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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

  •   李念书第一次见到江叙川,是在2018年的那个秋天。

      那时的她刚结束一段耗竭心力的感情,带着一身疲惫搬到旭川市的老城区。她在上一段的感情里,活得像株攀附的藤蔓,为了迎合对方的喜好,剪去自己的枝丫——放弃了坚持多年的绘画,学着做自己不擅长的家务活,把对方的朋友圈当成自己的必修课研读,甚至在他与异性暧昧时,也只能强压下心里的委屈说“我相信你”。可最终,这份卑微的妥协换不来对方对等的珍惜,却只换来“我觉得我们不合适”这样轻飘飘的告别。她决心搬离曾经的出租屋,只带走了一箱子书和满身的疲惫,就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鸟,迫切需要一个地方喘息。

      她的新出租屋在一条爬满青藤的巷子里,青灰色的砖墙被岁月磨得温润,巷口的老槐树落下细碎的黄叶,铺成一条柔软的小径。楼下是一家开了二十年的旧书店,木质招牌上刻着“叙旧书屋”四个字,漆色剥落许多,却透着沉静的韵味。江叙川是那里的店主。

      李念书遇见江叙川的那天,旭川正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李念书刚从二手市场淘回一摞绝版诗集,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却还是打湿了书的封面,她狼狈地小跑着躲雨,正好路过“叙旧书屋”,李念书推开了那扇挂着风铃的木门。

      “叮铃——”清脆的风铃声打破了书店的宁静。江叙川正站在书架前整理书籍,头发微长,柔软地搭在额前,穿了件杏色毛衣,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他的指尖夹着一枚素白的木质书签,侧脸浸在暖黄的灯光里,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温和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又治愈。

      “是来避雨的吗?”他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衣角和怀里的书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询问,没有丝毫唐突。

      李念书点点头,额前的发丝滴着水,局促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桌上,试图用纸巾擦干封面的水渍。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哒哒”的轻响,书店里弥漫着旧纸张与檀香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种沉淀了时光的温润气息,让她忽然觉得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一刻缓缓松弛下来。

      江叙川没再多打扰,转身走进里间,片刻后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慢慢等吧,距离雨停还早。”他的笑容浅浅的,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像春风拂过湖面泛起的涟漪,赶走了李念书头顶盘旋的乌云。

      李念书双手捧着温热的牛奶,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她抬头对他说了声“谢谢”,声音细弱却真诚。

      之后,李念书没事就来书店做客。她喜欢在午后阳光斜照时来书屋,彼时阳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李念书会选一本诗集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偶尔抬头,总能撞见江叙川温暖的目光。他要么在整理书架,要么在柜台后看书,察觉到她的视线时,会轻轻点头示意,或许是出于礼貌?然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不过度打扰彼此。

      他们的交流是从书籍开始的。起初只是偶尔的几句寒暄,“这本书的译者功底很深”“里尔克的诗需要静下心来读”,渐渐的,话题越来越多。从村上春树的孤独与救赎,聊到里尔克对生命的叩问;从李清照的婉约凄切,谈到苏轼的豁达通透;从古典诗词的韵律之美,延伸到现代散文的自由随性。他们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文字的世界里找到了共鸣。

      也因为聊得深了,便自然而然地触及彼此的生活。李念书知道了江叙川曾是大学文学系的老师,三尺讲台,一支粉笔,陪他走过了五年时光。可体制内的刻板与束缚,让他渐渐感到窒息——他想讲的诗,被划定为“无关考点”;他想聊的文学理想,被斥为“不切实际”。最终,他辞掉了那份外人眼中安稳的工作,接手了这间即将倒闭的旧书屋,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与书为伴,过得自在而充盈。

      同样,江叙川也知晓了李念书的过往。在一个夕阳染红天空的黄昏,李念书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本《拜伦诗选》,轻声说起了上一段感情的委屈与不甘。她说自己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在爱里弄丢了自己,最后却一无所有。江叙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在她说完后,递来一张纸巾,轻声说:“爱一个人,不该是失去自我的妥协。”

      彼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橘红色,余晖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真切的心疼:“你很好,你的绘画才华,你的温柔善良,你的坚持与执着,都是独一无二的闪光点。你值得被人捧在手心里,而不是在爱里委屈自己。”

      李念书的眼眶忽然就红了,这句话,她等了许多年。在过去的感情里,她听到的永远是“你应该更懂事”“你应该多为我考虑”,却从没有人告诉她,她本身就很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慌忙低头擦拭,却被江叙川轻轻握住了手。他的手掌温暖而宽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一天,他们坐在书店里,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华灯初上。

      李念书奋力抓住了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太久没有感受到这样平等而尊重的爱了,江叙川的出现,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世界。很快,他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江叙川的爱,是温柔而细致的。他会在李念书加班的夜晚,提前煮好热腾腾的饭菜,保温在锅里,等她回家时总能吃上一口热乎的;会在她生理期时,提前备好暖宝宝和红糖姜茶,笨拙地学着煮红糖桂圆粥,虽然偶尔会煮糊,却让她心里暖暖的;会在周末带着她去逛郊外的市集,看老农摆摊卖新鲜的蔬果,听小贩吆喝着地道的旭川方言;会牵着她的手,走遍旭川市的山川湖海,看春天的花海,赏夏天的星空,捡秋天的落叶,踏冬天的薄雪。

      在江叙川的鼓励下,李念书也学着在爱里找回自我。她重拾了搁置很久的绘画,在书店的角落开辟出一方小小的画室,摆上画架和颜料,闲暇时便沉浸在色彩的世界里。偶尔有人来买书,会驻足欣赏她的作品,有人询价,她也会笑着应答,渐渐有了一批固定的客户。江叙川总是她最忠实的观众,每当她画完一幅画,他都会认真点评,指出优点,也委婉地提出不足,毫不掩饰自己眼里的欣赏。

      “你看,你本来就很优秀。”江叙川会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告诉她“你不用依附任何人,自己就能发光。”

      李念书曾以为,这份爱会像书店里的旧书,经得起时光的沉淀,永远温暖如初。他们会在这家小小的书店里,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慢慢变老,把平凡的日子过成诗。可命运的齿轮,总在不经意间转向意外的方向。

      那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打破了所有的平静。江叙川的母亲突发脑溢血,情况危急,需要立刻前往北京接受治疗。江叙川是独子,父亲早逝,母亲一手将他拉扯长大,他没有任何理由不陪同前往。

      临行前夜,他们坐在书店的地板上,靠着满墙的书籍,沉默了很久。书店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淡淡的,洒在他们身上。江叙川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凉,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李念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望着眼前这个深爱的男人,眼底满是不舍,可理智告诉她,她不能走。她在旭川刚刚站稳脚跟,画室的生意渐渐步入正轨,有了自己的社交圈,更重要的是,她在这里重新找回了自我。她害怕再次陷入依附他人的生活,害怕离开熟悉的环境后,又会变回那个小心翼翼、失去自我的女孩。更害怕,距离与现实的鸿沟,会慢慢消磨掉彼此的感情。上一次的伤害还历历在目,李念书输不起了。

      “江叙川,”她抬起头,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抬手擦掉滴下来的眼泪,语气坚定,“我就不跟你走了。”

      江叙川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他握着她的手渐渐松开,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我尊重你。”他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深深的无奈与失落。他知道她的顾虑,也心疼过往的她,所以他无法强迫她做选择,哪怕这个答案会让他心如刀绞。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聊初遇时的雨,聊一起读过的书,聊走过的路,却再也没提“一起走”的话题。天快亮时,江叙川起身收拾行李,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份最后的宁静,他把“叙旧书屋”留给了李念书,或许这是他能为她留住的最后一点底气。

      离别那天,旭川下着小雨,和他们初遇时一样。江叙川提着行李箱站在巷口,青藤爬满的砖墙湿漉漉的,雨滴顺着叶片滑落到地上。李念书送他到门口,手里抱着一本他最喜欢的《惶然录》,那是他常说能给人力量的书。“这个给你,”她把书递给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照顾好自己和阿姨。”

      江叙川接过书,指尖摩挲着书的封面,那是他们一起挑选的版本,扉页上还有他写的几句读书笔记。良久,他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也是。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回来的话,你还会在这里吗?”

      李念书笑了笑,眼里含着泪,却摇了摇头:“我不敢给你承诺,未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但我会记得,我们曾经深爱过对方。”

      到此为止,见好就收。

      她知道,有些故事,注定要停在最美好的时刻。

      江叙川也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却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记得。”他转身走进雨里,背影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李念书站在原地,直到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才缓缓转身回到书屋。风铃轻轻响起,仿佛还在诉说着两人过往的温柔,又像是在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唱一首无声的挽歌。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念书依旧守着那家书屋和画室。书店的生意依旧平淡,却足够安稳;画室的客户越来越多,她的画也渐渐有了名气。她会定期收到江叙川的消息,大多是简短的几句报平安——

      “妈妈的病情稳定了”

      “今天做了复查,结果很好”

      “北京的秋天很冷,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也会回复他,告诉他书店的近况,说巷口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说有客人很喜欢他推荐的书。没有炽热的情话,只有平淡的问候,却透着彼此的惦念。

      偶尔,她会翻出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票根,那些被小心夹在书里的票根,已经有些泛黄;会看到抽屉里那些一起写的便签,上面有他娟秀的字迹,也有她潦草的涂鸦;会想起他煮的红糖桂圆粥,想起他陪她看星空的夜晚,想起他说“你值得被爱”时的温柔目光。心里没有怨,只有淡淡的念,像一杯温热的茶,绵长而温润。

      半年后,李念书在一次画展上认识了林薇。林薇是个自由摄影师,性格爽朗,敢爱敢恨,说话直来直去,却透着一股通透。她听说了李念书的故事,没有唏嘘感慨,只是笑着对她说:“我以前也爱过一个人,爱到愿意为他放弃所有,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放弃了自己的摄影梦,跟着他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可最后还是分开了,因为我在那段感情里,慢慢弄丢了自己。但我不后悔爱过,也不遗憾放手——爱谁不为过,毕竟真心过;弃谁不为错,因为不合适的人,终究走不到最后。”

      李念书愣住了,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她心底残存的迷茫。是啊,两人曾经那样热烈地爱过,那份爱纯粹而真挚,没有掺杂任何杂质,是她此生最珍贵的回忆,这没有过错;她选择放手,不是不爱,而是为了守护重新找回的自我,为了成全彼此更好的人生,这也并非是谁的过错。

      欧阳修在《玉楼春》里写的“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这份遗憾,无关风月,无关对错,只是世间有情之人,必经的别离与怅惘。

      又过了一年,江叙川给李念书发来了婚礼请柬。电子请柬的封面是一张婚纱照,照片上的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笑容温和,身边的女孩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容温婉,眉眼间带着幸福的光晕。李念书看着照片,心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嫉妒,也没有难过,只觉得释然。她给江叙川回复了四个字:“新婚快乐。”

      江叙川很快回复了她:“谢谢你,也祝你往后安好。”

      那天晚上,李念书关了书屋的门,独自走到江边。旭川的夜景很美,江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岸边的路灯连成一条长长的光带,远处的高楼灯火璀璨。江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水汽,吹散了夏日的燥热。她想起和江叙川一起在江边散步的夜晚,他牵起她的手,聊着未来的憧憬;想起他曾说,等退休了,就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建一座小房子,继续看书,继续陪她画画;想起那些温柔的时光,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缓缓闪过。

      她知道,有些相遇,注定是为了教会我们成长。江叙川的出现,治愈了她过往的伤痛,让她学会了爱自己,让她明白,爱不是依附,而是平等的尊重与相互的滋养。而这段感情的落幕,也让她懂得,不是所有的爱都能走到最后,有些爱,注定是生命里的一段旅程,而非终点。

      林薇后来问过李念书,是否后悔当初没有跟江叙川走。李念书望着远处的灯火,轻声说:“不后悔。”

      爱过他,是我此生不可抹去的珍贵回忆;放手让我选择,也是他能给的最后温柔。这短短一生,爱谁不为过,毕竟真心交付时的滚烫从未作假;弃谁不为错,因为有些别离,本就是为了让彼此在各自的人生里,绽放更美的光彩。就像欧阳修说的,人生本就有痴情存在,这份遗憾与风月无关,只是命运的常态,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江边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温柔而治愈。李念书知道,她的人生还在继续,或许未来还会遇到新的人,经历新的爱与别离,但她已然明白,爱与放弃,都是人生的常态。只要真心对待,坦然面对,无论结局如何,都会是生命里动人的新篇章。

      书店的风铃依旧在每一个清晨响起,清脆而悦耳。李念书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洒在她脸上,温暖而平静。她会偶尔想起江叙川,想起那个雨天的相遇,想起书店里的檀香,想起那句“你很好,值得被爱”。心里没有波澜,只有淡淡的惦念,像陈年的酒,越品越有味道。

      她知道,旭川的水会一直流淌,就像那些爱过的时光,永远留在记忆里,成为她生命中最柔软的底色。而那份遗憾,也如欧阳修笔下的“此恨不关风与月”,纯粹且真挚,没有怨恨,只有温柔的惦念,在岁月里沉淀,成为李念书生命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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