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苦藤》系里扶桑

2、苦 叫天煞孤星

　　简臻没有说话，突然的耳鸣，让她好像片刻进入麻木状态。

　　所有的感官都存在，所有感觉都遗失，一浪浪拍过来，却没有回旋。

　　简臻突然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两年前跳动的火星现在就像烧到了眼前。

　　李树看着她愣神在原地，往后退两步，对着空气喷酒精，这一夸张动作每天都在重演，每天都在复制，写在人类本性里的趋利避害被高高举起，人人自危，人人适应。

　　“瞎子姑娘，我告诉你，这个人是个变态，喜欢女的，你最好离她远点，至于你撞我车，我也不管你要什么赔偿了，你快走吧！”李树转身上车，想要逃离现场。

　　简臻从蹲坐，再到僵硬站起，转头看着同样回头看她的李树，勾唇。

　　她突然笑出声：“你车轮压盲道三公分，”脚尖踢了踢轮胎，“要报警量吗？”

　　简臻又走近李树的三轮车。

　　停下，平静道：“如果不是她的错，你有什么资格提补偿。”

　　“真够不要脸的。”

　　盲女撑着导盲杖站起来，眉头拧在一起，她恐慌、惧怕，往前摸索，再尝试迈步，走到声源处，似是安抚，带灰的手握着简臻的小拇指，轻轻点了三下。

　　三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曾经简臻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时候，季臻总会这样安慰她，可是三年时间过去，这真切发生的动作她却不知道是否真情。

　　是在安慰吗？

　　李树又怕又恼，在原地不进不退，最终往盲女方向望一眼，装作很好心地又提醒一遍：“姑娘，她可不是什么好人，话就说到这，信不信由你了。”

　　三轮车发动，盲女的世界随着这一声巨响越走越远而顷刻变得安静。

　　盲女还紧紧握着简臻的尾指，没有乱动，两个人静得像一张照片。

　　“你去哪了？”简臻想收回手指，却被紧紧攥住，她“啧”一声，声线冰冷：“你手很脏。”

　　盲女没说话，无神的双眼突然盈满了泪，无声滑落，刚好被简臻看见。

　　“我一直都很想你。”她哽咽一声，从没想过放开面前紧紧握住的尾指。

　　好像除了导盲杖，她能握住的只有这个了。

　　她瞎了也挺好的，至少在这种时刻，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简臻的脸，像被揉皱的书页，每滴眼泪都藏在沟壑之中，无所遁形，风过来，吹乱她的发，再若无其事离开。

　　她稳住声线，让自己显得冷静：“我问你，你去哪了。”

　　“季，臻。”冰面碎裂。

　　盲女，季臻，死了两年的季臻。

　　就像是命运开的玩笑，让一个人狠狠失去，又给她一个能够失而复得的机会，偏偏这个机会来得突然，就像一场梦。

　　“季臻死了。”女人松开手，收住眼泪，掌心的茧蹭过简臻袖口，“我叫季葭。”

　　简臻瞥一眼女人脖子，一道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伤疤。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季臻变成了季葭。

　　季臻死了，可明明她的身体还在对我说话。

　　简臻后撤两步，如今，她实在是不知道她该用什么身份自居，或许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吧，人海中相遇，再洗掉一切记忆，浑身精光，连存在都被否认。

　　不惜咒骂自己死亡，都要撇清和自己的关联。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倒吸一口气，被季葭敏锐捕捉到，盲女上前一步，又去摸索她的手。

　　无神的注视，她看过太多遍空洞的眼神，在这一刻配合上她的表情，显得无助而可怜。

　　简臻视为面目可憎。

　　“我等的是季臻，喜欢过的是季臻，想念的人也叫季臻，你是季葭，所以——”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简臻转过身，带动面前的空气湮灭了盲女的喉咙里几欲而出的呜咽，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分给面前这个看不见的人。

　　“死了好啊，好得很……”简臻踉跄一步，身体在抖。

　　一步步走远，在盲女本就灰暗的世界里消失。

　　季葭知道她已经走了，却还很执着地在原地呼喊她的名字：“简臻，简臻，简臻……”

　　“小臻啊——”

　　小镇的街道公共设施落后，近几年修路，拓宽了两边道路，却对盲道的设置不够上心，两边街，只有一边有盲道。

　　季葭拿盲杖敲着地面，很多次都被异物拦住路，她无奈叹息一声，试着去敲另一边，却碰到了什么，应该是打到人了。

　　“不好意思。”她给来人道歉。

　　“你就打算这样敲着敲着回去吗？这样下去到天黑你也回不去。”

　　这个语气，是简臻。

　　“你回来了。”季葭唇角微弯，像是早有预料，下意识往黑暗中摸索，盲杖被扔弃在地上。

　　简臻没有说话，捡起盲杖，递到她面前，等她重新握住的时候，才开口：“你说过，你不再需要我的帮助，所以这次我也没理由帮你，自己回去吧。”

　　她从她的声线里听出了一种极其客观的残忍，三年前自己说过的话也在这一刻正中眉心，成为了简臻最好的回击方式。

　　但季葭又想，如果不是在意她，又何苦走开后又原路返回，只是为了对自己说一句挖苦的话吗？

　　“嗯，我本来就能自己走，我是瞎了，但不是瘸了。”季葭再一次强调自己已经瞎了的事实。

　　简臻又在笑，她还是这样，重复着自己的悲苦经历，让有良心的人因此动容。但现在的简臻已经不会再一次上当了。

　　季葭握着盲杖往前探路，绕开了先前已经敲到的阻碍，每一步移动都更顺畅，她的动作有些迟滞，敲击声一下又一下，让身后偏头不看她的简臻突然想起一件事——

　　泡泡呢？

　　泡泡是一只金毛导盲犬，季葭还是季臻的时候一直温顺地陪在边上，无论她走到哪，它都形影不离。

　　泡泡比一般金毛的体型都大，是边牧和金毛的杂交犬，很聪明，总是提前带季臻规避可能遇见的风险，穿街走巷的本事一流，长得讨喜，经常被人夸，毛发顺，季臻无聊的时候总拿梳子给它梳毛。

　　她以前也经常帮季臻梳泡泡的狗毛，小家伙尾巴摇上天，却不发出一声吠叫。

　　如今却没有见到。

　　简臻跟上，放轻步子，在季葭停住脚步时问她：“泡泡呢？”

　　季葭没有立刻回答，握着盲杖的手悄然收紧，她一字一句：“被车撞死了。”

　　冰冷得像在宣布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宠物死讯。

　　简臻突然激动起来：“死了？”她完全不敢相信，曾经有多少次这只金毛带着她绕路，甚至预言了一次车祸现场，带着她绕到小巷。

　　她肯定在撒谎。泡泡最怕轮胎声，百米外就会拽季臻衣角。

　　“怎么可能……”简臻离她三步远，刻意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没有人希望自己最狼狈的一面被人看见。

　　季葭很久不出声，简臻便觉得，她一定在哭。

　　“死了就是死了，变成骨灰，一吹就飘到很远了。”她的声线很平稳，听起来一切如常。

　　简臻不信邪，缩进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闪到她面前，想捕捉到一点点和以前认知一样的表现。

　　双眼无神，表情连一点波动都没有，唇线拉得很直，一丝痛苦的感觉都看不出来，如精心雕刻却了无生机的石头。

　　原来季臻真的已经死了，没有变成骨灰，没有坟墓，连尸体都没有。

　　为什么自己就是不接受这个事实呢，为什么自己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是一棵枯萎的树，没有养料，没有水分，而记得她的简臻就是世界上最后的园丁，只不过现在园丁也在怀疑。

　　枯萎的树，浇水能救活吗？

　　“我要回去了，简臻。”她不想聊太多以前，对于过去，说得太多显得很矫情。

　　季葭突然转变态度，表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简臻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已经不了解她了。

　　三年的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这么多吗？

　　滇南小镇被群山围绕，造成了当地对外界信息的闭塞，同时也封闭了很多人的感知，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活，也不知道自己重复的日复一日的生活尽头是什么。或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过好自己庸庸碌碌的平凡一生已经是最大的追求。

　　简臻一直是这样活着的，所以从未追寻群山后会有什么，也从来没有去想季臻死后自己应该做什么。

　　从前她为季臻而活，荒唐可笑。

　　季葭走到颓废的阳光里，走在没有盲道的水泥路上，街角就是她的房子，简臻终于没有再跟过来，而是还站在原地，看不见，还是望着她越走越远。

　　你走得越来越远了，季臻。

　　等简臻再回到家里，空落落的一室一厅，没有装点的客厅里，光线被苦藤树遮盖了大部分，房子里没什么光影交错。

　　买好的猪里脊塞进冰箱冷藏间，冰箱门没有关，打光显得她脸色苍白。

　　从来没想过的相遇，在这样倒霉的一天重演，颠覆了简臻过去对于季臻的一切认知，再放她在这空洞的生活里垂眸言笑。

　　“早就死了的人，何必再出现。”简臻抹掉脸上的泪，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台式电话响铃在室内显得格外突兀，简臻关上冰箱门，迈步往客厅走，接上电话，简单问好：“喂。”

　　简静问了些她今天买菜的细节，在听见简臻说一切安好的时候挂断了电话。台式电话被放回原地，简臻走到沙发边，彻底陷在沙发里，眼神扫过单调的室内，多了些添置家具的打算。

　　但很快又被驳回。

　　滇南小镇太小，如果自己出门次数过多，可能还真有可能再一次和季葭碰面。

　　她不想再看到她了。

　　简臻抬眼看窗外，那棵树还在长，即便长得扭曲难看。

　　“明天，这棵树我就砍掉。”

作者有话说