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葡萄》她与海

1、第 1 章 1.

　　1.

　　李竹青坐在葡萄藤下的空地上，嘴里缓缓吐出一口烟。
　　正午的阳光太毒了，晒得葡萄叶子全向上卷着边儿，耷拉在藤上。
　　这根藤上的葡萄已经熟透了，一串串地挂着。
　　李竹青摘了一颗吃进嘴里，酸得要命。
　　酸得人眼泪都出来了。他抬手抹了下眼尾，又深吸了一口烟。

　　八月份了，再过两个月，就是他三十九岁的生日。
　　他在塔水村待了整整三十九年。村里已经没剩什么人了，大多搬去了镇上。留下的全是些孤寡老人，或者不肯走的——比如他。
　　塔水村因为人越来越少，至今也没什么发展。跟外面比起来，这里就像世外桃源。偶尔会有来写生的大学生，或者拍照的外地人过来。
　　他们来了就住在老村委，然后请李竹青带他们去山上，或者去那座废弃古塔前拍照。

　　每当有外地人看见李竹青，总会问他：“你这么年轻，怎么不搬出去啊？”
　　李竹青就说：“根就在这儿，能搬到哪儿去。”
　　“去镇上啊，或者城里。这儿多不方便，连个饭馆都没有。”那人滔滔不绝地跟李竹青讲起外面的世界，说外面有多好多好。
　　李竹青听完就笑，笑完说：“我得守着我的根啊。”
　　别人听不懂，只觉得他固执，也就不再多劝了。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也被烧成了橘红色。该下山回家了。
　　李竹青撑着藤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慢悠悠地朝山下走去。

　　2.

　　“阿青——”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李竹青三两下刨完碗里的饭，手往嘴上一抹就要冲出去开门。
　　刚蹿出去两步就被他妈一把拽住。“别光顾着玩儿，记得割点猪草回来。”
　　李竹青满脸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留他妈在原地笑骂了句“臭小子”。

　　跑到门口正准备开门，又猛地想起没拿背篓，于是折回院角鸡笼旁边抄起背篓。
　　门一开，果然是阿恒。他背着个小背篓，手里拿着把镰刀，正蹲在一边玩石头。见李竹青出来，立马扭头冲他笑，两颗虎牙也露了出来。
　　“阿青，你吃完饭啦？”
　　“嗯，吃完了。”

　　高恒晃了晃手里的镰刀，兴冲冲地说：“走啊，咱们去牛儿沟那边儿！那儿草多，昨天我跟洋洋割了一大筐呢！”
　　李竹青翻了个白眼：“洋洋～洋洋～叫得可真亲热。”
　　高恒挠挠头：“还……还好吧，大家都这么叫他啊。”

　　李竹青没说话，抬脚就往前走，心里把高恒骂了个底朝天。
　　高恒见阿青自顾自地走，也不说话，一下子就慌了：“阿青阿青，我不叫他洋洋了，你别生气啊。”
　　李竹青听他这么一说，猛地停住脚，转过身喊：“你跟他好，我生什么气！”
　　“不不不。”高恒见阿青停下了，赶紧上前拽住阿青的手，“我跟你好，咱俩天下第一好。”

　　李竹青瘪着嘴把头扭到一边：“哼，就知道骗我，你跟高洋出去玩都没叫我。”
　　“那不是你在睡觉嘛。”高恒一脸焦急，“我不骗你的阿青，咱俩才是最好的。”
　　“真的？”李竹青斜着眼看他。
　　“真的！”

　　李竹青嘴角往上翘，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
　　见阿青不生气了，高恒咧开嘴嘿嘿笑起来。
　　李竹青骂了句“傻子”，把手从高恒手里抽了出来。
　　“哦，对了——”高恒一拍脑袋，从背后背篓里掏出一包用树叶裹着的“牛□□果”，塞到李竹青手里。“我昨晚上去后坡的时候摘的，你和小丫一人一半。”

　　李竹青吃了一颗，还挺甜。他边走边吃，高恒就在旁边看着他吃，时不时傻乐一下。
　　“你大晚上去后坡干啥？”李竹青嘴里吃着东西，含含糊糊地问。
　　“找牛哇。”
　　“那找着了吗？”
　　“找着啦！”

　　两人路过塔水河的时候，河边有人在洗衣裳。看见他俩，其中一人站起来扯着嗓子问：“阿恒阿青，你俩一大清早的干啥去啊？”
　　高恒伸长脖子朝那边望，也扯着嗓子回：“桂香婶，我俩去牛儿沟打草呢！”
　　桂香婶是出了名的嗓门大，她又喊：“那你俩顺道帮我看看我家那地咋样了！”
　　“好嘞——”

　　李竹青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高恒的肚子，皱着眉头：“吵死了。”
　　高恒装模作样地“哎呦”一声，可怜巴巴地说：“阿青，有点疼。”
　　李竹青压根儿没看他一眼，知道他是装的，明明就没使劲。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牛儿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