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
翌日，董陌廷在西湖楼外楼订了上等的座位，约好苏重阳，晚上七点半在门口见面。
董陌廷先到，点了几个菜之后，便下楼到门口抽烟，这是他第一次请苏重阳吃饭,还有点紧张。
没一会儿就看见苏重阳坐着黄包车过来，他扔掉烟，迎了上去。
董陌廷把他扶下来，道：“走吧，上楼。”
苏重阳有点急，路上一直怕迟到，他没有手表，他低头看了看董陌廷的手表，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没迟到吧？”
董陌廷搂了一眼手表，笑道：“迟了一分钟，我就不罚你。”
落座后，董陌廷又请苏重阳加几个菜，苏重阳只加了一个菜，便盖住了菜单。
苏重阳笑道：“先生今天好像新郎官一样。”
他刚刚下车的时候，见董陌廷穿着蓝色俄呢马褂，配着黑色杭罗长袍，身材又高挑，显得很惹眼，比年轻人还精神。
董陌廷的确是精心收拾过才出门的，粗粝的脸也修的很干净，他不想被外人当成苏重阳的父亲或是什么长辈。
董陌廷端起玻璃杯喝水，润了润嗓子，“新郎官？我像谁的新郎官？能做你的新郎官吗？”
苏重阳半张着嘴巴，脸上像抹了胭脂一样，白里透红。他知道董陌廷现在是在开玩笑，如果当真了，那就是脑子不灵光，但如果顶回去显然就不解风情。
天啊，这张嘴怎么这么笨了，整天在台上唱戏，打情骂俏，这时候一个屁都蹦不出来。
不过，还是董陌廷老练，他又接过自己刚才的话，补充道：“嗯？怎么了？我是说我能不能在戏台上做你的新郎官。”
苏重阳听到这个，身体才放松一点，夹了一块西湖醋鱼放在嘴里，干巴巴地说：“当然可以啦，您这身段够用，我师父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时不时给我搭戏演小生呢。”
这句话回答的不俏，但苏重阳已经尽力了。
苏重阳又重起了一个话头，都是关于电的正经事。
重阳给董陌廷讲解水力发电风力发电，讲的头头是道，这些都是他从洋老师拿来的书上看到的，他从洋老师那儿还知道了他们国家正在建造世界上最大的大坝，要用河里的流水发电。
董陌廷听过水力发电，风力发电还是头次听说，比较新奇。他也幻想，将来如果用长江水发电，不知道能节约多少煤炭。
二人说的很有味道，饭菜都不香了。
董陌廷说：“等你打好基础了，我送你去学校。学戏，可惜你了，你是当科学家的材料。”
苏重阳道：“我是给先生做工的，学到这个地步，也算是见过大世面了，其他的不敢奢望。”
董陌廷道：“不，你是可造之材，将来学成，不仅是你自己的好处，也能给咱们中国做贡献。”
苏重阳从没想过自己一个下九流，能受人如此看重。他心潮澎湃，眼眶还有点发酸，这辈子还真的有其他的可能么……
苏重阳正在发愣，只见董先生霍地的站起来，大步流星向墙角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去。
苏重阳看过去，董先生对那个黑西装男人说，“把东西拿出来！”
董先生是发现什么吗？
苏重阳跟了过去。
那个黑西装的男人缩在墙角，吓得面如土灰，期期艾艾道：“什么，你这个人有毛病吗？”
董先生不耐烦道：“我都看见了，快把你照相机拿出来。”
黑西装男人站起来要逃走，“什么相机，你在胡说什么。”
董先生站在那个男人前面，夺过他手中的皮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照相机，三两下就把照相机拆开，从里面抠出胶卷，对着灯光照了照，瞪着那个黑西装的男人说，“还狡辩，你这里面拍的全是我和我的人。”
黑西装男人伸手要抢，却败在身材矮小，根本抢不到，“你还我胶卷，你抢劫啊！”
董先生轻轻一推那男人肩膀，男人趔趔趄趄又跌入墙角。
董先生斥道：“你这叫偷拍，晓得嘛！还反咬我一口，你是哪家报纸的？还是谁指使你的？胆子这么大！”
这时，酒楼经理听到吵闹，早跑了上来，忙出来解围，“哎哟，你这个小记者怎么又溜进来了，真是不长眼哦，连董老爷你也敢偷拍，谁借你的胆子哟，看到你真是触霉头。董老爷，你不要生气，这个记者是个愣头青，初出茅庐，他那晓得你的厉害，我来教训他好了，不能叫董老爷吃亏，董老爷请去吃饭。”
董陌廷不想搞坏今晚的气氛和心情，又不想在苏重阳面前露狠，免得他把自己想成恶霸。
董陌廷把相机放到桌上，“小子，以后想拍我让你老板给我打电话，你大方来拍就是，你这偷偷摸摸的算怎么一回事！这胶卷我不能让你拿回去，就当我买了。”
他从裤兜里拿了一张票子，扔在桌上，拉着苏重阳又到座位吃饭。
酒楼经理提起那个黑西装男人，“你快走快走！这些记者真是讨人厌！这多亏是董老爷，换了别人，怎么也得让你吃一顿牢饭。”
苏重阳坐下来，脸色发白，被偷拍的整个过程他是一点都不知道，甚至都没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董先生不亏是习武之人，警觉如斯。
董陌廷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这小家伙不知道又收了谁的钱，来偷拍我们，过两天报纸出来了就知道了。”
董陌廷在苏杭一带算是个大人物，经常能在报纸上看到有人捧他或黑他，他对这种事已经麻木了。
苏重阳道：“先生心挺大的。我们在北平唱戏的时候，有个武生在报纸上看到自己勾引姨太太的丑事被爆出来，吓得夜里竟然上吊了。”
董陌廷道：“你不用怕，报社那伙人花点小钱就能摆平。”
两人正说着，管家老万匆匆跑上楼来，看样子是家里出事了。
董陌廷问：“出什么事了？”
老万小声道：“少爷出事了。”
董陌廷并没有慌，拿起桌上的白毛巾，擦了擦嘴角，“他又怎么了？”
老万低头道：“少爷在电厂与工人起了冲突，被工人拿铁锹拍在头上，破了一大道口子，在医院缝了九针，现已包扎完，送回家了。”
苏重阳暗暗惊出了一口气，电厂那些劳工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他居然还能与工人起冲突，肯定是他自找苦吃喽。
董玉来这家伙真是会给自己惹麻烦，现在完全不用他自己动手了。
看来送他去电厂就对了。
反观董陌廷，脸上仍旧没有任何心疼或震惊的表情，仿佛早就在他预料之中。
董陌廷道：“工人有事么？”
老万道：“只是有些皮外伤。”
董陌廷吩咐道：“你去找寿来，让他带着补品亲自登门去道歉，再给受伤的工人一些钱。”
老万抿了抿嘴，点点头，没敢再说董玉来受伤的事，只好回去了。
董陌廷问苏重阳，“今天你也在工厂，你听说他们打架的事了么？”
苏重阳无辜地摇摇头，说道：“今天市政府有官员来谈铁路运煤的事，我没往锅炉房那边去。”
两人吃完饭，回去的路上，董陌廷一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董陌廷甚至还提议在白堤走走再回去。
苏重阳却想早点回去，他现在像是嗜血的狼，非要亲眼看到董玉来头破血流的样子，如此方觉得解气。
如果说是董先生对儿子不负责任，那也是大错特错的，他不着急是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不肖子了。
苏重阳根据前世的记忆，董先生从伊犁回来时，董玉来已经七八岁了，被董老太太和他外祖母外祖父宠的无法无天了。
好在董先生心狠手狠，才把他震住。
这次董先生能采纳董寿来的提议，让董玉来去电厂受苦，意在锻炼董玉来，让他看一看人间疾苦，所以这个皮外伤正是董陌廷期待的。
不过，苏重阳却单纯得很，就是要让董玉来活受罪，这个人是无可救药的。
回到董府，苏重阳陪董陌廷一起去看董玉来，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上面还沁出了血来，躺在床上哭个没完没了。
他抱着董陌廷的腰哭，“爸爸，好疼啊！好累啊！工厂的人打我骂我！爸，你要把他开了，把锅炉房的工头也开了，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董陌廷不会相信他的一面之词，道：“你只会告状……玉来，我让你去电厂是让你学让你看的，一个月不到，没见你长进，你惹了多少事！”
董玉来涕泗横流，“爸，他们骂我是娘娘腔，骂我是畜生，他骂我不就是骂你嘛，你说我能不动手嘛！”
这孩子怎么眼泪这么多，比女孩还充沛，他真不知道自己这么一个铮铮铁骨的汉子，怎么就养出一个怂包来。
董陌廷瞪着他，“把你的眼泪收一收，你和重阳是一样的岁数，你不看看重阳，真叫我丢人。”
董玉来脸皮厚，根本不管那些，“您就不能给我换个工作，也不能天天叫我拉炉渣啊。你看你对重阳多好，不仅工作轻松，还带他出去吃饭。我呢，拉炉渣拉的血泡都出来了，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儿子。”
他真是不自量力，这个时候还拉苏重阳给他垫背，比吃苦比不过人家，论聪明才智也比不过人家，论功劳一件没有，还净闯祸。
董陌廷就烦他婆婆妈妈地纠缠，“就你这性子呀，还早着呢，慢慢磨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