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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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元宵节。
杭州城外炮声隆隆，北伐军已经打到城郊。董府花园里却照旧放起烟火。
苏重阳蜷在花园破庙里，咳个不停，他用手帕捂着嘴，免得咳出血来染脏了衣服。
他是唱青衣的，演得多半是苦命的女人，上吊的杨玉环，自刎的虞姬，跳江的杜十娘，逃难的秦香莲……
他唱了一辈子，竟然唱到自己头上来了。
打记事起，苏重阳就跟着师父学戏唱戏，从北平唱到杭州，刚唱出点名气，就被董府大公子董玉来看上了。
那年董府老太太过生日，苏重阳来唱堂会，董少爷借着孝心求老太太为他赎了身。
原以为苦海登岸，谁料不过三个月，董玉来便玩腻了，将他扔在一旁置之不理。苏重阳只能在董府干点杂活，以求自保。
直到有一天，董玉来欠了巨额赌债，又黏了上来，逼着他去唱堂会，为他还债。苏重阳念在赎身的那点情分，一唱就是三年，挣来的银钱，够他自己赎三回身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痨病缠上了身，董玉来见他不中用了，转手就将他卖给洋人，换来一辆新式汽车。谁料洋人见他日日咳血，查出他得了痨病，当即就把他退回了董府，闹的满城皆知。
……
咳意又涌上喉头，苏重阳脊背弓起，重重咳了一声，疼得他抬手在墙皮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咔嗒”
门上的铜锁一响，从外面打开了。
苏重阳艰难地掀开眼皮。逆着门外漫天烟火的光，他看见两道黑色的人影。
“苏先生，老爷亲自来看你了。”说话的是以前来送饭的仆役，语气与以前截然不同，竟还客气起来。
老爷？他来做什么？难道是帮他儿子发落自己的。
苏重阳不言语，无所谓地笑笑，低下了头，没再看他们。
董老爷的身影一步步向他移动，苏重阳视而不见，窝在自己的稻草垫子上，一动不动，任由他处置去吧。
苏重阳对董陌廷了解甚少，他平素里严肃深沉，又不爱听戏，所以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偶然撞见，也是躲着走，毕竟董玉来是瞒着他为自己赎身的。
重阳还是从董玉来口中得知他父亲的年龄，不过三十七岁，但看起来像三十岁似的，比董玉来还俊。
董陌廷走到苏重阳的土炕前，从衣服里摸出洋油打火机，噌的一声滑亮了，将一簇淡蓝色的火苗举起来，照了照他的脸，消瘦惨白，眼睛依旧那么狐媚。
唱戏的眼睛都会说话。
他伸手去摸苏重阳的额头。
董陌廷温热而又粗粝的手掌，把苏重阳吓了一跳，他别过头去，拒绝了他。
董陌廷收回手掌，吩咐道：“叫管家派人去庆云里请那个美国传教士医生。开我的汽车去。”
在他说话的间隙，苏重阳忍不住又咳了一声，喷出血来，溅到墙上，一股土腥味弥漫开来。
董陌廷掏出手帕，递给他。
苏重阳不接，急忙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血。
董陌廷解下身上的狐毛大氅，裹到苏重阳身上，系住领绦，这次他的动作迅速强硬，苏重阳难以逃脱他陌生又蛮横的关心。
“求董老爷放我出去吧，我一个痨病秧子，不中用了。”苏重阳的声音又低又喘。
董陌廷点亮桌上的煤油灯，“城外革命军要打进来了，现在到处是罢工罢课的人，你上哪儿去。”
“我自有去的地方，留我在府中，不怕传染给别人么。”苏重阳想早点结束董府的生活，甚至自己的生命。
董陌廷眉峰挑起，侧眼看着炕上的人，“我五条大黄鱼把你赎回来，就这么放你走？”
年前，洋人得知重阳有痨病后，把他退回董府，却无人认领，董玉来早就开着新汽车跑了。重阳被洋人栓在董府门口的红柱子上，最后闹到登了报纸，管家急忙发电报给远在香港做生意的董陌廷。
董陌廷得知消息，立刻让管家拿出五根大黄鱼把苏重阳又赎了回来。
苏重阳幻灭地笑起来。
董陌廷皱眉，走到苏重阳身前，摸着他头顶稀疏的头发，“以后跟着我养病吧，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窗外一个巨大的烟花绽放开来，把破庙照得雪亮。墙上一只手的影子正抚慰着另一个瘦弱的影子。
大管家老万闻讯赶来，躬身站在董老爷身边，“老爷刚回府，怎么来这里了？有什么事吩咐老万就是了。”
董老爷从桌上的破碗里抓起冰凉的窝头，敲了敲桌面，如石似铁，他扔给管家，“你吃了它！”
管家面露难色，“这，这，这都是少奶奶的意思。”
董老爷说：“从今日起，谁也不能插手他的事。去把我书房后面的花厅收拾出来，今天就把他抬过去。”
大管家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去办。
美国医生来得很快，是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背着一皮箱的医械，他试图将冰冷的听诊器探入苏重阳衣襟时，苏重阳猛地向后缩去。
苏重阳叫那两个洋鬼子折腾的没魂儿，现在看到洋鬼子就害怕恶心。
当听到医生说需要注射，并指示他褪下裤子时，苏重阳更是爆发出一股濒死般的力气，挣扎着要往门外爬。他宁愿咳死，也绝不再受那种折辱。
“老实听话。”董陌廷低喝，一把将他抱回来，牢牢按在土炕之上。男人的手臂像铁箍，胸膛如大山一般压制着惊慌如鸟的苏重阳。
“都出去。”董陌廷屏退众人，只留医生在屋内。
破庙的门被关上，挡住了外面的烟火与寒风。在昏暗跳跃的煤油灯光下，董陌廷一手制住他胡乱踢蹬的腿，另一只手利落地解开了他的裤带。
苏重阳耻辱地闭上眼，身体剧烈颤抖，却再无力反抗。
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随即是针尖刺入的锐痛。他闷哼一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不知道是闹腾得累了，还是打针的效用，他累极了，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苏重阳搬进董陌廷书房后面的花厅里。
以后的每个礼拜天，美国医生都按时来给重阳打针，每一针都会花掉不少钱。
在这件事上，董陌廷从没吝啬过。
痨病最怕寒气，董陌廷特地让人给重阳装了带烟筒的洋火炉，把自己用的狼皮褥子也给了他。
他还吩咐仆人要每天要给重阳炖暹罗燕窝。
苏重阳的病真的减轻不少，桃花开的时候，他还打开了窗户看桃花。
董陌廷怕苏重阳一人养病无聊，把自己房间里的留声机送给了他，还教会他识字写字。董陌廷没有对重阳动手动脚过，就在学写字上，董老爷手把手教过他而已。
夏天的时候，出走多日的大少爷董玉来，终于回来了。
他是跪着进的书房，据说结结实实挨了家法。
有人偷偷告诉大少爷，说苏重阳的病快好了，老爷并没有收入房中，兴许还是留着给大少爷拴心的。
董玉来听了这话，心中又泛起旖旎，趁着董陌廷外出会客，他潜入到了花厅。
董玉来靠在门框上打量苏重阳，目光惊讶，小戏子虽然憔悴苍白，竟比原先还动人：“听说你病好了？不会再传染了吧？”
苏重阳咳嗽，“当然传染。”
董玉来笑道：“你吓唬我。”
苏重阳冷冰冰笑了笑，懒得回应他。
董玉来低声问：“我爸动过你吗？”
苏重阳说：“这事不如去问你爸。”
董玉来从他缓慢神秘的语气中读出许多拿不上台面的东西，“这岂不是父纳子妻……”
母亲去世以后，他爸爸便没有再续弦，多年以来，一直独身，但从没听说过他好男色啊。他爸如今是商界巨擘，可富有四海，有年富力强，精神头比他还好。他当真自愧不如。
他手插裤兜，浮想联翩，“这大逆不道啊……”
这话竟能从董玉来口中吐出来。
苏重阳实在无法忍受这个油头粉面的花花公子，他用一阵剧烈的咳嗽，轰走了他。
……
国民政府派人访美，邀请董陌廷随团访问，董陌廷本来要带着苏重阳一起去，谁知苏重阳病又重了。
苏重阳很坦然，“董叔叔，你去吧，别惦记我了。挺到这个时候已经够了，没听说过痨病还能治好的，我跟着你也算是享过福了。”
董老爷脸色沉得厉害，“重阳，不要说混账话！好好养病，闲了就出门走走，写写字，回来给我看看你的字有没有长进。”
董老爷一走就是一百天。
苏重阳每天抄一遍《心经》，抄了九十九张，少一张，因为他在最后一天死了。
董老爷没能见上苏重阳最后一面，他回来时，苏重阳已经入殓封棺了。
董老爷抚摸着棺材，满眼悔恨，非要打开棺材再看苏重阳一眼。
管家老万说，“人走的时候瘦得不成样子了，苏先生一辈子好面子，老爷就甭看了，叫逝者安息了吧。”
董老爷已是说不出话来，只能作罢。
七七过后，董老爷为苏重阳整理遗物，在他放戏服的衣箱里，发张那一沓写满字的纸，拿出一看，是苏重阳用蝇头小楷抄的《心经》，字迹空灵秀美，用心尤甚。
董老爷吃吃地笑，“小家伙还真写了。”
他看向纸页的末尾，竟写着一行小字：苏重阳沐手恭录，愿董陌廷平安康健。
董老爷手指一抖，紧接着，他翻过第二张，依旧是《心经》，结尾还是：苏重阳沐手恭录，愿董陌廷平安康健。
他忙翻到第三张，同样是《心经》，结尾同样是为董老爷祈福。
董老爷简直懵了，这孩子怎么回事，生着病，下这么大功夫为他祈福。
他继续翻，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全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到最后几张的时候，苏重阳想必是病入膏肓，难以支撑了，字迹已经变得歪歪扭扭，但仍完整地抄完了经文。
董老爷数了数，一共九十九张，那就是每天都在写……
董老爷眨了眨眼，低下头，一滴，两滴，抄满心经的纸张上面，被洇湿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