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苦 共犯游戏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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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葭迈出第一步，第二步后，盲杖被搁置一边，张阿婆扶着她往屋内走。
简臻扯扯嘴角，这个人刚才还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现在倒是怡然自得走得轻快。
门被关上，简臻走到厨房倒了两杯白开，其中一杯是温的。
下意识地，温的那杯磕在季葭面前的桌面，季葭伸手去接，却摸到了张阿婆那杯常温的。
“哎哟，娃娃，这杯是你的，来来，奶奶拿给你。”张阿婆抿唇苦笑，抬眼瞄了眼叉腰站着看她们的简臻。
“小臻你也是，递到她手里会怎么样，又不会少块肉。”阿婆撇嘴，似是责备，忙给季葭将水送到手边。
季葭绽开笑，摸着温热的杯壁，失焦的眼盯着一处连眨都不眨，她唤一声：“小臻，你还记得我喜欢喝温水。”
简臻从打好水那一刻就后悔得紧，她就猜到季葭会抓着这个点不放。
对于这句刻意让她下不来台的话，她选择不理睬，与阿婆对视一眼，淡淡微笑：“张奶奶，一会您就回去吧，我和季葭聊聊。”
张阿婆看看季葭，又望简臻，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放下水杯就从沙发上站起。
“哦！对哦！哎哟你看看我，真是年纪大了，不会看眼色。”阿婆呵呵一笑，有些尴尬地挠挠额头，“那个，小臻小葭，你们好好聊天，阿婆一会就回去啊。”
“不是，阿婆，你误会……”简臻头疼，虚扶了下空气，一副急于解释的样子，但张阿婆已经麻利地跑到门口，开门出去前还不忘叮嘱简臻：“这娃娃行动不便，要是一会她回去你记得送下她！”
做完这一切，阿婆觉得自己当了个十足的好人，心满意足出门去，一声轻轻关上的门响后，室内气氛瞬间沉下来。
季葭坐得端正，清雅绝尘，轻轻淡淡：“阿婆说一会你得送我回去。”
简臻无言以对，抓了把头发，这样的安排根本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她又不是什么喜欢大发慈悲的圣人。
“我不同意呢？”简臻离她几步远，从上至下打量她，发现季葭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麻木空洞，只有寂寥。
像向下扎根的苦藤树，说出来的话却又像延伸到她卧室的干枝。
季葭不作声，嘴唇凑近水杯，抿了一口，在空中摸索了一把，指节触碰到桌面，水杯被稳稳放下，她往后倒，直接躺在了沙发上。
匪夷所思地，闭上眼。
“这里我也能睡，不吃晚饭也饿不死。”
简臻真想现在就把她轰出去，但次日季葭又说不定会给张阿婆告状，到时候阿婆在自己耳边碎碎念，她又得被教育一通。
一想到这，她止不住心里发寒。
荒唐，可笑，悲催。
“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赶紧说，说完我就马上送你回去。”简臻抱臂，语气不容置疑，对于季葭这样的攻击手段她已经免疫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三言两语就被唬住。
季葭平静的脸上略过一阵微风，表面防备碎了点，声却稳：“你把张阿婆支开就只是为了让我先开口吗？”
简臻脸上的表情下一秒变得很生涩，干笑一声，是无奈又无措。
“是你不请自来，是你说有话要和我说，现在说得像是我有什么想对你说一样，你还真喜欢颠倒黑白。”
季葭被她堵住话头，防备已经全部崩裂，猛地一起身，给简臻吓一跳，她好像对简臻的方位了如指掌，一步一步，靠得越来越近。
简臻连连后退，直到撞到墙边。
心脏如锣鼓喧天，却发生在这狭小的室内。
一室一厅，一双眼睛，颤了又颤。
“你干什么。”简臻屈肘撑在她们之间最后的那点空气，她在抗拒季葭的靠近。
“我不喜欢颠倒黑白，我喜欢的是你。”突如其来的表白，彻底让简臻大脑一片空白，她愣在原地，渐渐收回手，垂在身侧。
“你就只为了说这个？”
季葭似乎在思考，阴翳双眼空落落，表情都像按了静止键，欲言又止。
“送你回去。”简臻侧身逃出，跑到门口拿来季葭的盲杖，递到她面前，“你的东西。”
言简意赅，听起来像逐客令的八个字，激起了季葭的强烈反应，她突然冷声喊简臻。
“立。”
“止。”
简臻下意识立定在原地，手上刚递出去的盲杖随着她走神的瞬间掉落在地，清脆一声，发号施令的季葭伸手探到简臻的脸。
很轻很轻，拍了两下。
简臻脸色一变。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记得这些啊。”季葭感受到简臻现在动作的僵硬程度，手上的动作变得柔和些，摸过她的眼角，将发丝捋到耳后。
简臻甩开她的手，将被她触碰过的肌肤拿衣服擦了又擦，丢下她在原地跑到厨房，拧开龙头，洗了把脸，久久还是没有平息。
水声激激风吹衣，季葭失去力气，靠在墙面，眼前的世界还是那样灰暗无光，却能清晰感受到简臻的落荒而逃。
人类的初级本能与初级情感，本是一件可控的事情，但心性不坚的人，总被之左右。
简臻总习惯逃离漩涡中心，倾尽全力，一条路走到天明，最后留下一个坐在昨天，连她背影都看不到的盲人季臻。
所以过去的季臻真的只是过去。
水声停了，简臻在擦脸，水痕干了，就该过来遣她走了。
又是那四个字，“送你回去。”
简臻盯着靠在墙上发愣的季葭，捡起掉落的盲杖，再一次塞回她手里，季葭低着头，地面上湮着几点泪痕，她哭，向来突然，也向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表情却像被掐紧脖颈无法呼吸。
很久很久，她都只握着盲杖，一言不发地掉眼泪，就像怎么也流不尽。
眼泪多好，流出来就把心酸和苦楚全部冲刷，又多不好，除了锁住痛苦的痕迹别无他用。
只有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沉默是对眼泪迟来的回应。
简臻牵上她的手，带着她往门口走，半路上又觉得这样不合适，从握紧手腕，变成隔着衣料的牵引带路。
“王胜超市那条街，没有盲道的一边，角落那间，是吗？”简臻牵着她停在电驴旁，拿着唯一的头盔，戴到她头上，脑子很乱，一心只想快点送她回去，以至于头盔一直都戴歪。
被硌着不舒服，季葭顶着红一圈的眼睛，满脸茫然：“简臻，头盔戴着不舒服。”
简臻伸手帮她调整头盔，闭着眼叹气，声音明明很轻，却还是被季葭听见。
哭过后，季葭声线微哑，软绵绵的话听起来像乞求：“能送到家门口吗？”
简臻不说废话，可以不可以直截了当：“行。”
季葭左手握盲杖，右手向前摸索空气，只摸到了电驴后的箱子，艰难地迈一只腿，眼看就要摔倒。
“步子迈大点，不然你跨不过去。”
简臻看不过去，别扭说完就转头。
季葭：“好。”
季葭迈过去，刚坐好，车身一晃，简臻也坐上来。
“扶着我，摔死我不认。”简臻准备发动电车，身后的人突然给自己来了个紧贴的拥抱，又哑又轻的声音在耳畔响：“这样应该可以吧，我不想你担这个责。”
乍一听，没有任何问题。
但问题在于贴得太紧，一点空隙都没有，看起来就像是背对背拥抱，连心脏跳动的频率都能感受到。
太亲密了，和她们现在的关系不配对。
“别抱这么紧，我不方便开车。”简臻脚还没离地，似乎只要季葭还像现在这样抱下去，她就打定主意不动了。
怀抱没有逗留得像刚才那样紧，主动松开的季葭在简臻身后苦笑，在风吹刮过来的时候，她开始厌恶这些带走简臻气味的外物，偷偷地，怀抱又被收紧，只不过幅度很小很小，简臻没有发现。
季葭闭眼，这一刻显得与常人无异。
不过再睁开，双眼还是无神，还是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到简臻。
“到了，停稳了再下车。”简臻一脚蹬开脚撑，刚要下车，却发现季葭还没松手，自己还被紧紧箍住在前座。
试着起身，季葭力气大得惊人，实在没办法，她轻叹一声，喊了那个生疏的名字：“季葭，该下车了。”
季葭不动，小臂收缩，环绕在简臻腹部的手又是猛然一缩，切实加深了这个怀抱。
“我只有你了。”季葭喉咙里挤出这几个音节，听起来很真情。
简臻面无表情，冷言冷语嘲弄她：“我们早就结束了，季臻，除夕夜就结束了。”
“我不是你的。”
春，转瞬成冬，时光被跳过，她们的过往也是。
这条街巷上人并不少，尤其是此刻，简臻一出现，就成了所有人驻足观看的乐子，成了口诛笔伐的对象。这次，季葭用新身份，再一次和她捆绑在一起。
有人看清了季葭的脸，大喊着让李树过来凑热闹。
“我就知道这两个人不正常，原来你们本来就认识啊——”
吵死了。
简臻挣开季葭因走神一瞬松了些力气的手，在她重心不稳的一瞬间扶着她的肩，没让她摔下来。
“不是怕我传染给你们吗？谁再多嘴，我就染给谁！”这一声很大，足够在场的人听清，人群纷纷而去。
季葭盲杖撑在地面，艰难支起身子，从车后下来，很淡地笑一声。
我们，又一次成为了共犯。
风暴席卷，上天入地，只有我们了，只有我们了，只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