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阴阳》二十一岁

6、第六章 尸群

　　无人应答。
　　它又问：“怎么不走了？”仍无回应，它便又问，如此反复，那团黑影开始躁动。火把上的火焰宛如融化在雾里，猝然变成灰白色，那团黑影像一坨立体的、深浅不一的浓墨，它声音不再如老李头那般，时而幻化做女子魅音，时而是稚子奶声，时而又为浑厚男音，竟似有千人同语。

　　大牛早被吓得瘫坐在地上，嘴里胡乱喊着：“二哥快跑，祝珩你也快跑，你们不用管我！”
　　余祝二人站得稳稳当当，没半点要跑的意思。祝珩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方才黄表纸上的血线走向，他心思百转，眼下浮出一双轻飘飘的卧蚕，有点吊儿郎当：“陪我赌一把怎么样？”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赌什么？命吗！？”
　　余老二声嘶力竭，从来没有如此深切的感受到祝珩的不靠谱，简直心力交瘁。他手起刀落给自个儿划了道口子，怼到祝珩面前：“你要用血吗？我这有，快！用我的！”

　　此时黑影发出的声音已尖锐得不像人声，它厉声嘶吼着呼啸而来，欲吞噬眼前三人。祝珩脑中无数算式推演如飞，八宫六十四卦位依次闪过。一息间，他把着余老二血淋淋的手一番行云流水，正当那黑影扑至身前时，符成。
　　金光大作。
　　余老二眼前一黯，符纸拍过去的声音，黑影的嚎叫声好似忽然间都消失了。他只听见叮当一声，清越空灵，如戛玉敲冰，一路上烦乱的心绪都轻上了几分，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年幼时的无虞岁月。
　　铃声远去，另一个欠扁的声音响起，拽回思绪。

　　“赌这妖怪炼魂为阵，把自个儿当阵眼，到处乱晃。”祝珩慢悠悠地补上话。
　　“那小菲和黑猴呢？”余老二思绪回潮。
　　祝珩老神在在：“估计是被这厮带去了，咱们在附近找找。”

　　“那你小子就不能捣鼓快点么！”余老二回过神来，没来得及惊叹祝珩这些稀奇古怪的把戏，先往他后脑勺上掴了一巴掌，得偿所愿。
　　祝珩有些错愕地瞪着眼，连带可怖的面具都像是在做鬼脸，一副憨态。
　　“你看看人大牛，魂都要给你吓没了！”

　　大牛闻言如梦初醒，操控起自个儿软烂如泥的四肢，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没头没脑道：“二哥，你的手怎么了？”
　　余老二下手没个轻重，指尖的血还没止住。大牛自己还没来得及掸掸灰，忙不迭地捧起余老二的手要包扎。
　　“慢着。”

　　祝珩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把，眯起双眼，只见余老二指尖的伤口结起了血痂，但当中仍生出几道极细的血线，四散于空中。
　　“怎么了小祝？”余老二见他正色，不由紧张起来。
　　按理来说，阵法被破后四周灵气的聚散随天地，若没有聚灵的法宝，断不会有血液逆流的现象。除非……阵还没破。

　　祝珩不回话，只是径直走到方才老李头所在的位置。泥地上倒着的人确实是老李头无疑，祝珩探了探他的鼻息——死的不能再死了。祝珩干丧葬，自然了解一些基本的验尸手段，他捡起根树枝翻动尸身。

　　老李头两侧鬓发遮挡处破开了一个血窟窿，伤口形状不甚规则。但凶手下手相当狠辣利落，凶器左进右出，脑浆都流干了，尸体面容却不曾有毁，恐不是人为。

　　“老李头不是妖怪，只是被杀后附身的一替身。此阵阵眼应该不止一个。”
　　“啊，这……这咋办呐？要不咱们先下山，多叫些人手来？”大牛迟疑道。
　　“没用的，我们下不了山，你没发现天还没亮吗？”祝珩淡淡道。

　　余老二抬头望去，一轮明月拨开云雾，月下生烟如迷津，山中的雾霭虽不似方才浓重，但仍如轻纱般笼罩着黑夜。他们醒时已是后半夜，又折腾了一顿，这夜依然沉沉，没有半点要天亮的迹象。
　　“此阵古怪，生幻象，如迷津。只要若不破阵，轻易走不出去，况且……阵主应该也不想让我们走出去。”

　　“为啥啊？”大牛懵懂。
　　余老二想起上山前，尚且为人的老李头说的话，道：“难不成真和落花洞女有关？”
　　“落花洞女？”祝珩不是和他们一路上山的，自然没听见老李头唬人。

　　“那老李头上山时曾说，落星山上有福地洞天，其中有个得拿年轻姑娘祭祀的洞神。我当时听他话音只觉得奇怪，但老李头常驻落星山山脚下，估计干过不少寻人的事，要不然也不至于编这种没谱的瞎话。”余老二看着祝珩，“小祝，你本事大，只要你能帮我找到这不省心的妹妹，我余老二这条命就归你了。”

　　“咱们连明天的太阳都不一定见得到，哪费劲用得上你的命？”祝珩没语气，话里却闪着寒光，好像哪怕死到临头也不想和周围这几个同生共死的人交流感情。他也不遮掩了，把袖中落叶拿出来，打算死马当活马医。可这叶子又灵光闪烁起来，叶尖指了个方向，像是又好了。这时好时坏的，又是个什么道理？祝珩心想。
　　有方向总比没有的好，最好能带他们到这怪物的老巢里烧杀抢掠一番。

　　祝珩抬脚就走，余老二已经见怪不怪了，利索地跟上去，徒余大牛一脸无措问：“上哪去啊？”

　　“去烧杀抢掠。”祝珩答。
　　大牛：……为什么感觉前狼后虎。

　　几人行走在迷雾间，具体看不清什么路，连山间草木都只留下一团雾蒙蒙的灰影子。随着他们深入林间，两侧的灰影便愈来愈多，大牛戳了戳身侧的余老二悄声道：“二哥，你不觉得古怪吗？”
　　余老二以为他说祝珩古怪，刚想稳定军心就听大牛补充道：“你看这树影，不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吗？咋一看死人似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被这么多活人盯过，就先上死人了，怪心慌的。”

　　闻言，余老二扫视四周——确实诡异，特别是被大牛这么一说，感觉阴恻恻的。可余老二转念一想，祝珩对这些奇淫巧术颇有研究，为何毫无动静？
　　一路走来，余老二不敢再相信祝珩和“靠谱”两字间有任何瓜葛，遂问道：“小祝，你看这四周树影可有蹊跷？”

　　“嗯？什么？”祝珩举着火把，回过头来，眸光一时有些散乱。
　　“你这是怎么了？”余老二又紧张起来。
　　“哦，没事，我天生五感不灵，这阵对我有点影响。”祝珩眼睛适应了一会，有了聚焦。
　　“怎会天生五感衰弱，可是……”余老二着急上火，却忽然回味过了——这话如探人秘辛，大有不妥。

　　他刚想解释，就听祝珩大大咧咧道：“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三魂六魄，我天生少一魂，故而五感有些衰弱，而此阵遍地迷津多少有些影响。不过干系不大，怎么了？”
　　他如此坦然，倒让余老二意外，但身在阵中，兹事体大。余老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言正事：“这四周树影有些古怪，你仔细看看。”

　　祝珩眼前视物本就有一些模糊，如今迷雾丛生，更像个半瞎。他眯了眯眼，拿火把凑过去，定睛一看。

　　这哪是什么树，分明是一具具僵立的女尸！大牛一语成谶，恨不得给自个儿俩嘴巴子，净说些屁话。

　　祝珩展臂，将火把向四周一扫，一时间三人俱倒吸口冷气，周围不知何时早已围满了女尸。这些姑娘们眉清目秀，身着霓裳，不知在林中多久，尸身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连尸斑都不曾生，只有褪去颜色的霓裳和珠钗无声述说着年岁。
　　她们头面依然是干干净净的，描眉敷粉搽胭脂是不消多说，更有甚者头戴金冠银饰的。除了面色过于苍白外，仿佛下一刻就能睁眼开口般。

　　余老二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连撑身的树枝都拿不稳，他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一时连话都说不利索：“这……这是，老李头没有骗人，这是……”
　　“二哥，别说了……我知道，小菲——”大牛嗫嚅着，忽然觉得语言是这样的无力苍白，以至于他自己都没脸说出自欺欺人的话。

　　“余菲？你看见余菲了？”祝珩完全不看人脸色，像个棒槌，自顾自问。
　　大牛一手架着余老二，一手捡着树杖，没法上手给姓祝的开瓢，只能用一双牛眼愤然瞪着祝珩，眼底的怒火恨不得喷出来。
　　“嘿哟，瞪我？这又是哪一出？余菲不在里头，瞪我也没用。”

　　闻言，余老二狠狠拽过祝珩衣领。他背上有伤，动作稍大便会牵扯到，脸上有痛有狠还夹杂着几分混乱的恨意，满脸狰狞地逼视着祝珩，预备着此人再胡说八道就打死他，问：“你为什么说这里面没有小菲？你又凭什么说这里面没有小菲？”

　　“两方面，第一，我这个半瞎并没有在里面看到她的身影。第二，”祝珩快速报了个生辰八字，不待人点头，便道：“这是余菲的生辰八字对吧，我掐算了一番，这姑娘命不该绝。”
　　片刻无声，祝珩为表诚意，补充道：“本人算命，不准不要钱。”余老二保持着这个姿势，扯着祝珩，怔愣地扭头仔细扫了圈，并没有看到余菲。他艰难地调动起理智想：祝珩鬼主意多，他也许有别的宝物来探查小菲的迹象也不一定，应该没有胡说八道。

　　想明白后，余老二力竭般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有些空白又带着些悲恸。
　　祝珩全程眼不错地看着余老二的反应，黑沉沉的眼睛里含着说不清的复杂神色，坦言：“按李老头的说法，这丢的姑娘也不少，怎的之前就没有像你这样死心眼的父母家人来寻？”

　　余老二以掌覆面，叹了口长长的气，不知道祝珩怎么就缺了块碗大的心眼，无奈道：“那是官府的事，我怎么知道。”
　　“这就是所谓的落花洞女了？我估计这山中作怪的就是其背后之人。”祝珩拿着火把，艺高人胆大地凑到一个女尸面前查看。

　　火光融融，映得那女尸脸上一片暖色，这姑娘脸颊上有一小点凹陷，许是个酒窝，好像下一秒就会睁眼笑靥如花。
　　祝珩看着女尸又看了看傻愣着的余老二，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潮潮的，宛如一条潺潺细流，虽浅小，却源源不绝。说不上滋味，是他之前送走无数亡人逝者都没有的感受。

　　不待祝珩仔细品味这股细流，下一刻，女尸倏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