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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少年天子心 第十三章 ...


  •   裴琰换了三家客栈,每日早出晚归,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个时辰。他在城南的旧书铺里消磨过一个下午,在城西的茶摊上坐过半个时辰,在城北的护城河边走过一整夜。他像一个没有归处的孤魂,在这座他生活了三年的城池中游荡,看着那些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店铺、熟悉的面孔,却觉得自己与这一切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这座城,他来过,住过,为它拼过命。但这座城不认识他。

      第三天入夜,裴琰出现在东宫后门。

      那是一条极窄的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覆着青瓦,瓦上积着薄雪。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市透来的微光,将雪地映成一片暗沉的灰白。裴琰站在巷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小门,心跳得很快。

      三天。太子说三天。若他还能活着。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这三天里他无数次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像一具行尸走肉,在这座巨大的城池中无声地行走,无人看见,无人知晓。但他还在这里,站在东宫后门外,等待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裁决。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裁决他的生死。也能裁决萧驰的生死。也能裁决北境千万人的生死。这世上的事有时就是这么荒谬——最重的担子,总是落在最年轻的肩膀上。

      门开了,无声无息。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探出头来,目光在裴琰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一条缝。

      “裴大人?进来。”

      裴琰闪身而入。

      老太监没有说话,领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绕过几道回廊,最后在一间偏殿前停下。殿内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有人声,压得很低。

      “殿下在里面等您。”老太监低声道,退后几步,消失在黑暗中。

      裴琰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殿内只有两个人。太子沈昭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明黄色的绢帛——那是圣旨的用纸。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站在沈昭身侧,手中捧着一方未盖的玉玺。

      裴琰认出了那个人——太子洗马顾言,东宫僚属之首。此人出身江南顾氏,是顾家旁支,与萧驰的母亲同族。但裴琰不确定他是否可以信任——顾家与萧家有姻亲之谊,可顾家也是世家,世家之间盘根错节,谁是谁的人,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清。

      “裴琰。”沈昭抬起头,声音比三日前沉稳了许多,眼中却多了几道血丝,“你可知朕——我——这三日做了什么?”

      裴琰跪下:“臣不知。”

      沈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第一日,我让人去查柳家在幽州和朔方的产业。你猜查到了什么?”

      裴琰摇头。

      “柳家在幽州的商号,三年间向黑山部走私铁器、药材、茶叶共计十七次,获利数百万两。这些钱,一半进了柳家私库,另一半——”他顿了顿,“流向了北境某些将领的腰包。”

      裴琰抬起头,心中已有了答案,却没有说出口。

      沈昭继续说:“第二日,我让顾言以我的名义,密函幽州韩崇,问他那道‘皇后手谕’的来历。你猜他怎么回的?”

      “他怎么回?”

      沈昭冷笑一声:“他没回。但他派人快马加鞭送了一样东西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叠的绢布,展开。上面只有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匆忙写就:

      “殿下救命。”

      裴琰沉默。韩崇怕了。他奉了假旨,关了萧驰的城门,现在发现自己被柳家当枪使,想回头,却已无路可退。他只能求太子——求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救他的命。

      “第三日,”沈昭将那块绢布放在桌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去见了父皇。”

      殿内死寂。裴琰屏住呼吸。

      “父皇病得很重。”沈昭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躺在床上,不能说话,不能动,只有眼睛还能转。我跟他说话,他看着我,眼泪就流下来了。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柳家做了什么,不知道他的江山正在被人拆了。”

      沈昭忽然转过身,背对裴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裴琰,”他的声音沙哑,“我没有娘了。从今天起,我没有娘了。”

      裴琰低下头。

      这句话太沉了,沉到他不敢接,也不能接。皇后是太子的生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但当这个人要毁掉他未来要守护的江山时,他必须做出选择。选择江山,还是选择母亲。选择天下,还是选择血缘。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被逼着做这种选择——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殿下,”裴琰的声音很轻,“您还有萧驰,还有陈相,还有那些愿意为这片土地去死的人。您不是一个人。”

      沈昭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案后。他的眼眶微红,但眼中已无泪意。

      “圣旨我已经拟好了。”他将那卷明黄绢帛推到裴琰面前,“一共三道。第一道,为萧驰平反,恢复靖北侯爵位,追回柳承恩的兵权,命萧驰全权负责北境战事。第二道,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柳家通敌案。第三道——”

      他顿了顿,看向顾言。

      顾言上前一步,将玉玺重重盖在第三道圣旨上。

      “第三道,”沈昭一字一句,“废后。”

      裴琰浑身一震。

      废后。废掉皇后柳氏。那是太子的亲生母亲。这道旨意一下,他与柳家便彻底决裂,再无转圜的余地。这不是一道圣旨,这是一份诀别书。一个儿子写给母亲的诀别书。

      “殿下,”裴琰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想好了?”

      沈昭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裴琰,你知道我七岁那年落水,被萧屹救起来之后,父皇对我说了什么吗?”

      裴琰摇头。

      “父皇说,记住这个人,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将来你做了皇帝,不要忘记今天。”沈昭的声音很轻,“我记了十年。现在,该还了。”

      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将沈昭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道影子落在地上,落在那三道圣旨上,像一个单薄的、孤独的、却无比坚定的少年。

      裴琰跪在地上,额头抵住冰冷的地砖。

      “臣,替萧驰,替北境的将士,替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叩谢殿下。”

      沈昭没有叫他起来。他只是将那三道圣旨叠好,用绸布包了,递到裴琰面前。

      “拿回去,交给萧驰。”他说,“告诉他,我等他打赢这场仗,回长安来,亲自把圣旨交给天下人。”

      裴琰双手接过圣旨,那明黄的绢帛入手沉重,像握着整个北境的命运。

      “还有,”沈昭从案上拿起一枚令牌,递过来,“这是我的令牌。持此令牌,可调东宫三百卫队,可过任何关卡,可调动沿途州县的兵马粮草。你一个人回蓟州太危险,带上这些人。”

      裴琰接过令牌,入手冰凉,却让他心头一热。

      三百人。太子把自己的亲兵卫队分了一半给他。这不是信任,是托付——他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一并托付给了裴琰,托付给了萧驰。

      “殿下,”裴琰抬起头,“臣还有一事相求。”

      “说。”

      “请殿下给幽州韩崇一道密旨,让他不要再拦萧驰。萧驰不会怪他,也不会杀他。萧驰不是那种人。”

      沈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琰,”他说,“你真的很了解萧驰。”

      裴琰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他的耳根微微发红,但殿内烛火昏暗,无人看见。

      ---

      裴琰走出东宫时,夜已深了。巷子里依旧没有灯,只有雪地映着微光。他抱着那包圣旨,贴着胸口,心跳得平稳而有力。

      三天。他赌赢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用自己的前途、命运、甚至母子之情做赌注,赢了这一局。而他裴琰,终于可以回去,回到那个人身边。

      他走出巷口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边,手里提着一盏灯。

      “林昭?”裴琰怔住。

      林昭抬起头,眼眶通红:“大人,您可算出来了。学生等了您两个时辰……”

      裴琰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他说,“回蓟州。”

      ---

      与此同时,蓟州。

      他数着日子过。每一天都像一年。每一天他都在城头站到深夜,望着那个方向,等一个不会在当天出现的人。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二十多岁的人了,统领千军万马的靖北侯,居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站在风雪里等一个人回来。

      但他控制不住。他想裴琰。想他清冷的眉眼,想他淡淡的语气,想他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时的样子。想他在城头攥紧铜符的手指,想他说“萧驰,我等你回来”时的声音。

      每一刻都在想,连打仗的时候都在想——想他有没有安全抵达长安,想他有没有见到陈相,想他有没有被柳家的人发现,想他……还会不会回来。

      “侯爷,”赵戈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夜了,该回去了。”

      萧驰没有动。

      “侯爷?”

      “赵戈,”萧驰忽然开口,“你说,他会回来吗?”

      赵戈沉默了一瞬,然后道:“会。裴大人不是那种人。”

      萧驰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苦涩:“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您的眼神。”赵戈说,“那眼神,跟末将看家里娘子的眼神,一模一样。”

      萧驰怔住,回头看着赵戈。赵戈一脸坦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你——”萧驰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侯爷,末将虽然粗人一个,但不瞎。”赵戈咧嘴笑了,“裴大人对您的心思,全营的弟兄都看得出来。您对裴大人的心思,全营的弟兄也看得出来。”

      萧驰沉默。

      “侯爷,等他回来吧。”赵戈抱拳,转身走下城头。

      萧驰独自站在城头,望着西边的夜空,半晌忽然笑了。

      “全营都看出来了?”他自言自语,“那他还装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符,握在手心。铜符冰凉,却在一点点变暖——像那个人的手,像那个人的眼神,像那个人的心。

      城头,风雪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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