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献给所有在暗夜中辨认星光的人

      第一章稳态的裂痕
      深夜的打印店弥漫着墨粉和纸张的气味。程浚宁站在嗡嗡作响的机器前,看着自己的项目报告一页页吐出。凌晨两点,医院陷入沉睡,梦兰在镇痛泵的作用下终于睡着,他才能抽身出来。报告明天九点要用,作为市政改造项目的负责人,他必须在规划方案里平衡开发与保护——就像他人生中所有的选择,没有完美的答案。
      “你的U盘掉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程浚宁转身,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厚厚一叠画稿站在门口。她约莫四十岁,头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眼神里有种大病初愈后的清透与疲惫。递过来的银色U盘上,她的指尖沾着蓝色和赭石的颜料痕迹。
      “谢谢。”程浚宁接过时注意到那些画稿——全是深蓝色的漩涡,一层层旋转着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后来他们坐在隔壁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铺,他才得知那是她抑郁症最严重时期的作品。“打算扫描存档,然后烧掉。”龙洛珞小口喝着白粥,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烧掉它,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对了,我是在凤凰古城出生的”。
      她说话时眼尾有细密的纹路,那是岁月留给她的,而非疾病。
      程浚宁这才仔细看她。她穿一件墨绿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纤细但有力的手腕——那是常年持画笔和剪刀的手。她说话时喜欢用左手比划,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她的身姿挺拔中透着柔韧,是长期练习瑜伽才有的体态;起身去添粥时,几步路走得轻盈而舒展,不经意间流露出模特般的步态韵律,随即又自然地收敛,像是习惯了又刻意掩饰的职业痕迹。
      “你是画家?”
      “曾经是,也不完全是。”她顿了顿,“现在偶尔画。大部分时间做服装设计,在淮海路有家小店。”
      程浚宁点点头。他当过八年兵,转业多年仍保持着军人的挺拔,肩背宽厚,手臂线条结实。此刻坐在狭小的粥铺椅上,依然腰背笔直。
      “你呢?这么晚还在打印,也是夜猫子?”
      “妻子在医院。”程浚宁简单说,没有展开。
      龙洛珞的眼神柔软下来:“照顾病人很辛苦。”她没有说“我理解”之类的客套话,只是把桌上的白糖罐往他那边推了推,“粥里放点糖吧,补充体力。”
      那一刻,程浚宁忽然觉得鼻腔发酸。七年了,人人都对他说“你要坚强”“梦兰需要你”,只有这个陌生女人,第一句话说的是“你很辛苦”。
      他们的开始俗套得不值一提:加班后的居酒屋、吐槽社会“内卷”的共鸣、一场骤雨后共享的出租车后座。程浚宁发现龙洛珞有着惊人的味觉记忆,她能准确说出某道菜放了哪些香料,就像她能一眼看出某幅画的构图借鉴了哪位大师。
      “我在上海开过六年服装店,”有一次她说,“那时候每天要尝十几家供应商的餐食,练出来的。”她眨眨眼,那瞬间程浚宁仿佛看见她年轻时的模样——凤凰古城的五朵金花之一,身材健美,步伐轻盈,走在青石板路上该是怎样一道风景。
      真正让关系变质的,是那个深秋的夜晚。
      程浚宁帮龙洛珞把新到的画架搬进她那间堆满画具和布料的工作室。房间朝北,窗外是老上海的石库门屋顶,层层叠叠的瓦片在暮色中泛着青灰的光。他在墙角看见一个从未拆封的急救药箱,上面贴着手写标签:“发作时用”。标签已经泛黄翘边。
      “前夫留下的。”龙洛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静,“他觉得我的抑郁症是个需要维修的故障,像对待机器一样准备了应急预案。”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用刮刀铲着调色板上干涸的钴蓝色块。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她身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她穿着贴身的运动服,身体的曲线在光影下显得流畅而富有生命力——那是长期自律与训练雕琢出的美,健康、饱满,与病床上日渐枯萎的梦兰截然不同。程浚宁的目光在她颈肩的线条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移开,心底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悸动:那是一种久违的、对鲜活身体的渴望,随即又被汹涌的负罪感淹没。
      “但你不同。”她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亮着,“梦兰姐病了七年,你没逃。”
      程浚宁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说“我也想过一些……”,但话语卡在喉咙里。那一刻他明白危险所在:龙洛珞看见的不是真实的他,而是他背负的十字架折射出的光晕。她爱的或许只是那道光线,那道在长期照顾病人的人身上才会出现的、混合着疲惫与温柔的独特光泽。而他爱她什么呢?是她身上蓬勃的生命力,是她理解的眼神,是她不需要他时刻小心翼翼呵护的独立——还是,那具在灯光下泛着健康光泽、让他想起自己也曾拥有过的强壮与欲望的身体?
      第一次越界发生在夏梦兰第三次化疗结束后的春天。
      那是个丁香花开的午后,梦兰坐在病房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嬉闹的孩子。她瘦了很多,病号服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眼睛依然清澈。她轻声说:“浚宁,我梦见自己变成一株植物了。这样也好,你只需要浇浇水,我就安静地光合作用,不会疼,也不会累。”
      她的声音那么轻,像怕惊扰什么。
      当晚,程浚宁在龙洛珞工作室的沙发上崩溃痛哭。七年来积压的所有疲惫、恐惧、无力感,像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浸湿了龙洛珞肩头的棉布衬衫。
      龙洛珞什么都没问,只是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安抚受惊的动物。她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带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
      后来事情自然发生。程浚宁的吻带着咸涩的泪痕和积压已久的渴望,龙洛珞的回应则混合着怜惜与同样被压抑的激情。他的手掌抚过她光滑的脊背,感受到皮肤下肌肉柔韧的起伏——那是瑜伽练习赋予的独特线条;她的手指陷入他肩背紧绷的肌肉里,那是军人出身留下的结实轮廓。两个健康身体之间的碰撞,像干涸太久的土地迎来久违的雨水,每一寸接触都在诉说着被遗忘的感官语言。结束后的余韵里,身体仍在微微颤栗,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确认:我还活着,还能感受,还能被需要。
      程浚宁记得有一次,完事后龙洛珞起身去煮咖啡。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而优美,脊柱的沟壑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她哼着一支小调,是湘西苗族民歌,旋律婉转悠扬。那一刻程浚宁忽然想:如果梦兰没有生病,如果他们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相遇,会是怎样的光景?
      但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这种假设太过奢侈,也太过残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