正脚下的地板毫无征兆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他整个人掉了下去。

      窟窿弹射出数根黑色长刺,自下而上,迅猛地贯穿了他的身体——大腿、腹部、胸腔、肩胛……将他像一个破败的玩偶般,高高地钉在了半空中,似被大卡车碾过一般,四肢都要散架了,离地约有一米多。

      鲜血汩汩涌出,那个长条的东西反而还滚了好几圈,顺着长刺流下,滴滴答答落回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徒劳地抽搐,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像一大串无需理会的肉排。

      崩溃感后知后觉地碾碎了她。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她就能夺走晶核,或许还能按原计划解决裴正,然后离开。现在全完了。到处都是血,空气里铁锈味盖过了甜腐。她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失控,这种前功尽弃的感觉。

      他还活着。目睹了她的背叛,她的杀意,她那些虚情假意的温柔和最后置他于死地的坚定。只要他还是个人,怎么可能还爱她?落在他手里,接下来等待她的,恐怕是比死更难熬的,真正的生不如死。

      温折微难过到不能呼吸,感觉她要离自己而去。她那么想带走他的一部分,想过要将它小心包裹,带出鬼区,放在她未来生活的某个角落。

      只因为那是他,是宋清和,只要是他,仅仅也只能是他,她会不计较一切得失,想方设法的和她唯一的爱分享余生。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是他毁了这一切!

      “宋清和!你这个疯子!怪物!你早就知道!你一直都在看戏是不是?!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演戏!看着我每天给你下毒!看着我计划怎么杀你!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很好玩?!”

      她嘶喊着,语句破碎,涕泪横流:

      “我恨你!我恨这个地方!我恨这间假的要死的房子!我恨你这些恶心的温柔!你为什么要醒来?!你为什么不干脆死了算了?!你死了我就能走了!我就能回到我的世界去了!”

      “每晚你在我身边入睡,我都会做噩梦,你知道我多看你几眼会吃不下饭吗?你知道我随时随地想要你去死吗?就你这样的人,低贱普通,胸无大志,没有任何想法,只知道盲目顺从,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的人,我凭什么要为了你耗尽一生,永远陪着你?”

      “你把我困在这里!用这些虚假的东西麻痹我!让我变得软弱!让我差点虚伪,让我变得不像个人。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你知不知道?!”

      “你说话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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